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觉得,只有仇恨才能抵达真正的诗。诗只有在反抗的暴力中才能获得强烈的意义。然而诗只有在召唤不可能性时才具有这种暴力。几乎没有人能理解第一个书名的意义,这是我最后选择谈论不可能性的原因。
乔治·巴塔耶的《不可能性》以《老鼠的故事》《狄安努斯》《俄瑞斯忒斯纪》三个“异质”文本为构架,通过明显或隐秘的线索彼此牵连,意图“描绘真实”。然而,在此书中,他并不借助通常所说的“现实主义”手法,而是通过想象“不可能性”,或者将小说人物置于色情、消失、死亡、毁灭等情形的考验之下,或者将诗歌推至一种“暴力状态”,以此来获得意义,并唤醒主体意识。在这一力图触及“不可能性”的文学作品之中,存在着一种生命特有的痉挛,它展现了存在物的全部运动,也使三个“异质”文本在更高层面上获得了一致性。
巴塔耶认为,“不可能性”是“不能以任何方式来把握、除非自我毁灭而无法企及的”。

在此期间,我在读《十月的夜晚》,因为感受到自己的喊声与自己生活之间的差距而震惊。归根到底,我就像奈瓦尔[1],因为小酒馆,因为一点小事(更加模棱两可?)而开心。我想起在提利时,我对走出雨水、泥浆和寒冷的村民们的兴趣,对酒吧里摸着酒瓶和高个子农场佣工(醉醺醺的,靴子上全是泥浆)的鼻子的泼妇们的兴趣;夜晚,郊区的歌声在庸俗的嗓子里悲鸣,院子里,吵架声、放屁声、笑声和女孩来来往往。躺在一个肮脏(且冰冷)的房间,听着他们的生活,一边在我的本子上涂涂写写,我感到很幸福。没有一丝无聊的痕迹,因叫声的热度、歌声的魅力而幸福:他们的忧伤让人窒息。
编注[1]:热拉尔·德·奈瓦尔(Gérard de Nerval,1808-1855),法国诗人、散文家和翻译家,浪漫主义文学代表人物之一。
Funnel Field | Wolfgang Lettl 1981
| 庙宇的屋顶 |
有一种感觉,仿佛有一场决斗要参加,无论什么都已经阻止不了我。我很害怕,因为确信自己再也避免不了这场战斗。
答案难道不是“我忘记了问题”?
昨天我似乎跟我的镜子说话了。
我似乎看得相当遥远,就像在闪电的光中看到一个地方,是焦虑带我去了那里……由一个句子带来的感觉。我忘记了那个句子:伴随它的是一种明显的变化,好像切断联系的顿悟。
我察觉到一个后退的动作,跟某个超自然的存在的后退一样令人失望。
再没有比这更超脱、更违背恶意的了。
始终无法撤销自己的断言,对此我感到内疚。
仿佛某种难以忍受的压迫感困扰着我们。
渴望——令人颤抖——突然而至的机会被抓住,尽管它降临在夜的不确定性中,又不易察觉。而且这渴望那么强烈,以致我只能保持沉默。
独自在夜里,我只剩阅读可做,同时因这种无力感而痛苦万分。
The Great Rain | Wolfgang Lettl 1972
读了整本《贝蕾妮丝》[1](我之前从没读过)。只有前言中的一个句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庄严的哀伤成就了悲剧的全部愉悦”。我读了法语版的《乌鸦》[2]。我起身,我已经被感染。我起身,拿了纸。我还记得自己带着何种狂热的急切走到桌边:然而我是平静的。
成为俄瑞斯忒斯
赌桌是这个有星光的夜晚,我跌落在此,像一颗骰子一般,被掷在转瞬即逝的种种可能性的场域上。
我没有理由觉得“它很糟糕”。
因为在夜晚盲目地堕落,我身不由己地超越了自己的意志(我身上这自我只是被给予的);而我的恐惧是某种无限的自由的叫声。
如果我没有借一次跳跃超越“静止的、给定的”自然,那么我将受到法则的限定。然而自然玩弄了我,把我丢在比它更远的地方,超越那些令卑微者爱它的法则与极限。
我是一场赌博的结晶,如果我不存在,那么这一切将不存在,可以不存在。
在一个巨大空间的中央,我是超越这巨大空间的一点什么。我的幸福和存在本身都来自这种超越的特征。
我的愚蠢为跪在上帝面前的可以被拯救的自然赐福。
但我所是的(我那带有醉意的笑容与幸福)仍旧是赌博的结果,在偶然中获得,在夜里被赶出门,像一只狗一样被驱逐。
真相的风做出了回答,像一记耳光扇在恻隐之心那伸出的脸颊上。
心只有在反抗时才具有人性(这意味着:成为一个人就是“不在法则面前卑躬屈膝”)。
诗人不会完全为自然辩护,他不会完全接受自然。真正的诗在法则之外。但是归根到底,诗接受诗。
当对诗的接受将它转变成它的反面(它成为某种接受态度的中介)!我忍住了本该令我超越宇宙的跳跃,我为被给定的世界辩护,我对它心满意足。
钻进包围着我的一切,自我辩解,或者将我那无法探测的夜只看成一个为孩子写的寓言(为我自己创造一个物质形象或神话形象)!不!……
我宁愿放弃这场赌博……
我拒绝,反抗,可是为什么迷失了自我。假如我胡言乱语,那么我将完全是自然的。
诗意的谵妄在自然中有它的位置。它为后者辩护,接受对后者的美化。拒绝的行为属于澄明的意识,后者估量自己的遭遇。
