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边我们再看王国维论词之特质的第三则词话: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怎样读词?怎样理解词?怎样体会词?这里边真的是有点儿讲究。现在我们来看看王国维是怎样读词、怎样体会词的?他所说的南唐中主这首词的牌调叫做《摊破浣溪沙》,全词如下: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容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刚才我提到《尔雅》的释荷篇说荷有很多不同的名字,它的花就叫做“菡萏”。所以,这“菡萏香销翠叶残”写的也是荷花。到了秋天的季节,荷花的香气就消失了,荷花的叶子也残破凋零了。
从这首词的下片看,词中女子是一个思妇,因为“细雨梦回鸡塞远”的“鸡塞”代表边关的关塞。这女子的丈夫当兵到边塞去了,所以家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地思念和等待。这乃是古人写女子最常见的一个主题。在中国古代社会里,男子一般是不会留在家里的,他们或者出去做官,或者出去经商,因为“大丈夫志在四方”嘛!而女人是不准许抛头露面的,她们必须留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谨守妇德。倘若丈夫在外边有了另外的感情或娶了另外的妻子呢?那么“思妇”就变成“怨妇”或“弃妇”了。这就是在中国旧时代的社会中女子普遍的命运。其实,也不仅中国如此,当西方女性主义思潮盛行的时候,美国西北大学的一位学者Lawrence Lipking(劳伦斯·利普金)写过一本书叫做Abandoned Women and Poetic Tradition——《弃妇与诗歌的传统》。由此可见,西方也不是没有这种事情的。
那么为什么“还与容光共憔悴”呢?因为女子青春的容颜也是不能久长的,它也会和外边大自然的景物一样在西风中凋残。这就是《古诗十九首》说的“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了。相思怀念的忧愁,是最容易使人憔悴衰老的。因此,外边肃杀的西风中凄凉的景物和女子镜中憔悴的容颜一样,都是“不堪看”的。
于是,在那西风愁起的晚上,外边下着小雨,这个女子就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她的丈夫——也许是梦见远在鸡塞的丈夫回来了,也许是梦见她自己远赴鸡塞去探望她的丈夫。唐诗里不是有这样的句子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但梦醒之后还是要回到现实,现实一切照旧,依然是她的丈夫远在边关,依然是她自己孤独寂寞地相思怀念。为了排遣这些忧愁,她就起来吹笙——“小楼吹彻玉笙寒”。“吹彻”,就是不断地吹,一直吹到玉笙都变得寒冷了。“多少泪珠何限恨”,她流了多少眼泪,她心中有多少离愁别恨;“倚阑干”,天亮了,她到外边去,依旧倚在阑干上。“倚阑干”是望远,望远当然还是在盼望远方的人回来。可是倚阑所能看到的是什么?依然是“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的那一片凄凉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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