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国富把最后一个装钉子的盒子放进三轮车里去的时候,夕阳已经结束了徘徊,街灯亮起来,光晕由近及远,沿着街道的走向铺成橘色的河流,一条敞亮的相随夜晚而流淌的河流呈于城市的夜空,光影所及之处,敞亮而温暖,他可以不必打开车子的前灯,即便是近光也不用打开,就能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去。
高国富熟悉这条大街的每一棵树木,每一家店铺,也知道交叉着的道路的每一个走向,甚至,这条街头南来北往的大多数住户,他也能够认得清楚。从这个十字东去三里多,会到了城市这一边的尽头,却仍有林立的楼房,楼房之后,一些不被注意的角落里,还有星星点点散落的院落,院子里挨挨挤挤排布数间、数十间一门一窗的屋子。这些屋子,全都有人住进去,只是住着的不是房主本人,而是像他一样的租房户。这些租着屋子的人,南腔北调,操着不同的口音,来自不同的地域,也做着不同的行当,同处一个屋檐下,相互之间却很少去询问这一天都干了哪些活,有着怎样的经历,但是,谁都了解和清楚,仅仅是说话的声腔与气势,就能彼此判断这一天有着怎样的收获,高亢与低沉的声气,会将喜气洋洋而或垂头丧气写到脸上去,就能察觉那些小本生意被日子追撵的漂浮与不易。
为高国富说着的,是一口纯正的本地口音,带了浓厚的鼻音与土气,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这片土地上稍有一些年龄的人,都是这一番声气,并不为意,只有年轻一些的,才要字正腔圆讲一口官话。走出租屋小院北转,再有三十里的路程就能到家,本来,他每一天都能赶到家里去,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五年、十年,或者是二十年之前吧,一直都是不管多晚收摊儿,都要回去的,第二天清晨,再从乡下风风火火地返回来。现在,这一程路对他来说越来越变成了一种考验,考验他的体力,考验他的意志,更考验他的耐心。“三十年了,做这个可是不简单的呢。”他自言自语,回想一下,是有许多不能出口的甘苦,即使是年轻力壮时,也并不是没有经受过煎熬和考验。然而,这三十年,如若不是干着这个,还能去做了什么呢,自己会成为一个不必风里雨里奔走的城里人吗?
根在土里,高国富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即便一整天都在城里厮混,守着街道与人流,守着喧嚣与熙攘,也守着锱铢必较与尔虞我诈。许多年里,自己、婆姨和儿子们的存在,是被那些地块儿维系着的,即便今天,那些承包地还种着,地块儿不多,合在一起也就三五亩的样子,还是要有人手去打理的,像是一根绳子,或者是风筝的那根长线,不能解开,更无法逃脱,除了婆娘一日不离地守着这点地块儿,春播夏耘,秋收冬藏,农活紧的时候,高国富是要把摊儿停下几天,连夜赶回去,他搭一把手,或者作为主劳力流汗出力干活。没几天,紧活儿干完了,带着满身的疲惫返回,投入城市里一天又是天的另一种疲惫。就在几年前,麦子收割仍是要一镰刀一镰刀地打理,像是理发师用剪刀打理一处鬓角,不断有丝毫马虎,劳动强度是大着的,耗费的时间也长,收割完了,麦子要在麦场上打碾,前前后后没有半月的时间,绝难完成。这些年来,不管播种还是收割,家家户户都开始使用机具,地平整好了,或者麦子已经黄透,请师傅把播种机或者收割机开过来,嗡嗡地在田里绕上一两圈儿,所有活计,都能拿定,需要一家人去做的,只是按照地块儿大小,将钞票按着圈儿大小以不同的数目清点给对方而已。也就这几年,大多数日子,高国富不再被村庄需要,只留婆姨在守着土屋,做一些零星活,像锄草浇地,村子里公派的扫马路清运垃圾之类,还有,小院空着的屋子里养了一头牛、几只羊,以及小院一角的栅栏里,十多只鸡,这都是活物,要吃要喝,离不了照料,必是要有人守着的。
若是在城市里,高国富这个年龄的人,干点什么的都已经退休了,提个小凳子,不闲在家里,全上街,那一处阴凉,而或能够被太阳懒洋洋照着的地儿,三五成群地打打麻将,玩玩纸牌,神仙般的日子。对于高国富来说,这样的生活遥不可及,每一天都只能在眼里看着,却无法落到自己身上。他已过完第六十三个生日,是能算作老人的,养老金领了十多个季节,每月拿到手里的也只百十元,这钱哪里够他花呢?至于地上产出的麦子与玉米,小院里养着的鸡羊牛猪,能够让他饱了口福,口袋里却仍是空着的,每一天出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仅仅是给婆姨买药,就是一项不小的开支,更别说农药、化肥、水费、电费之类的支出,都需要钱。其他的,比如他和婆姨俩人每月领到的养老金,还凑不够参加一次娶媳嫁女的婚宴要随份子钱呢,怎么可以解甲归田让自己歇下来?
