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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晚上,他还是不怎么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看着还没怎么使劲;他一个抡大锤的棒小伙子,忽然就喘不上气儿来……
“崔生……崔生……”他烦躁地揉了揉眼睛,姜欣忽然就不见了。二叔像一只年迈蚊子,声音也拉得细长,嘴都贴到了耳朵,头两遍他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她咋就那么敏感?
他们已走出很远,他还是迷糊糊的。姜欣有时候还搂在胸前,乳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嘴唇嘬来嘬去地脸蛋子到现在还怪痒痒的……不知道是二叔在蛮横地撒野,还是姜欣在矫情地演戏?在很长的一个时间里,他还记恨着二叔:那么长的夜晚,一大把的时间,啥时候不能吆喝,非赶在那个节骨眼上?尽管白天就已经商定,他也一口应承下来,崔生还是不想原谅,犹豫也占着很大的因素。二叔可能也看出来了,就三番五次地提起,姜欣好像是他手里的一张牌;他除了无语,还能说啥?
天实在太黑了。他一次次地张望,四周除了黑暗,再就阴森森的;天和地都染成了一块炭,人还能有个什么样子?他担心自己随时可能走丢,脚步声提醒他二叔就在眼前。一时间他好像是个孩子,离二叔稍远一点就提心吊胆,好像有人突然就会袭击,或者是黑洞洞的枪口毫无征兆地就对准了他的胸膛……渐渐地就不那么黑了,二叔好像一个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有时候忽然一闪,右手一扬,人好像给切了一刀,瞬间就矮下半截。他惶恐得就地趴下,茂密的蒿草一下就把他淹没了。直到二叔已走出很远,他才理解那是一个误会,赶紧爬起来,慌里慌张地向前跑去。
二叔好像又闪了一下,右手扬起老高,人刹那间就不见了。他急忙趴到地上,仿佛一堆垃圾,给人随意地扔进了草丛里。二叔一步没停,后脑勺好像还长了眼睛,“你真他妈的,还没等干啥,看把你吓得那个熊样!”咣咣两脚。他除了疼痛,赶紧爬起来。
有一次差点闹个乌龙。他看得清清楚楚:二叔身影一闪,右手一扬,人忽然又不见了,整个过程规范、协调,一气呵成——一点也不像个农民工。他以为还是误判,黑夜里的欺骗太多,你绝不能按常规出牌,就照常行走,还有点理直气壮。他离二叔也就三四米远,时差不过一两秒钟,他还没看清二叔到底是趴下了还是走得看不见踪影了,人忽然就给按到地上。他本能地啊了一声,事实上根本就没发出声响,嘴已经给死死地捂住了。“你他妈的瞎呀!”二叔一声低吼,他立时就憋回去了。一分钟不到,脚步声就传了过来:一个高高的黑影,像一个电线杆子,一边是不急不躁,一边是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他只觉得心脏在嘣嘣嘣地捶打,很快就分不清是大踏步的脚步声还是心脏的躁动声了。
“死人!都啥时候了,还在地上趴着!”二叔又是两脚,崔生才战兢兢地爬起来。
差不多走了一小时,他们来到一个缓慢的小山坡上。天虽然很黑,周围的轮廓还能分辨:到处朦胧胧地全是苞米,坡坎陡峭的地方除了树木,再就杂草,具体还是看不清楚。一路上都是顶风,断断续续地忽然闻到了一股大牲畜的味道。往旁边走出不远,模模糊糊地一道高高的围墙挡住了去路。
二叔慢慢地停下来,四下看看,顺着围墙饶了半圈儿,在一个乌黑的大铁门前收住脚,转身朝他摆了下手。崔生赶紧俯身猫到一边。二叔从肩上拿下一个背兜,背兜是他随身携带的,在工地上也常常看到他背着这个兜子,里边装着扳子、钳子、改锥等日常用具,既是他挣钱的饭碗,也是一种习惯,好像贾宝玉的“玉”,戴在身上是很正常的,否则就不正常了。他先是弓下腰来,很快就听到了轻微的铁器响。他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二叔正拿着扳子或钳子在铁门前的铁锁上或锁链上拧来拧去。一分钟不到,哗啦一声,金属的碰撞声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他感觉是锁头或锁链已经剪断了。二叔站起来,影子在大门前恍恍惚惚地闪动两下,又回头朝他摆了下手。他哆哆嗦嗦地跟在二叔后边,侧身走进了大门。