对各种可能性的明确区分,坚持走到最遥远处的天赋,这些属于平静的专注。自我的无法回头的赌博,走到一切给定事物的范围之外,这些不仅需要这无尽的笑,还需要这缓慢的沉思(疯狂的,但是过度的)。
是黑暗和模棱两可。诗同时令人远离夜晚与白昼。它既无法质疑这个将我捆缚的世界,也无法推动它。
威胁始终存在:自然可能将我毁灭——将我缩减至它的尺度,取消我在比它更远处进行的赌博——这赌博需要我的疯狂,我的快乐,我无尽的清醒。
放松将人从赌博中拉出——正如过度的专注。带笑的怒气、不理智的跳跃和平静的清醒是赌徒应有的品质,直至运气——或生命离他而去的那天。
我接近诗了:却是为了错过它。
| 1928年,巴塔耶的小说《眼睛的故事》出版,对法国乃至世界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作为一部“情色小说”,此书因其语言的诡谲、内容的大胆与大量的赤裸裸的、露骨“低俗”的性描写被长期禁行,但这却让其在地下更为流传。
在超越自然的赌博中,究竟是我超越了自然,还是自然在我身上超越了自身(它可能完全超越自身),这已无关紧要,可是,在此期间,超越最终落入了事物的秩序(我将在那一刻死亡)。
为了在某种明显的不可能性中抓住一种可能,我不得不先想象反面的处境。
假设我想令自己回归合法的秩序,我也不太可能完全做到:我会因为有始无终——因为不幸的严谨而犯错……
在极度的严谨中,秩序的要求拥有如此大的威力,以致它无法反噬自身。在(神秘主义)信徒的经验中,上帝被置于某种不道德的无意义的顶峰:信徒的爱在上帝——他自己的化身——身上实现了某种超越,如果他以个人名义承担超越的结果,那么这结果就会令他跪地不起,恶心不已。
向秩序的回归无论如何都失败了:形式上的(没有超越的)虔诚令人有始无终。逆向的尝试因而可能有机会。他需要利用迂回的道路(笑,不停歇的恶心感)。在这些事物起作用的层面,每个因素都不停地转变成自身的反面。上帝突然之间被赋予“可怕的崇高”。或者说,诗滑向了美化。对于我等待的对象,我每做一次抓住它的努力,对象都转变成一个反面。
诗会在死亡的混乱中达到某些时刻,但诗的光芒显现于这些时刻之外。
(一个共识令两位作者被边缘化,是他们给诗的光芒增添了失败的光芒。模糊性与他们的名字紧紧相连,不过这两人都穷尽了诗的意义,使它最终变成自身的反面,变成一种对诗的仇恨。没有上升至诗之无意义的诗只不过是诗的空,只不过是美文。)
|《不可能性》初版于1947年,当时书名为《诗歌的仇恨》,1962年第二版时更名为《不可能性》,巴塔耶本人在二版序言中解释了更名的原因。
这些蛇是给谁的……?
未知和死亡……没有牛的沉默,在这样的路上,只有牛的沉默才足够坚强。在这未知中,失明的我弃械投降(我放弃了理性地穷尽所有可能性的打算)。
诗不是一种对自我的认识,更不是对某种遥远的可能性(对之前不存在的事物)的经验,它仅仅是通过词语,对那些无法企及的可能性的召唤。
相对于经验,召唤有一种优势,它是丰富的,具有无限的便利,但它令人远离(本质上被麻痹的)经验。
如果没有过度的召唤,经验将是理智的。如果召唤的无力感令我恶心,那么它将从我的疯狂开始。
诗令夜晚向过度的欲望敞开。被诗劫掠过后的夜晚在我身上是对某种拒绝——对我超越世界的疯狂意愿——的量规。——诗也超越了这个世界,但它无法改变我。
与其说我那虚构的自由摧毁了给定的自然的限制,不如说它确保了这种限制。如果我满足于此,我将渐渐屈服于这给定的东西的限度。
我继续质疑这世界的限度,同时抹除那些满足于此的人的悲惨处境,我无法长久地承受虚构的便利:我要求现实,我发疯了。
如果我撒谎,那么我就处于诗的层面,处于以言语超越世界的层面。如果我坚持盲目地贬低世界,那么我的贬斥就是假的(就像超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与世界的和解得到深化。可是,由于不能蓄意撒谎,我发疯了(能够忽视现实)。或者,由于再也不懂该如何为我自己上演一出胡言乱语的闹剧,我又发疯了,不过在内心深处,我体验了黑夜。
Name Unknown | Wolfgang Lettl
诗是一种简单的迂回:我通过诗逃离话语的世界,这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一个自然的世界。我与诗一起进入某种坟墓,其中可能性的无限性诞生自逻辑世界的死亡。
走向死亡的逻辑孕育出疯狂的丰富性。可是被提及的可能性却是不真实的,逻辑世界的死亡是不真实的,一切都是可疑的,并逃离到这种相对的晦暗中。我可以在此嘲笑我自己,嘲笑别人:一切真实的东西都是毫无价值的,一切价值都是不真实的!从中很容易产生致命的滑移,在滑移中,我不知道我是在撒谎还是发疯了。夜的必要性即来自这种不幸的处境。
夜晚只能通过迂回产生效力。
对一切事物的质疑产生自某种欲望的扩张,而这种欲望不可能是对空的欲望!