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呀,头发白了可以花点钱染过了,让人看不出真实的年龄,坐到街头的小凳子上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嫌弃。可是毕竟是年过花甲了,即便丝毫没有让自己歇息的意思,而且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高国富说,想它还有点儿早,可总有一些规律是无法抗拒的,比如夏天,白昼老长,留给干活的时间就一些,而且不会让他缩手缩脚,不会担心手指僵硬或冻出一个个的口子,可夏天还是要转身而去的,秋天呢,仿佛仅仅是一次行路的歇脚点儿,转瞬又过。
去年过来,高国富因为想着要乘着天色还未降临多做一会儿活,或者省一些精力,免去三十里路的颠簸之苦,寻思在距离摆摊干活儿的地方不远处租一间屋子居住,晚上早点儿歇息,早晨能够早一些出摊儿。可是,城里面已经没有了平房,至于楼房,他是租不起的,一套楼房需要的租金,会让他把每一天捏到手里藏进兜里的钱,全都拿出来,想想也是不可以的,而且他一人也要不了那么大的屋子,他需要的,只是工具有处安置,有地方睡上一觉,养足了劲头,第二天能够接着去干活儿。这个处于城乡接合部的村子,还有一些能够满足像他需求的屋子,租金虽然贵了一些,尚可承受得了,租下其中北向的一间,于是,每一天再也不必风风火火急于赶回乡下,也于是,每一个日落黄昏,可以任由自己从容地拾掇这些与他相伴数十个春秋的器具。
为高国富守着的,是一个修鞋的地摊儿,最初摆在十字路口东北角那一侧的街面上,街面还没有被扩出人行道的时候,这一处地面是宽敞着的,可以将这些他使着的器具一一摆开,干起来活来得心应手,有模有样儿。后来,紧挨房屋护出了人行道,他就只能挤到逼窄的街角,守着一间门面房靠窗的地方,安营扎寨,在不足一平米的地儿干活,缩手缩脚,自己屁股下大一点儿的凳子也放不了,修鞋的人,只能选择在路边上站着。幸运的是,这家铺面的主人他是熟悉着的,因为是老乡,他可以不被撵来撵去,门里做着门里的活计,门外靠窗这一边,被他守着,一晃又是十多个春秋。
像高国富村一样,村庄正在慢慢老去,他每一次回家,都是这样的感觉。村子里住着的人,越来越少,大都剩下他这个年龄的,或者要比他还要长一些岁数,村巷里出入的都是老人,风烛残年,腰背佝偻,慢吞吞的身影移过之后,剩下的只是阳光和风,空寂得再也看不到任何影子,其他哪怕是一条狗,或者是一只猫也难以见到。
城市却不同,在他眼里,不仅变得越来越大,而且平添了许多的陌生,早些年,他熟悉着的这条街上的每一座建筑,还能见到村庄的影子,有与村庄里一样的房屋,即使材质上有一些区别,但毕竟是亲切的,像见惯了的面孔。现在,这样的建筑,再也找不到任何一间,寻找租屋时,他四处走动和打探,前后用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一无所获。相随这样的改变,他修鞋的地摊儿,一度时期也面临消失的命运,或者是被隐退了的,那段日子,他让自己退回到极窄极小的小巷里去,不仔细找,很难有人发现他的存在,他做的行当,虽然仍是被这个城市需要着的,但这样的位置,自是不会有多少的生意,每天修不了几双鞋,有时候饭钱也挣不到,那些天,他只好带了婆姨的蒸馍来,饿了就着开水咬上几口。
曾经与他相依为命的窗口,也没有了踪影,那栋沿街的楼房太破太旧了,还是最早的青砖墙面,斑驳陈旧,灰头土脸,与这座城市的容貌格格不入,终是被围起来拆除了。前后有三个多月一百多天的时间吧,也正是他被追赶到背后巷子隐秘处去的那些日子,高国富觉得,那时候自己是被这个城市遗弃了的,尽管他身影不离地守候三十年的光阴。