在模糊糊的暗夜里,围墙内的上首可见一簇平房,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夜色里,时不时地传出清晰的打鼾声,似乎在向他们传递着某种信号。中间是一片很大的黑暗,他感觉是院子里的空地,下首也是一片黑暗,黑暗的边缘又隆起一片新的黑暗,乍看像一座小山,细看是一片平房。大牲畜的味道越来越浓,好像就是从平房里散发出来的。
二叔朝他摆了下手,脚步也慢下来。他不由得后退,再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挪动。平房中间有一扇门,半掩半开着。二叔在门前停了下来,探着头朝里边张望,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他战战兢兢地和二叔拉开一段距离。
房子里更加黑暗,四处都弥漫着浓重的粪便味道。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对粪便比较敏感,他厌恶地嗅了嗅,感觉是牛粪的味道。等眼睛一点点适应了,影影乎乎地看见一排长长的牛槽子,牛槽子后边又是一片黑暗,细看是一头头挨着的牛,都卧在牛槽子下边,有的还在熟睡,有的已慢慢地睁开眼睛,有的在不紧不慢地反刍,也有的占着很大一块地方,旁边伴着一个不大的黑影,可能是母牛的小犊子。二叔从牛槽子的这边走到那边,最后停在一个牛槽子的空隙旁边,啪地点亮了打火机,伸出手照照。又走到另一个牛槽子的空隙旁边,啪地又点亮了打火机,又伸出手照照,再向下一个牛槽子的空隙走去。二叔先后走了四五个牛槽子的空隙,才慢慢地走进去,解开牛缰绳。
“驾!驾!”二叔低吼了几声,又踢了几脚,被踢吼的牛才慢腾腾地站起来,却一动不动。
“你死人呀!”二叔回头骂了一声,崔生才战兢兢地从牛槽子的空隙间蹭进去,转到那头牛的身后,用手拍打了两下,“驾!驾!”牛向前走了两小步,又停下来。
“真是个死人,你不会找东西给它两下!”他哈下腰在地上摸索,有一下稀溜溜的,牛粪的味道没把他熏死,可能刚拉出来不久,还有热乎气儿。他厌恶地在附近擦了几下,终于摸到一个硬东西,感觉是板结的牛粪。他拿在手里朝牛的背上使劲地敲打。
“轻点,这是你家呢!”他又不轻不重地在牛的背上敲打了几下。牛才在二叔的牵引下慢腾腾地从牛槽子的缝隙里走出来。
工地本来就在山沟,二叔领着他从工棚子一出来继续往山沟里走。沟沟坎坎地虽然没有大山,起起伏伏的丘陵一个挨着一个。回来的方位基本上是原路返回。山顶上宽阔的地方勉强能看见一条灰线似的小路,二叔偏走坡底或草木横生的沟沟坎坎。他磕磕绊绊地跟在二叔和牛的身后,有时候也望着头上的小路,幻想着那里的一片情景。
开始是二叔牵牛,崔生在后边跟着,牛慢了他就拿树条子抽打几下,多数时候也就跟着,感觉牛是有灵性的东西。走着走着二叔就让崔生牵牛,他在后边跟着,有时候还点燃打火机抽烟。他猛可间吓个半死:这么黑的夜晚,亮光十分敏感,离多老远都能看见,要是让人发现了咋整?二叔干活时很少见他抽烟,不知道是想缓解一下心情,还是借机在想什么事情?
走出一个坡底,不觉间来到几棵半搂粗的大杨树下,他忽然有一种安全感,甚至想歇口气儿,要是能饱饱地睡上一觉……明天打预制板说不定咋困呢。
“停!”二叔低沉地喝了一声。他慌忙地收住脚,牛头已触到了后背,他踉跄地前冲了两步。人还没缓过神来,只见二叔眼盯盯地看着山坡上的小路。他也慌张张地向那里张望。只见山顶中央,有一个黑影从他们相反的方向急匆匆地朝他们走来。崔生赶紧趴到地上。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干啥来了,万一给人发现了可咋整?
