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国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给俄罗斯擦背洗澡。美国最喜欢跟“俄罗斯“待在一起,他们形影相随,如胶似漆,就像两兄弟。美国对俄罗斯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它长得毛色光鲜,身躯壮硕,连眼睛都炯炯有神。张美国左手拿着水龙头,右手顺着俄罗斯的毛轻轻抚摸,还和它聊起家长里短,俄罗斯也低沉地哞哞叫唤两声来应和。
俄罗斯是一头公水牛,和张美国一天出生,最初没有名字,后来美国长大后,给他取了这个名字,村里人都笑话他给牛取这么一个名儿,张美国却憨憨地笑着说,我希望它长得像俄罗斯大汉一样彪壮,这有什么好笑的。我爹希望我有钱,就给我取了个“美国”。后来,张美国听说真正的美国和俄罗斯关系并不好,所以每次“俄罗斯“发牛脾气,美国就抚着它的背说,别生气,我不是那个资本主义的美国。
正当美国给俄罗斯冲凉的时候,美国儿时的同学来通知他明天去参加婚宴,”嘿,美国,明天早点来啊,我们那儿缺人手。“
“好嘞,一定早些来。“美国回过头高声答应。
等西装革履的同学走了后,美国就对俄罗斯说,你看看吧,别人都结婚了,我还没女朋友呢,俺和你从小玩到大,到现在都打着光棍,我看呐,哪天该给你介绍头母牛了,让你欢喜欢喜。这时俄罗斯仰起头哞哞叫了两声,美国伸手拍它的屁股说,你小子真不老实,一听母牛就撒欢,你还想老牛吃嫩草。这时俄罗斯摇摇尾巴,拉出一大堆牛粪来。
清晨的浓雾弥漫,清脆的几声鸡鸣把美国叫醒。他承诺了要去老同学家帮忙的,于是鲤鱼打挺似地起身,找了件干净衣服,拿上红包,出门前来到牛棚,纵身跳到牛栏上,对俄罗斯说”今天下雾了,俺也要去吃酒,你就在家好好待着。“
美国来到同学家,杀鸡宰鸭,摘菜烧火,无所不能,样样精通,给同学家的宴席筹备帮了不少忙,大家都赞赏美国的手脚利索。日近正午,宾客们络绎不绝地来了,宴席准备也即将完工,美国离开厨房,找到这位马上结婚的同学。同学正应接不暇地招呼客人。美国在一旁扭扭捏捏地等了半天才插上嘴。
“小武,这,一点意思。”美国拉起小武的手,握手一样地把红包给了他。
“别别别,你别给我来这套,我们十几年兄弟,今天你又来帮忙,我不能收你的红包。”小武把红包推回美国手里。
美国不肯罢休,“不行,你今天结婚,这是我的心意。”
“啥心意啊,你来帮忙就够了。”小武态度坚决起来,恰好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将手一撒,接电话去了,红包掉在地上。
美国连忙捡起来,伸手往小武那边递,此时小武正背对着他接电话,“李大哥啊,劳烦把您的奔驰快开来哦,我要去接新娘了。”小武对电话的态度温和多了。
美国把红包放在旁边的桌上,并用报纸遮住。又回到厨房帮忙去了。
大雾后的天到了中午格外明媚,太阳摆脱了浓雾的纠缠后分外兴奋,把小武家的院子照得亮敞敞,暖烘烘的。整个院子里十多桌酒席,热闹纷繁,喜气洋洋。美国和以前的同学坐在一桌喝酒。
“美国,你还跟你家那只牛乐呵呢?”阿付吧唧吧唧地嚼着菜,用筷子指着美国。
美国傻乎乎的笑着,“是啊,你也不跟咱介绍工作。“
“我哪有那本事啊,这事儿你得问大老板朱总啊。“阿付笑着望着朱三。
“我哪是大老板,你小子少扯淡。美国,不如让你家那头牛给付哥耕田,让付哥给你工钱。“朱三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像鸡爪一样在盘子里东挑西挑。
“对,反正你家那头牛也壮实。比你壮多了。“李二拐又插上话来。”对了,上次你妈托我给你找个媳妇,我到处给你寻,都没找到合适的,老王家那个胖娘们儿本来都有意思的,但就嫌你没工作。“
