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走进那条小巷是在1966年。那是个疯狂的年代,扭曲的年代,人人以为自己是革命者,觉得一切得推倒重来。戴着红袖套的学生们成群结队走上街头,挨家挨户进行宣传,让他们把家中的旧书画和所谓‘有严重问题的书籍’交出来,堆到街上焚烧,那些日子里,空气里尽是烟火的焦味。后来的情况更加严重,一切和‘旧’字有联系的都是革命的对象,弄得人人自危,把家里的旧物都送到废品店里,废品店堆满了旧书旧字画锡烛台铜汤婆子之类的东西。
我那时在新民中学读书,学校早停了课,进进出出的尽是穿黄军装的学生,就像司令部一样。我也参加了红卫兵。这天,队长分配我去5号哨位监视一户人家。近日,市里的红卫兵将对以前有些根底的人家抄家,必须防止他们转移家里的东西。
老实说我对这个队长没有什么好感,虽然他是我同班同学,但人和人不一样,在学生时代就可以区分。他是个阴险的小人,别看他脸上总是堆着笑容,说不定他在暗中算计你。远的不说,原来的队长大勇就是因为他的原因下台的,他们两个人本来要好得像一个人一样,可是有一天开大会,他跳上台去揭发大勇曾说了一句反动的话,于是大勇当场给红卫兵总部开除了,他当了队长。
5号监视哨实际上是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槐树,它长在一个人家的院子里,它的对面就是我要监视的人家,洋槐树巷17号。那户有院子的人家预先得了通知,要为我提供方便并且保守秘密。那时革命的任务压倒一切,人家不敢不依。
晚上8点钟刚刚敲过,我找到了那条小巷,溜进那户人家上了树,对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带了绳子,把自己系在树干上,又找了一处叶子特别多的地方藏身,下面不可能看见我。巷子里静得很,没有一个人影,巷子里也没有路灯,但是今天的月光很皎洁,月光正好投射在17号门上,那儿的动静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不过,那儿没有一点异常。
一直到远处的图书馆钟楼传来12点的钟声,看样子不会有什么了,我才离开。第二天也是没有什么,第三天也是。第四天的12点钟声刚刚敲响,我呵欠连连,准备下岗了,对面的门忽然“咿呀”一声,我警觉起来,一动不动伏在树干上。出来两个人,是母女俩,女孩子大概15岁上下,穿着一条白裙子。她们好像在推推搡搡的样子。一会儿,女孩子独自出门了,怀里好像揣着东西沿着小巷往前走。我正准备滑下树来,不料,那女孩子又走回来了,于是我仍然伏着不动。
那母亲又和女孩子说了一些话,我估计是女孩子一个人走有些害怕了,她母亲在鼓励她。女孩子的脸正好对着月光,我清请楚楚地看见她的脸,看见那一双惊恐的大眼睛,那里面包含着害怕、求助。我不禁觉得自己埋伏在这里有些卑劣,这样弱小的女孩和革命有什么瓜葛?当女孩子再次往黑暗里走去的时候,我并没有跟上去,我怕万一她发现后面有个人跟着会吓个半死。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女孩子回来了,她母亲一直等在门边,几乎是抱着拥着她进了门,然后,门“咿呀”一声关了。
我想,那女孩子肯定把东西扔到垃圾箱里去了,会是什么重要东西呢?我等了好一会才慢慢爬下树,在垃圾箱里我很快找到了那个纸包。里面果然是一些金银首饰,数量不多,而且大多是些小挂件,估计是小姑娘的爱物,她父母肯定很宠她,每年买些礼物送她,里面还有一双很可爱的象牙筷子。
我站在垃圾箱旁想了很久,假如明天我把这些东西上交,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如果仍然丢在垃圾箱里只当不知道,后果也难说。我好像看到那女孩子的大眼睛在对我扑闪着,我毅然决定带回家去代为保存,这样似乎对那家人最有利。我撬开了一块地板,把纸包藏了起来。过了几天,队长问我,5号哨那有异常吗?我回答说屁事都没有,天天蹲在树干上,把我弄得累死了。队长怀疑地看看我,见我的确一副疲倦的样子,就走开了。
后来一些日子,我不知不觉常走到那条小巷去,虽然不用再爬上树去搞监视了,也不知道那家人家是否给抄了家。那条小巷很长,曲曲弯弯不知通向何方,巷子里白天也很静,只有我的脚步声。17号的门总是紧闭着。
后来我下乡了,去了遥远的边疆。我曾经回来几趟,到那条小巷,听说他们也全家下乡了,那个年代,这是常见的事。我始终不知道那家姓啥。
若干年后,我在美国开了一家小公司,在西雅图招待朋友的一次聚会上,我讲了这段往事。大家都很感慨,但有一位朋友说,这顶多算半部故事。我问,怎么算半部呢?他说,那要问你呀,你要坦白,后来是不是和那个大眼睛发展成了一段爱情。我说,我们那时还都是孩子,再说就树上远远地见过一面,人家都不知道,胡扯什么呀。那朋友说,十五、六岁,正是爱情朦胧的时候。
回家想想,那大眼睛女孩在我的印象里的确很深刻。不然的话,我为什么常会不由自主地到那条小巷去转转呢?
他们家的东西还保存在我这里,文革结束以后,政府归还了被抄家人的财物,我本想把它交给有关部门去处理,但私下里仍想当面归还。因为打听不到她们的消息,一直没有完璧归赵。于是我写了一篇回忆性的散文,交给朋友让媒体去发表。过了些时候,我问朋友,我那文章怎么样了?朋友打电话来说写得感人呀,好多杂志转载呢。我说我不是问文章怎样,我是问我文中提到的小姑娘有没有消息?朋友说那倒没有,可能她还没有看见这文章。
我的公司有一天来了一批客人,里面有个女士对我很注意,她终于走过来说,我在大公报上见到你的文章了,你写的是文革时候你亲身经历的事吗?我说,是呀。她说,我老家就在D市住洋槐树巷17号。我听了一惊,仔细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像?”“像,太像了,果然是从前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不过更加漂亮了。”我没有说漂亮得让人不敢和她对视。
真奇怪,我们见面就很谈得来,好像是多年未见的朋友似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她当然不再是一个羞涩的小姑娘,而是一个成熟女记者了,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第二天,我就归回了她家的东西。那个纸包我一直带在身边,好像预见到能找到她似的。她拿起那双象牙筷子沉思着,我说,想起过去了?她回答,是啊,过去虽然苦难,却回味无穷。我说,回忆是一杯醇酒,让你再把生活的甜酸苦辣品尝,回忆也是一道清泉,可以给灵魂一次洗涤和升华。她抬起那双迷人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说,好像一本书上这么说。
我仿佛看见幸福女神在向我招手,这么好的姑娘可千万不能放过,我转弯抹角地打听到她现在还没有对象。还用说吗,我立刻向她展开了猛烈的进攻。也许是有缘分,她对我也有点意思,我呢,这么多年来魂绕梦萦的挂着她,我们很快走到一起了。在布置我们的新房的时候,看着她曼妙的背影,我不禁说道,“我圆满地完成了一部故事了。”她回过身来问:“你说什么?你在写一部书?”我笑笑,我是想起了我朋友当时说过的话了,想不到真的在我身上应验了。
我又想起了那条小巷,那条幽静的小巷,我一定要和我的妻子回到那里去,重新走一走那条青砖铺的小路,当我们站在17号门前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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