“起来,看你这熊样,咱们离他那么老远,人家还能过来看你咋地。”二叔这一提醒,他才慢慢地爬起来。虽然有惊无险,他还是吓得直冒冷汗。这一点他佩服二叔,两个人一样地走路,他在前边根本就没看见人影,人家远远地就发现了,还那么沉得住气,人和人之间的差别确实很大。
山越走越小,天似乎也不那么黑了。不知不觉已离开了山沟,荒草和树丛也逐渐稀少;脚下虽然还是土路,明显宽阔、也平坦多了。二叔突然走到前边,一把夺过缰绳,“你在后边跟着,多长点心眼儿。”
二叔的话有些急促,空气似乎也跟着紧张。天虽然很黑,他看不清二叔的面相,却能看见他的脖子在左右晃动,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或者在躲避什么。他也莫名地紧张,有时候没来由地咳嗽。
“你他妈的哪来那些姣毛!”二叔的声音很小,他却感到无形的压力,就有意识地避免,有时候憋得上气不接下气,猛可间连咳嗽带喘。二叔就气狠狠地骂他混蛋!
很快又过了一个沟坎。虽然不大,他感觉今晚上已经过了很多沟坎。前边的路更加宽阔,也更加平坦,两边密匝匝的苞米地像两道安全的栅栏。他感觉就要走进城里或者就要走进家门了似的。心也敞亮起来,好像是自家的牛,一旦走出山里,就走出了危险,接下来……他不知道二叔要把牛弄到哪里?怎么处置?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候如果有人朝他们走来,还主动和他们搭话:“你们咋这时候就把牛牵出来了?是花钱买的还是自家养的?往哪嘎达走?想干啥去呀?”他们得怎么回答?那时候他很焦灼,如果有人真就那么问他,他一句话也答不上。他怯生生地看了看二叔,心里一下就踏实了,感觉已经有答案了。二叔会有办法的,他以前和二叔接触不多,也就过年过节随着父亲到二叔家串门,或者父亲叫他拿着礼品到二叔家看看,真正和二叔在一起的也就是工地。前后不到一个月,还是父亲要他跟着二叔一块干的,他说二叔有眼力,有本事,干啥不吃亏,跟着他能挣到钱,他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别多嘴多舌的。包括今天晚上,他就是这么做的;事先也没怎么想,二叔也没怎么说,只说晚饭后你该睡觉睡觉,到时候我招呼你,你跟着走就行,别的啥也别说。
事情往往怕什么它就来什么,要不咋说怕神就有鬼呢。他还这么想呢,远远地就有人走过来了,好像还不是一个。开始他什么也没看见,二叔让他“多长点心眼儿”,无非就是多留意点后边,后边能有啥?除非丢牛的发现了马脚,鬼鬼祟祟地追上来了,他如果有那个本事,也等不到现在……这一点二叔纯属多虑,就像有些领导,做一件事明知道啥事没有,也让你注意这个注意那个的,结果前边出了情况。都听见脚步声了,他才看见有两个人迎面朝他们走来。当时他吓得几乎坐到地上:妈呀,这要是拦住他们,问牛的来路可咋整?一旦打起来,他们能打过人家吗?一对一地他们如果不是出大力的,或许问题不大,如果是出大力的或者手里拿着家伙……他还没遇到这种事情,以前多多少少地也有,即使有理,两句话不来就怯场了,说白了就是害怕,也不道咋回事儿?二叔却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牵着牛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在前边。
果然,那两个人好像根本就没看见他们,一晃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眨眼功夫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不知道是与己无关,还是害怕二叔的威势。二叔虽然个子不高,力气也不是很大,他感觉二叔的威势很大。工地上那么多人,和人家比他哪方面都没有优势,很多人都尊敬他,有时候他一立瞪眼睛,膀大腰圆的大小伙子都眯儿眯的他说啥是啥。二叔话还不多,干啥都行,一会儿绑钢筋,一会儿搭脚手架,一会儿码砖,一会儿吊线,没有他不会的。二叔的手劲儿大得让你无法想像,差不多有小手指头粗细的钢筋,大小伙子一个个累得哈喇子直淌,顶多掐出一道白印儿,二叔手指头往钳子上一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同样粗细的钢筋就像塑料条似的,嘎巴嘎巴地说断就断,你不服行吗?