真正的改变无声无息,像留根于他的村庄,或者容他浪迹流汗的城市,无声无息里发生了多少的变化!但是,却又棱角分明,村庄是村庄,城市永远是城市。高国富觉出的无声无息,仅仅是指日月的如水罢了,悄无声息,却又远逝千里,一切都显得极其自然,就像他的变老,就像季节的转换与改易,似乎不能承受却不得不承受,终是一天天走了过来。当然了,更重要的是与他相伴的,每一天都是固定不变的程序,相随日出,从乡下赶进城里,停稳了,气也不歇一口,要把那些亲密相随的工具一件地摆出,钉盘,爬锤、钳子、木匣、几只小凳子,数双大小不一的拖鞋……罗列有致,这个时候,他多么像是一位行军布阵的将军,列队以待,静候一场战斗的开始。
所有修鞋用着器具当中,最显眼的是那部磕头机,它摆在高国富身体的正前方,如同一面招牌,或者更像是战斗打响前占据显要位置的那一挺机枪吧,些微的不同,只是狰狞的枪口变作了针脚,圆盘上的手臂摆动的时候,冲出来的是线与线连接的针脚,而不是一粒粒冷峻的赶尽杀绝的子弹,与之相伴,那一些声息有时候会急切而嘈杂,大多数情况下,却是平静与柔和,摇一圈手柄,前边的针线舵触发一次,像一次腰背佝偻的磕头,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如若不是心里烦着,听起来还真像是另一种歌声呢。
坐到高国富摊子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尽管他早已从僻背处的小巷犄角里搬了出来,重新被规划了位置,到了现在这个十字路口的一株树下,有阳光的照耀,也有浓荫可蔽,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挺好的,但是,坐下来修鞋子的人还是越来越少了,磕头机常常静默而喑哑。
被高国富身子压着的是一把躺椅,没有顾客,或者是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高国富会眯起眼,将挺直的身子窝进躺椅里去。他已经觉出自己的累了,再也不会像最初那些年一样,一整天将自己坐得板正身直,那时候,他总会说,活人是要活出精气神来的,不管干着什么活,气质上是不能被人小瞧了的,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老态,也适应着但凡能够含混了尽管去含混好了。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他为自己添置了这把躺椅,草绿色帆布被固定在铁架的两端,扯得笔直,被身子的重量压上去,就能成为斜拉着的半张小床,有些窄,却容得了干瘦着的身子。身子一倾斜和躺倒,这个时候,高国富便也很少再去想被谁看着不顺眼,或者被看低了,在身子能安乐的时候,还是愿意接受个安乐的,尽管有些不大舒服,躺着持续的时间也短了些。
无论多么庸常和平凡,每一个人走过的日子,都会有一些闪亮的时刻。早一些时候,十年前,或者是十五年前吧,高国富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尽管每一天来来去去有六十里路要跑,田里的农活也多,少不了要起早贪黑打理好田里庄稼后再赶到城里来摆弄修鞋摊子。可他,觉得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即便是中午瞌睡都不打一个,即便摊前没有人守着,一双做着活的手却不闲下来,他会仔细修补那些寄修的鞋子,仔细检查那儿该缝线、那儿该加了补丁,会考虑是不是要换了鞋底,该用哪一种颜色的丝线或者哪一种质地的皮子,在经过这认真察看和思索后,他才要动手。高国富眼里,不折不扣,这便是一种艺术,是绘画的艺术、布面的艺术、色调的艺术,甚至是建筑的艺术,这要样的艺术让他快乐。这样,他自是做得一手好活,总也不用担心没鞋子可修,风雨无阻,高国富是飞翔在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候鸟,日与夜的交替,就是他春天与秋天的迁徙。