我的欲望的对象首先是幻觉,之后才是幻觉消失的空。
不带欲望的质疑是形式上的,是无动于衷的。对于这种质疑,我们无法说出“这和人是一回事”这样的话。
诗揭示了未知的某种力量。但是,未知如果不是某种欲望的对象,那么它便不过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空。诗是一个居间的词汇,它在未知中窃走了已知:它是装饰有太阳那刺目色彩和外表的未知。
数以千计的形象令我眼花缭乱,无聊、急躁和爱在这些形象中组合而成。现在,我的欲望只剩一个对象:这数以千计的形象之外的东西,和夜晚。
然而,在夜里,欲望撒谎,而夜晚因此停止成为欲望的对象。我“在夜里”的这种生存仿佛爱人死去时情人的生存,仿佛得知赫尔弥俄涅[1]自杀时的俄瑞斯忒斯。在夜里,它无法认出“它等待的东西”。
编注[1]: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和海伦之女,据阿波罗多洛斯所着《神话择要》:赫尔弥俄涅于童年时被许配给俄瑞斯忒斯,结为夫妻,并生子提萨墨诺斯。
| 1957年出版的《色情史》与巴塔耶的诗构成了互文性:“诗歌导致了同一个地方的各种形式的情色——独立对象的混合与融合。它引导我们走向永恒,它引导我们走向死亡,并且通过死亡来延续。诗是永恒的,太阳与大海相匹配,相互支持。”
/ 诗,生命的痉挛/
1962年,《不可能性》第二版序,[法] 乔治·巴塔耶
正如小说的虚构叙事,接下来的文字——至少前两篇意在描绘现实。倒不是说我倾向于认为它们具有确定无疑的价值。我不想欺骗。另外,从原则上说,不存在骗人的小说。而且我不认为自己能比别人做得更好。我甚至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叙述明显触及了不可能性。说实话,这些回忆有种让人无法忍受的沉重。沉重感可能与一件事有关:恐怖有时真实地存在于我的生活中。或者也有可能,即使这种恐怖在虚构中被触及,也只有它还能帮我逃脱谎言的空洞。
现实主义在我看来像个谬误。唯有暴力才能摆脱现实主义经验的贫瘠感。唯有死亡和欲望拥有压迫人的力量,切断人的呼吸。唯有欲望与死亡的极端性才能让人获得真相。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出版了这本书。那时我给它起了个晦涩的名字:《诗之仇恨》。当时我觉得,只有仇恨才能抵达真正的诗。诗只有在反抗的暴力中才能获得强烈的意义。然而诗只有在召唤不可能性时才具有这种暴力。几乎没有人能理解第一个书名的意义,这是我最后选择谈论不可能性的原因。
的确,这第二个书名也远远谈不上清晰。
但它总有一天能清晰起来……:我从整体上看到了某种牵涉生物全部运动的痉挛,从死亡的消失直至心迷神醉的狂怒,而后者可能正是消失的意义。
在人类面前有一种双重的视角:一方面是强烈快感、恐怖和死亡的视角——恰好就是诗的视角,以及它的反面,科学或有关实用性的真实世界的视角。唯有有用的、真实的才是严肃的,我们永远无权放弃它而去选择诱惑,因为真理有权支配我们。它甚至可以任意支配我们。尽管如此,我们能够,甚至应该向某个东西做出回应,这东西不是上帝,但比一切权利都更为强大。它就是不可能性,为了触及它,我们唯有遗忘所有这些权利的真相,唯有接受消失。
Parable | Wolfgang Lettl 1968
节选自《不可能性》,[法] 乔治·巴塔耶着,曹丹红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10月。
| 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1897—1962),法国着名哲学家、评论家、小说家,博学多识,思想庞杂,其作品涉及哲学、伦理学、神学、文学、经济学等众多领域。巴塔耶的思想上承尼采、克尔凯郭尔、萨德的批判倾向,下启20世纪后期法国诸家思潮,对福柯、德里达、波德里亚等人的影响尤深,颇具反叛精神,被誉为“后现代的思想策源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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