二叔可能也害怕了,那两个人一走,他就加快了速度,还让他不停地打牛,骂他死人。其实那两个人走过去后还是朝他们看了几眼,他在后边虽然也看不清具体,感觉他们还是朝他们看了,具体就不清楚了。
不一会儿他们竟然绕开大路,朝旁边沟沟坎坎的荒野走去,和之前走路的法脉基本上一样。他也不那么紧张了,草丛和树木好像能保护他们似的。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两簇一大一小相互连接的平房前,四周很高,房子矮得好像戳在一个深坑里,周围全是庄稼,房子深深地淹没在苞米地里。即使白天,不走到近前也很难发现,更别说夜里,又这么黑暗。即使走到近前,房子又被一个很高的院墙结结实实地包围其中。崔生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他不由得悚然:妈呀,二叔为啥要来到这里?这是个什么地方?能不能和杀人有关?最近他们县里连续出了两起杀人案,公安局光悬赏费就增加到十五万元,他常常幻想自己如果能发现其中的任何一个关键线索,祖坟上就冒青烟了,这一天累个贼死,一个月满打满算才挣三千元钱。二叔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先是慢条斯理地在大门外停下,把牛缰绳递给崔生,既没拿下肩上的兜子,也没查看大门上的锁头或者锁链,却把一只手放在嘴里吱吱地吹了两下,类似于电视剧里某些神秘的接头。大门很快开了,二叔迅速从崔生手里夺过牛缰绳,牵着牛继续前走。牛却停住不动。他打了几下,牛也不走,好像进去就没命了。院子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照牛屁股上一戳,牛一纵,噌地就跳进了院子,好像那是一条生路,进了院子就寻到了生路。大门随后又关上了,崔生给隔在外边,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进去还是继续留在外边,或者趁机悄悄地溜掉才好。二叔却隔着门对他说:“你就在外边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了”。具体他就不清楚了。
完事儿二叔给他一千五百元钱。
2
第二次在十几天后。时间和天气都相差无几,行走的路线也几乎没变。期间有两次就地卧倒,他感觉趴下的地方都一模一样。这样就出现了一个问题:难道还是那家?现在一头牛至少也得一万往上,好一好两万不止,承受那么大的损失还无动于衷,丢牛的难道是个傻子?或者在下一个套子,就等着他们往里钻呢?离他们村不远的河洼子有一个偷猪的,第一次得手又去了第二次,结果给当场捉住。二叔那样精明,难道也要犯那样低级的错误?第一次他就十分后悔,那钱看着来得容易,一个晚上就相当于他半个月的血汗钱,一旦……二叔也有自己的解释:“咱们就偷那些富得流油或钱财来路不明的暴发户,这种人不偷白不偷,他们的钱都不是好道来的。”这一点他深有体会,他们村的徐海军吃喝嫖赌,悠悠逛逛,说来钱一把一把好像大风刮来的。修村通乡水泥路那咱,许多包工头都瞪大了眼睛,不少老农民也跃跃欲试,徐海军到金书记家去了两趟,最后两百多万的工程就包给他一个人了。路修了不到两年,就出现不少裂缝甚至破损,有的地方一下雨和土路几乎没有区别,老百姓就骂金书记拿他们的钱打水漂了,有人甚至说他们俩都得进去。结果徐海军又得了二十万元的维修费,对刚修了两年的水泥路又重新维修,金书记还进城里当了局长。他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又在工地上打更,老爷子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不说,老两口四十几岁就过起了牛郎织女生活。这样一想他就觉得二叔的话有道理了,且农村小伙子哪个娶媳妇不得个十万二十万的,二三十万的也不在少数。姜欣父母只要了他们十万元的彩礼钱已相当仁义,她哥哥据说也有人正在撮合,一旦定妥彩礼钱也不能少了。他的家境和他家也就半斤八两,说不定那小子也正等着用钱,妹妹那十万元的出嫁费没等落实就已经派上了用场。