美国憋得脸通红,一句话说不上,只埋头吃菜喝酒。这时,同学小伟说话了,“美国,我在城里办了个补习学校,不如你来帮我。“
美国抬头看着这个当时读书时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同学,连连说,“好,我回去考虑考虑,毕竟你那是学校,我这种大老粗恐怕不合适。“
其实美国更多考虑的是俄罗斯,他舍不得它。
“你看看,还是小伟能耐大,一下就给美国找到工作了。搞教育的就是不一样,诲人不倦呐。”朱三语气阴阳怪气。
其实,在桌上的几个同学都有出息。阿付承包了几块田几个鱼塘,是村里的农副业大亨;朱三是当地酒厂的老总;李二拐是养羊专业户;小伟是补习学校的校长,而今天结婚的小武,也在村委会有份工作。
“小伟就是有出息。来,小伟,干一杯。”阿付端着酒杯,一脸笑。“不过我听说现在不准办补习了,听人说是什么骗孩子家长的钱。”
小伟有些尴尬,这时美国停下筷子,“付狗子,要不是你姐夫是村长,你能包到这么多地吗,你少在这里装。“美国恨恨地说。
阿付歇斯底里,暴跳如雷。站起身来就要揍美国,幸亏同学们来拉住,美国才只是头被打了几拳。
后来美国喝醉了。恍恍惚惚摇摇晃晃地走回家。路上乡亲老刘取笑美国,说美国喝酒都被人揍了。美国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地指着老刘说,“你跟周家大嫂那点事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少装好人,要是周大哥知道了,还不知道挨揍的是谁呢。”
美国回到家后发现俄罗斯不见了,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似的,骤然清醒过来。找到妈一问,才知道妈把它卖给老刘家了。原因是美国的弟弟在城里生了儿子,急需用钱。美国立马要妈把钱交出来,去赎回俄罗斯。妈却说钱已经寄出去了。美国全身发麻发软,耳边嗡嗡作响,像是脑袋里开来一辆坦克。整个人几乎摊在地上。
第二天,美国去找到同学小伟,说愿意跟他去城里工作,不论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有个条件是先预付五千块工钱。小伟很纳闷,不过念着美国生性老实,竟是给了他五千块。小伟拿着钱赎回了俄罗斯,叮嘱甚至乞求母亲千万别卖了。母亲却纳闷一头老牛何必这么宝贵。其实她并不知道,在她整天心疼美国弟弟的时候,是俄罗斯在陪伴着美国长大。
离开家的头一晚,美国最后一次给俄罗斯喂食。周围的蛐蛐声音很清脆,牛棚上有棵大树,月光透过繁密的树枝,像蝴蝶一样跃动在牛棚里。美国坐在牛栏上,像往常一样抚着俄罗斯的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话。而俄罗斯在今晚却叫唤得异常频繁,声音低沉凄婉。美国眼帘里满满地包着一汪泪,随时可能决堤。于是干脆离开牛棚,回去收拾行李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清晨又下了浩浩荡荡的大雾。伴着几声冷清的狗吠,美国背着包袱出了门。这是他第一次进城常住。回忆起以前爹在世的时候,自己一进城就会被爹揍。爹说人一旦去了城里就会学坏。所以美国名字虽洋气,但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乡野村夫。同年的伙伴都去城里发迹了,自己还在村里放牛。美国的爹本是乡政府的官员,一直以清廉自居,后来城里来了一伙人,拿着假文件来审批,美国的爹上了当,最后还落得个腐败名声。被打发回家后,美国的爹就一直神志不清,但唯一一点清楚坚决的就是不准美国去城里。
美国上了小伟的轿车,来到了陌生的城市。在车里,美国看到了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穿梭不绝的轿车,穿着跟自己四角内裤一样长短裤子的女人。城市里的各种新鲜事物像千军万马似地冲杀进美国的眼睛。