还有什么是一直在变化着的呢?或者,是什么不能相随高国富守候了岁月的这一程宁静呢?如果是有一个器物的,大概只能是摆到他面前的让他最引以自豪的磕头机了。
在咯噔,咯噔,咯噔歌声唱得最欢快的那段日子,立在高国富面前的磕头机使坏了,断线或无法拾线而不能完成完整的缝合,高国富便开始自责了,抱怨自己干得活粗糙了,虽然修好鞋子被拿走的时候一如既往说活儿干得漂亮,但内心深处,总觉有些愧疚,自然是会将送到他手里的钞票退一点儿回去。
高国富拿了磕头机去修。只被瞅了一眼,便说:“还修什么呢,这不都被你用得报废了,你撵着干,十年八年的活被你一年两年就干完了,即便是精钢打造也经不起磨损呀,老高,这个可不简单呀,还是拿个新的回去吧……”那天,高国富自是舍不得把刚刚在口袋里焐热的钞票拿出来,可是,还有那么多的鞋子等着要用呢,眉头紧锁,转一圈回来,终还是付清货款,小心翼翼地拎了新的磕头机回来。
高国富不是舍不得花钱买一个新的磕头机,更不是自己使了劲儿,存心要让它寿终正寝。他确实被活儿撵着的,他不停地干,一刻也不停,只要是坐到磕头机的对面,就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他知道,自己需要钱,尽管口袋里每一天都会被大大小小的纸巾塞满了,钱却仍是不够用的。高国富的老大刚刚考上了大学,想着是喜事,但等拿到录取通知书要去学校报名了,才让他真正犯难,那么多的钱,把家里存着的麦子,养着羊都卖了,还是仅仅凑够了零头儿,最前边的那个数字,他算了一下,需要早出晚归付出两年的时间才能补得上,两年,老二也该要高考了……
磕头机坏了,像是断了一只胳臂或者一个手掌,自是相伴了撕心裂肺的疼痛,高国富觉得一下子掉进万丈深渊,那些天,心情便也跟着坏到了极点。
不过,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过不了的坎儿。他与婆姨成家那年,因着兄弟多,要结婚了,像样儿的一间屋子也没有,他只得与弟弟一起将牛棚做了整修,勉强让他与妻子住进去。这可好,那个秋天与冬天,那头老牛风餐露宿,只得卧守院子一角,如果那牛能说话,不知道要生出怎样的抱怨来呢。就是在那一年冬天,高国富借钱买了第一个磕头机,顶风冒雪,早出晚归,无师自通做了修鞋匠的行当。
那是一部二手的磕头机,是从操着异乡口音人的手里买的,高国富不会使,那人便手把手地教他,说给他怎样纫针、怎样换线、怎样调整针脚的细密与长短……当然了,这不是修好一双鞋子的全部,高富国想要知道得更多,那人却不再说话,双唇紧闭,站在到旁边看他笨手笨脚地弄出一身汗水。
许多年之后,高国富听徐长义说,要不是那个异乡人挣够了钱,干腻了这活儿,才不愿转手把磕头机给他呢。从徐长义喝了酒绘声绘色的讲述中,高国富知道那磕头机虽是二手的,被异乡人使得快要成了废铁,卖给他的价格却并不低,要赶得上一部新的。那时,高国富并不知道这个,只听走说那人要回家去,带不走,才要连卖带送的,他还一直为此而感恩戴德,甚至想着怎样去回报呢。
对于坏了的第一个磕头机,留下来的印象也只这么多了,三十年来,在高国富心里刻着的,是他修理第一双鞋子的情形。
那是一双陈旧到不能再陈旧的鞋子,左脚这只,前边的鞋底儿裂了嘴,右边那只的鞋跟儿磨得都快没了,尽管高国富穿的是千层底的布鞋,但他觉得,无论如何手里拿着的这双破皮鞋是该被扔到垃圾箱里去的,或者,他猜想这鞋子是被眼前站着的这人捡了来的。这样的念头一动,脸上就有了不屑,可高国富不敢吭声,更不敢抬起头来,他怕被看出是新手,毫无经验,又要把这一双破鞋子拿到别处去修。
他忍住不屑,不发一言,简单察看后,先弄起了鞋跟儿。没有人教会他怎么做合适,那一刻,仅仅是凭靠了感觉,认为先要把两边的脚跟弄到一样高矮,才要钉了鞋掌上去,于是,高国富大胆把没被磨矮的那一边割除掉,形成一个平面,与另一只对比了粘了整块的鞋底粘上去,而后以鞋钉箝牢。裂了嘴的那只,是要拿渔网线锥透的,要恰当的力道,才能让坚硬的锥子透过鞋底,于高国富来说,有的是力气,但却无法恰到好处地使出来,那深深浅浅的镇服,不是未能锥透,就是锥过了,戳破了左手手指,好让他尴尬……