崔生的担心事实上多此一举。第一家弄牛的地方已一步步逼近,崔生的心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二叔是不是在学习那个偷猪的笨蛋……关键时二叔突然左拐,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个标准的军人,既轻手轻脚又大踏步地偏离他担心的那个方向。
离目标或许还有挺远,忽然传来了汪汪汪的狗叫。他以为二叔会迅速避开,人家却朝狗叫的方向一步步逼近。他们提心吊胆地走了一个来小时,好像就是奔着狗叫来的;狗或许在热烈地欢,二叔也在欣然地接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桩趣事,自己和小伙伴们经常撩狗,狗一咬,他们就四散奔逃,狗不咬了又慢慢地逼近……三番五次,没完没了,狗主人就骂他们是挨枪子的。
这狗和他小时候的狗好像一脉相承,二叔也有点像他们小时候那样地淘气:狗吠急了就停下来等等或后退几步,狗不吠了再一步步地向前凑去……撩得狗时断时续地吠叫不止。他早已悄悄地躲到一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等看到一个大院套的轮廓,狗简直疯了,不仅一次次拼命地狂吠,还一次次前冲似的恐吓。他虽然看不到具体,从声音上有明显的感觉——小时候撩狗的场景仿佛又回到了眼前;多亏有院墙挡着,否则他们或许已经给撕成了碎片。
开门声很快传了过来。细听好像是从大院上首的正房里发出来的。二叔悄悄地摆了下手,人瞬间就掩进了黑暗。他早已躲进了路边的草丛,好像在看一出即将上演的大戏。
狗很快不叫了。一个黑影在一点点清晰,个子不高,圆咕隆咚地好像一个水桶,腋窝下明显多出一样东西,好像胳膊旁边又衍生出一只胳膊,估计是拿着打人的家伙。他没有匆忙地走出大门,而是在大门的铁栏杆前停了下来,或许在观察着大门外的蛛丝马迹。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那家伙才慢腾腾地打开大门,出来后又站了一会儿,可能还在观察动静。又过了一两分钟,才从左至右地环绕着大墙。十分钟后才慢腾腾地走进院子。
等一切都寂静下来,二叔又慢慢地朝大门凑去。狗又汪汪汪地吠叫。不一会儿黑影又在院子里出现,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晃来晃去,好像一个鬼魂,在寻找着投胎的时机,胳膊旁边衍生出来的另一只胳膊起起伏伏地始终伴随在黑影的一前一后。二叔却一动不动,一直在大门外路边的草棵里趴着,好像是其中的一块石头。他一直撅着屁股,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蚊子咬到脸上也不敢搁手去打。那家伙连大门也没出,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又走进了正房。回屋前对着狗恶狠狠地吓呼了一气,乌泱乌泱地不道说了些什么,估计是训斥爱狗在谎报军情。
和上次一样,二叔仍然背着那个兜子。
狗基本上不叫了,二叔才把兜子从肩上拿下来,人慢慢地弯下去。他以为二叔还要去剪大门上的锁头或铁链吧?那可是找死:狗在院子里都这么疯狂,一旦打开大门……圈养的狗都很凶猛,放出来的刹那简直像下山的猛虎,刚进屋的户主也不会善罢甘休……崔生悄悄地爬起来,又后撤了很远,他不想冒这个风险。今晚开始就不该来,一上路他就有不好的预感。
忽然觉得不对,二叔蹲下并没有起来,也没有向大门靠拢,好像在背兜里寻找什么,很快就拿在手上,麻利地剥弄几下,顺门缝朝狗咬的地方扔去。狗狺狺地哼了几声,突然就不叫了。他怯生生地向前凑去,只见影绰绰地有两条大狗,在狼吞虎咽地吞食什么。二叔很快站了起来,狗似乎也抬起头来,却一声没叫,好像还在摇晃尾巴。这让他很是奇怪:他小时候家里几次养狗,对狗太了解太了解了,它只要摇晃尾巴,绝不会咬你,交流和友谊才会有这个举动。他慢慢地凑前,只见二叔又去兜子里掏摸,拿出一个东西再次麻利地剥弄,很快又朝狗驻足的地方扔去。两条大狗除了争夺,就狼吞虎咽地吞食,完事儿又抬起脑袋,摇头摆尾地向二叔示好。二叔看了看崔生,让他也照葫芦画瓢。他还没反应过来,二叔又去背兜里拿出点什么。他凑前一看,原来是两根香肠。他剥了几下没打开肠皮,二叔骂他死人。他干脆搁牙齿咬开肠皮,一股香味扑鼻而来。他恨不得一口吞下香肠,工地上的伙食太次,名义上管吃管添,主食一天三顿米饭,菜顿顿不是炖土豆子就是炖大白菜,十天半月见不到一顿荤腥,有时候偶尔吃肉,不是肥肉片子就是血脖淋巴,那玩意也遇不到几块,吃嘴里没等嚼出滋味就咽了下去。他按照二叔的方法,把香肠一根掰成两瓣,刚投进去两条狗还狺狺狺地哼叫,接着就狼吞虎咽地吞食。按照二叔的指点,他先后投送了两次,两条大狗都照单全收。
