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滑过浦东国际机场长长的跑道时,我在想,要是它停不下来,会载着我冲进大海还是哪里?我从来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自飞机从天河机场起飞的那时起,我知道它要往东边去,而当它在浦东机场上空盘旋又降落之后,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就像在天空飞翔时,我的心仿佛飘着某个泛黄的天花板,我却不知道那是哪里。
事实上从2010年7月那个炙热的午后开始,我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了。
七月的武汉,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武汉人像一块块冒着热汽的发糕。我躺在谌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看着头顶那台十年前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我常常害怕它会突然掉下来,高速旋转的扇叶会不会把我绞得血肉模糊。我和谌晨在这张床上并排躺着,显得这张床更是窄小,虽然我们俩都不胖。
谌晨在我身边喘着粗气,我喜欢看他满意地熟睡的样子。果然,不一会他就睡得像头猪一样,我用头发去挠他的腋窝,他转了个身,干脆用右手搂着我的腰继续睡。我将他的手挪开,起床走到窗边,从谌晨烟盒里抽出一根黄鹤楼点上。我不会抽烟,只是看着它一圈一圈燃完,然后轻轻地把它弹到楼下。楼下有一间叫做右岸的咖啡吧,我和谌晨曾经在那里坐到晚上十点,用吸管喝同一杯咖啡,不加糖。然后他骑着花1500块钱买来的二手本田摩托送我回家。我喜欢坐在那辆摩托车后座上,双手揽着谌晨的腰,脸贴在他宽宽的后背,让风吹乱头发。我觉得幸福好简单,就像这样。
后来谌晨说,你搬过来住吧,每次来回三十公里接送也够折腾的。我坚决地摇头。不是因为这里离学校太远,而是我不愿意。至于为什么不愿意,我也说不清原因。谌晨就再也没提出过让我搬过来一起住,还是像从前那样每个星期六晚上骑着那辆破本田在学校门口接我,我们经过黄鹤楼,经过长江大桥,桥上风很大,于是我搂着谌晨的腰更紧。因为限摩,星期一一大早他又得骑车送我回去,赶在交警上班前回家。这样的来回大概持续了两年,直到这天。
我用笔在谌晨的香烟上画心形,然后一根根装回去,导致谌晨每次都不敢递烟给同事抽。这个午后我一共在40支香烟上画了200个心,谌晨就醒了。他直接去了卫生间冲凉,冲完披着浴巾出来,从身后抱住我。
“告诉你一个消息。”他用搂着我腰的手抽出一支被我画了五个心的黄鹤楼。
“嗯?”我转过身。
“公司派我去上海,明天的飞机。”
“……”
我从来不过问谌晨工作上的事,他也不会主动跟我聊。他学历不是很高,但工作踏实,从最底层一步一步走上来,这次正是老板给他升职,但必须调派外地。
“要去多久?”我略微低下头,看着他高高突起的喉结。
“不知道,也许就不回来了。”谌晨抬起右手,把我的头放在他左边的肩膀上。
很长的沉默。
“你明年毕业来上海吧!”谌晨说这话不像是商量的语气。
“……”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我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然后狠狠地在他肩膀上留下一排整齐的牙齿印。他身体抖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走了。”我迅速穿好衣服,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谌晨说。
“我送你。”
“不用,天太热,我打车。”我依旧没回头,“明天我来机场给你送行。”
拉开防盗门锁,我一口气冲到底楼。
第二天我没去给他送行,而是一个人待在宿舍无聊地看着天花板。连续一个星期的闷热,让我烦躁不安。我想着他什么时候上飞机,登机前会不会来回不安地走动,在人群中搜索我的影子。他会不会打个电话给我。结果直到飞机起飞,也没有收到他一条信息。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是失望还是什么。
晚上我一个人在江滩吹风,看着对面高高耸起的龟山电视塔,塔后面一层厚厚的云。也许要下雨了。长江里各种不同的泳姿,大大小小的轮胎。也有不会游泳的人脱了鞋子坐在江边,把脚伸进水里不停地搅动,或者是捧了江水往脸上浇。我懒得理会所有的这一切。有什么值得我理会?