鞋子修好了,高国富满头大汗,满脸通红,整个的表现比他三伏天的情形还要糟糕,当然用去的时间一点儿也不会少,足足有一个小时。幸运的是,那人并未就此而提出异议,一直耐心等候他完工,并且出乎意料地说:“活儿干得还行,这不,破鞋子起死回生了,呵呵呵……”高国富勉强让自己挤出笑容,腼腆而羞怯地拿到了有生以来流汗流血挣得的第一笔报酬——一张半新的十元大团结。
一点些微的改变,对于有时候开启的全新的征程,尽管身中其中的人浑然不觉。高国富与婆姨是在夏末成婚的,牛棚里度过了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当他小心翼翼点数一堆凌乱的纸币,悄悄地对着媳妇的耳朵说出:“我们修一间像样儿的房子吧!”,还是着实让媳妇吃了一惊。
第一个磕头机,如果说后来让高国富感受到的是愚弄和屈辱,在当时,可正是由于它的存在,让他看到了前行的希望,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丝光明,是欣喜着的。一整个冬天,不管下雪路滑还是天寒地冻,他都极认真地坚持了下来,像被一些约定所束缚,每一天按时赶去城里,无论早迟,忙完了棘手的活儿,在夜色中赶回村子,在牛棚改造的房间里与媳妇一起驱散寒夜。手指扎疼了、磨破了,他咬着牙忍着,手背裸露着干活儿,冻得肿胀起包,依旧忍痛挺着,一天天,他也学会和懂得了如何去打理一双鞋子,在异样的眼光里升腾一种付出和收获的快意。
早出晚归里,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他能够听到儿子们被同学嘲笑,骂他们一家都是臭皮匠,高国富却从不为此而气恼,也并不因此而间断过这样的早出晚归,甚至并未产生过任何弃之而去的想法。干活熟练了,偶有空闲,高国富想,如果不臭,一家人的丰衣足食的日子该要从哪里来呢?对于磕头机,他是心存感激的,尤其是第二部摆到他前面的时候,仿佛觉得,他便是天地间最幸福的人,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与统帅。
这活儿苦着呢,高国富知道,要不怎么在他们那些零散着的数十个村子里,也只有他与徐长义两人干这活儿了。徐长义一儿一女,儿子大学毕业了,他也得到了解放,每天下午早早收了摊儿,买三两酒缸里装着的烧酒,一口气灌下去,把自己弄得脸色潮红,晕乎乎骑了自行车天黑前到家,有时候,晚饭也不吃,倒头就睡。高国富记得,徐长义的女儿仅仅读完小学就不再去学校了,他想问是什么原因,却一直未能问出口。
谁都知道,对于乡下人来说,供养一个大学生上学是不容易的,那一家的男人与女人不是要蜕了一层皮的。村子里走一走,谁家小院的院门和院里的房子最为破旧,毫无疑问,那一家一定是有一个或两个在读大学生,或者完成大学学业的。这样的情形,对高国富而言,也是未能幸免的,那是他最难也最为辛苦的六年。让他庆幸的是,六年里,随着两部磕头机的报废,两个儿子先后从大学毕业,去了异乡的城市,另立门户,生儿育女,高国富说,是磕头机为他打下了一片江山,让他赢得了这一程的人生。儿子们工作后,仍需要他的周济,买房,娶妻,小孩儿读幼儿园,没有一样不需要钱,但兄弟两个懂得他的苦,每个人都仅仅是在最初的一两年,偶尔在他们妈妈面前念叨钱不够花,等到完成谈婚论嫁的礼仪,似乎谁都有了自己为人处世的原则,全力维持生活的平衡,在努力减轻压到父亲身上的那一副担子。
有几次,徐长义酒喝多了,一边摇晃身子,一边笑着对高国富说:“你这家伙,可真够拼得,为了钱命也不要,人家要七八年才用完一部磕头机,你倒好,六年使坏两部,有仇啊?”