接着二叔才开始剪大门上的锁链。两条狗都一声不吭,还在里边摇头晃脑地转来转去,恨不能替他们打开大门。
这家的牛棚也是在正房的下首,规模照第一家小了不少,估计也就七八头牛那样。他们按照第一次的方法,顺利地把牛弄了出去。最后还是送到那家。
他又分到一千五百元钱。他感觉这头牛比那头牛又大又肥,二叔为什么还给他一千五百钱?他只不过心里嘀咕,嘴上啥也没说。
3
那一刻他好像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弯弯曲曲的小茅道,急急缓缓的小山坡,断断续续的小溪水,高高矮矮的杂木林……还有树叶的颤抖和草丛里的虫鸣,虽然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却显得格外亲切,忽然就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崔生,人不管穷富,就是不能下道……”母亲从小就一次次地叮嘱,他是那么听的,也是那么做的,除开那两件耻辱,他没做任何对不起人的事情。今晚的事他想也没想:第一次他除了害怕,多多少少还有点好奇,二叔也只说跟他走就行,别的啥也别管。第二次他已不想干了,这种事看着来钱挺快,一旦出事……二叔又给他讲了同样的道理:“咱们就偷那些富得流油或钱财来路不明的暴发户;这种人不偷白不偷,他们的钱都不是好道来的。”还述说了自己的日子,“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有一天休息,做梦都想着挣钱……你二哥结婚眼看都五年半了,借你姑父家的钱现在还没还齐……”父亲何尝不是这样,为了他和弟弟,和母亲四十几岁就过起了鹊桥生活,他眼看就要订婚了,彩礼钱一直也没凑齐,如果像养牛的人家……昨晚忽然接到母亲电话,说这个月连电费还没交足,姜欣家那十万元彩礼还差六千多块,媒人几乎天天催问,咋样了呀,老崔婆子,我答应人家最晚也就三天五天……订婚那天必须一把交齐,如果还这么一拖再拖……他仿佛当头挨了一棒,自那天晚上,他一次也没梦到姜欣,姜欣的拥抱却时时地暖在心头:温柔、亲切、投入、刻骨……具体他说不清楚,反正是太那个、太那个……有时候大白天想着想着裤裆里就湿乎乎的……平时交往还不是很多,最开始还是二叔提的话头,每次见面虽然不像电视里那么夸张,总觉得时间太短;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诱惑,他怎么也无法抵御;每回都上次才刚刚结束,就盼着下一次什么时候开始。结果他不敢预估,却每天都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农村婚姻的成功率不是很高,差头往往出在钱上。西街文老三结婚的日子都定下来了,生米做成熟饭也四五个月了,就因为一个进口音响,最终还是各奔东西。他和姜欣还远没走到那步,能不能因为……他每次想到这里就呼吸困难,也就是文化人所说的瓶颈,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二叔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事先一点也没商量,都小半夜了忽然就贴着他的耳朵,第三次喊起了“崔生,崔生……”
那时候他好像还不满四岁,家里忽然丢了一只黑母鸡。母亲从下午到天黑,屋里屋外、村里村外,包括仓房里的每一个空隙,连苞米楼子的顶盖上都找遍了,有几次干脆趴到炕沿下一动不动。他以为死了,搬着母亲的肩膀大声哭喊,母亲还是一声不吭。后来父亲说鸡回来了。母亲一下跳起来。他一次也没看见母亲跳得恁高,蓬乱的头发眼看就抵到了泛黄的纸棚。后来他慢慢地长大,也一点点地懂事:人只有失控了才会那样,有些疯子可能就是那样产生的吧?有时候甚至不切实际地胡猜乱想:跳高运动员如果也给他(她)来一个那样的刺激,能不能产生新的世界纪录?