我开始想谌晨,想他此时在做什么。他此时本应该陪我在这里吹风,或是在右岸喝那不加糖的咖啡,抑或是在他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我们正汗流浃背。然后开始回忆从前的事情,跟谌晨在一起的两年。所有的一切像一张泛黄的天花板,吊扇在吱呀吱呀转动,慢慢慢慢地,天花板开始往上升,而吊扇直直地落了下来,把我绞得血肉模糊。
果然开始下雨。连续几声巨雷,豆子大的雨点很不讲理地打在我的脸上。人们开始四散逃去,到附近的咖啡厅或是随便找个屋檐避雨。江面上没了各种泳姿,一时显得略有些孤单,雨点打下去,荡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我像个傻子站在那里听雨打在法国梧桐叶子上的声音,头发已经湿透了。我不想逃,为什么要逃呢?不管逃到哪里,也是孤单。孤单是一种病,当你刚开始病的时候,也许还在想着怎么医治;而有的病,病人自己会知道它是无药可救的。但也许孤单不孤单与爱情无关。
一把雨伞很突兀地递了过来。我转过头看这把雨伞的主人,长着一张还算俊秀的脸,个儿不算高,瘦瘦的,脸上棱角很分明,一对儿剑眉轻轻往上翘,下巴尖得像个女孩子。好吧,我对他印象不算坏。虽然此刻我没心情搭理他。
“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他没有说送我回家,也没说“小姐你还好吧”,这让我没有立即对他产生厌恶感。
可是我此时真的没心情搭理他。
“要不,我陪你淋雨。”他说着就把雨伞扔在了地上。
我惊愕地看着他,他却咧着嘴给了我一个很好看的微笑。很好看的牙齿。
说实话,我开始对他有了一点感激。
“你叫什么名字?”我居然主动问他。
“杨乐。”
一个比谌晨更女性化的名字。
“我心情不好。”
“我知道。”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这样问,事实上我并没有生气。
“等你心情好一点。”
“世上竟然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我转向他。
“好吧,那你知不知道天为什么下雨?”他竟然问这么小孩子的问题。
我仰头看了看,雨还在不顾一切地下,似乎要一次性下完这一年的雨。但是为什么要下雨呢,因为谌晨的离开?可笑,我到现在还没接到他一条讯息。
“天要下雨,你不知道它为什么要下,也无法让它停止。你要悲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悲伤,也无法让你停止悲伤。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这么无解又无能无力的,好吧,我们在这里淋雨,这能做到,但它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
貌似有道理。
“请我喝咖啡吗?”我问。
“行。”
咖啡厅名字叫Red’s。菱形的玻璃格子,霓虹灯把它的外形装饰成一个菜篮形状,内部装修比较简单,却典雅,爵士乐轻盈地盘旋在这间不算大的咖啡厅。杨乐问服务员要了两张毛巾,递给我一张,自己照着头发擦了起来。我擦干头发,发现衣服也湿透了,浅色的衬衫贴在身上,似乎有些不雅。不过我懒得理会。
我们点了两杯意大利浓咖啡,然后对坐着聊天。他说他来自上海,到武汉找分手两年的前女友,却发现她现在过得很幸福。我说,那你怎么办。他说,我只是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如果过得很好,我就回去上海继续我的工作,然后努力让自己幸福,要是她现在过得不好,我想也许我会留下来,让她幸福,或是看着她幸福。我说你真伟大。他呵呵一笑,说,不过是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梦而已,有时候梦会自然醒,而有时候,梦得太过幻想,需要自己把自己叫醒。然后他停住这个话题,开始给我讲上海,讲世纪公园,陆家嘴,徐家汇,讲城隍庙,讲上海的华丽与盛大,梦幻与真实。他却不知道,上海对于我是来说是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没有城隍庙,没有外滩,只有泛黄的天花板,以及吱呀吱呀转动的电风扇。这个故事的一半被谌晨从武汉带到了上海,却被我收藏了另一半。
其实整个晚上都是他在讲,我在听。不可否认他天生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一个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被他娓娓道来,却变得有声有色。咖啡厅,爵士乐,一个长得还算好看的男人,这真像一部电影。我们一直这样对坐到11点,他说我送你回家吧,我说好。
出租车上变得离奇的安静。我原以为这样的桥段像一段艳遇,至少会发生点什么,而事实上他直接把我送到学校门口,然后挥手跟我道别,说到上海的话找他,带我去看外滩。我说好,然后手举在头顶上挥了挥,径直向宿舍回去。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刚下过雨的路面很干净,我能闻到花坛里泥土的味道。偶尔有一对恋人依偎着走过,低声呢喃着什么。7月的学校已经放了暑假,留校的人不多,安静得像一本书。我的天空好像突然放晴,随着大雨过后很舒服的天气。如果说谌晨的离开给了我一道伤疤,那么这场及时的大雨送了我一剂金疮药。当然,还有杨乐。
天要下雨,你不知道它为什么要下,也无法让它停止。我要悲伤,我却知道我为什么悲伤,我想用时间来止住它。虽然后来我还是固执地跑去上海找谌晨,但我只是像杨乐今晚一样,仅仅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后来谌晨也有跟我联系,说他在上海很好,再次让我毕业之后过去上海。再后来联系逐渐少了,也许他有了新的房间,估计比之前的要好得多,吱呀吱呀的吊扇也换成了空调。而他的枕边换成了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没有给我留着,虽然他不曾说。这一切这么顺理成章地发展着,谁也没去阻止,谁也阻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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