“换了你,不也会这样的吗?谁让我家的庙门小,偏偏又是两个和尚呢?”高国富一边答话,一边却不停下手里的活儿。夕阳已经在城外的山岗上守着了,徐长义早已经收了修鞋摊儿,并且已经灌过了三两烧酒,而他还要想着把寄修的这些活儿干完呢。
高国富总被什么催着,虽然也想歇一歇,可是他没有歇下来的理由,等婆姨去异乡的城市给两个儿子和媳妇带娃的时候,他已经配合两个儿子还完了差不多所有借款。他感念磕头机的存在,是磕头机把他带入了一场场的战争,也是磕头机让他找到了一个个的方向,做一个修鞋的臭皮鞋是足够让人气馁的,但也没有什么不好,少了这样的劳动,不知道有多少的鞋子将会过早地寿终正寝。对于他这一个家庭而言,如果不是这样地拼死拼活,把一个个的磕头机弄得残废了,他也只能任由两个儿子中的一个,像徐长义的女娃一样,早早辍学,早早加入到打工者的行列。
说到徐长义的,高国富喜欢他的率直,想到什么便会毫无遮拦说出口来,每天为自己干着的活也是固定的,尽管手艺出色,高国富认为老徐比他干得还要细致到位,但老徐每天总有一样多的鞋子数量,修够了,任由寄修的继续寄存,老徐的哲学是,今天绝不把明天的活儿干完,“要不,明天吃什么,喝什么呢?哈哈哈哈……”因为这个,老徐爱笑,是个快乐着修鞋子的臭皮匠。
前边的路,似乎被老徐看得透了,可不,不知不觉中,活儿是少了不少的,高国富在使坏第五个磕头机之后,本觉得还可以再紧紧张张地干上几年,在六十岁到来的时候,让自己退下阵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再也不必餐风宿露早出晚归地拼命。然而,第六个磕头机与他相伴的时间超出了预期,从他过完五十三岁生日买回来,整整相伴了十年,而且从现在的状况来说,再用个十年八年也是没有问题的。
用坏了这么多的磕头机,不该只是打下了一片江山的,还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王国。每次换新,售卖店的老板总会揶揄说:“老高又添新楼房了吧,人家外乡人可是一部打天下,仅需要一个就能做到有车有房有了新职业,转身去做了老板,你只懂得付出,不懂得享受,可要小心哦,钱在口袋里焐着,或是会越来越少噢……”
高国富当然懂得这理,也清楚老板说的是大实话。要说买房,两个儿子读大学那几年,每年从他口袋里掏出的零钞积存了,够得上买下一套上好位置的楼房,或者是盘下一间间的铺面,即便是不被自己住或者使用,出租而收着租金,完全够他生活,再也不用这么卖命的。可高国富哪里舍得,苦日子中泡出来,汗水换得的钞票,怎么能够轻易舍拿了出去呢,况且,那些钱也似乎只够得上交足两个儿子的学费,那些年不会有多少的结余。
三十年了,高国富还是高富国,像是徐长义说他:“可不是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吗?”相随岁月的流逝,那些流汗而辛苦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尤其是这几年,每一天装到口袋的钱总感到是越来越少了,或者还是那么多吧,修完了鞋子,问他价格,他报出的数字还和十年前一样,而他在街头吃一碗面条儿要付的钱,早已经是十年前的好多倍了,至于房子售卖的价格,是急速膨胀的,其飞奔的程度远远超过了饭菜上涨的价格,他即便是余生所有日子都守着街角,也不会在这座城市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想到这个,高国富眼里满是黯然。
不过,这有什么呢,一个人上了年岁,最大的好处便是一切都看得开了,看得淡了,也好像一切都不想去在乎和计较,因为已经懂得,计较了也没有多大意义的,日子还是要一如既往地继续。徐长义都已经过了七十岁的生日,手脚有些笨了,骑在自行车上,脚下使着的力道少了许多,车子就骑得慢了,那一程跑要用了老长的时间。高国富劝他和自己一起在出租屋里住下来,租金也不用他出,可他还是每一天都要赶到乡下去,每一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喝那三两淡酒。高国富自己呢,每一天回到租屋,不再急着去数那些大大小小面值的零钞,而是先让自己歇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沏一口热茶,慢慢喝完了,才要为自己做一口热饭。
夕阳早已不见了踪影,夜色正一点点变得深浓,碗里的面条或者米粒吃完了,高国富就烧一壶热水,仔细地泡脚。星光璀璨,一天的疲惫相随脚底木盆里一点点加入的热水,一点点升腾,一点点融化,即便是没有喝下去一滴酒,高国富还是会带了一点点的醉意,一点点觉出藏身在日子的那一些甜美。
对明天的到来,高国富仍是充满了期待,仿佛三十年前冬天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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