事情进展超乎相像。那是个普通人家,普通得几乎没有防范,虽然也按了一个大门,也就几块硬杂木这找那找地东拼西凑。具体他看不清楚,一进门就有感觉,好像走进了自己家门,农村许多家庭都大同小异。门上根本就没有锁链,更谈不上什么锁不锁头,只用一根麻绳系了一个活扣儿,完全是“挡君子不挡小人”那种。二叔没费吹灰之力,他也轻而易举地就走进了现场。
牛拴在房门左侧的一个小棚子里。小棚子十分简易,一般也就四根木柱支起一个顶棚,斜坡上用油毡纸或陈年的稻草披起来遮风挡雨。外边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屋里都能了如指掌,小棚子好像是屋主人身体的组成部分,里边的每一样东西都牵扯着屋主人的大脑神经。他再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他们家也有一头大牛,每晚都拴在房门左侧那个小棚子里,外边哪怕有一点动静,父亲也要急匆匆地跑出去看看。大牛一年除了打垄、趟地,还要拉庄稼、拉秸棵,连去集市上卖土豆、地瓜啥的也要它来拉车,剩下的时间或者是父亲牵着它去地边或荒地格子上啃食青草,再就拴在小棚子里休息或者乘凉。母亲每天不是从地里割回来一捆水稗草,就是在园子里劈下几棵多余的茄子叶或豆角秧子上那些个可有可无的闲散叶片,有时候饭米汤在铁盆里刚刚晾温,就用两只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端到牛的嘴边。
母亲现在或许正在做梦,手里正拿着一把鲜嫩的水稗草或几棵闲散的豆角秧子叶片,正一点一点地喂到大牛的嘴里。
他忽然就想插嘴,以前想也没想:二叔呀,你哪能偷这样的人家?你不说偷也偷那些富得流油或者钱财都来路不明的暴发户吗?这家哪嘎达能看出“富得流油”或者“钱财来路不明”呀?他家里哪样东西“不是好道来的”?如果说值钱,他家里可能也就这头大牛,那或许是他家唯一的大宗财产,你把它牵走了,他们得承受多大的打击,今后的日子还怎么维持?狗急了还咬人,这样的人家你看着它势单力薄,逼急了还不得跟你拼命!
事情的进展果不其然。二叔刚把牛缰绳攥在手里,急匆匆地还没走出几步,屋里忽然窜出一个人来,扑上来就去夺牛。他一下傻在那里……事后很久,也记不起当时的情景……只记得二叔正和那个人拼命地撕扯,屋里忽然又跑出一个人来,从声音上一下就听出是个女人,“作孽呀,俺家就这么个值钱东西,你把它牵走了,俺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他一听就是母亲的声音,那天他家丢了一只大白鹅,母亲一边不停地寻找,还逮谁问谁:“老姜婆子,你看没看见俺家的大白鹅呀?”“福生他妈,你看没看见一只大白鹅,一走道跩来跩去的,脚丫子上有一个豁口,那是……”有时候还没来由地自我表白,“生子他二婶,俺家的大白鹅可好了,无冬历夏地给俺下蛋,我有点好东西自己都舍不得吃……”话语虽然不同,口气和紧迫是一样一样的。
“崔生,你死人呀!”二叔这一声喝骂,他忽然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抓起一把铁锹,胡乱地扔在二叔的脚下。二叔一绊,踉跄着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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