小伟给美国买了几件体面的衣服,安排美国在他的学校里当清洁工,并住在学校的保安室里,还给美国一部手机。
这天傍晚,美国一边在学校里做最后的清洁,一边想念俄罗斯,想把它也带进城来,看看外面的世界。美国走到一间没关灯的教室里,看见还有几个孩子在里面自习,美国大胆地走进去。本是到讲台上打扫卫生,没料到下面的孩子误以为他是老师,竟都停下笔,抬头注视着他。面对下面几十张课桌和几个小孩子,美国开始想象自己当老师的模样。美国想,要是我当老师,第一节课就给孩子们讲一讲俄罗斯。于是,他压低声音,拿起粉笔,真的开始讲他与俄罗斯的故事,并且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下面的几个孩子很好奇,竖起耳朵,瞪大了眼睛看。
“俄罗斯是一只勇敢的牛,他长得壮如牛。“下面的孩子开始笑,美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继续。“我小的时候整天都骑着它在乡间小路里瞎逛。我喂它吃草,带它到河边洗澡。”美国很蹩脚地画了一只牛和一个小孩,样子非常滑稽。下面的孩子们都笑得很开心。这些孩子都是吃牛奶面包,从小学习奥数英语长大的,哪里听过这样有趣的故事。“有一次,我和同学一起在池塘里游泳,突然抽筋了,快被淹死,幸亏俄罗斯游到水里来,我趴在它背上,就得救了。俄罗斯很聪明,他还能听懂我说话。”孩子们听得着迷。仿佛在神往从未体验过的乡村自然乐趣。
这时几个雍容华贵的家长进来接孩子。看到一个乡下人在黑板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没有自习,心里很不满意。便打电话给校长小伟,说有人冒充老师,祸害学生。美国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解释,但家长们不依不饶,一口一个坏了教育风气,影响孩子思想之类的。小伟回到学校,给家长们赔礼道歉后她们才得意地扬长而去。
美国给小伟承认错误,小伟也没有难为美国。让他下不为例就行。小伟走之前嘱咐美国把一些装书的纸箱子收拾了,拿到楼下的废品店卖掉。
美国来到楼下的废品店,老板是一个和自己母亲相仿的女人,端坐在门口,周围一堆报纸,书籍,饮料瓶。
“老板,把这些纸壳卖了。”美国说。
“小妹,来称一下重量。”老板翘着腿,扭过头对里面大喊了一声。
从废品店里屋走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比农村人光鲜一点,但还是有乡土气质。美国看惯了农村里的妇女,城里女人又觉得太张扬,太妩媚。所以眼前这个女子似乎正合美国的心意。女子称了重量,算了价钱,美国的眼光还没有移开,还愣神。即便废品店里阴暗不堪,臭气熏天,美国的心里还是像湿漉漉的莲花一样。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美国经常捡垃圾去那里卖,后来也就和年轻女子混熟了。
“小伟,能不能借我点钱。”美国有些尴尬。
“怎么,有女朋友了?“小伟随便那么一说。
“你怎么知道?”美国诧异。
“真的?我只是随便胡说的,跟你开玩笑呢。没想到你还真找到女朋友了,你小子挺厉害啊!”小伟一边说一边拿出钱夹子。“咱不说借,就算我祝贺你恋爱吧。”
美国拿着钱和小妹去约会了。
小妹很喜欢美国那股老实劲儿,觉得很踏实。反正自己家境也不好,于是就打算跟定美国了。
他们俩经常去公园聊天,美国跟小妹讲他和俄罗斯的故事,小妹兴致勃勃,聚精会神地听,脑子里也想象着那头有着传奇色彩的俄罗斯。
“其实我觉得吧,你就像俄罗斯一样。”小妹倚靠在美国肩膀。
“为什么啊?”
“因为你们都很淳朴啊,没有什么心眼。“小妹抬头盯着美国,眼睛闪烁着。
“但是都没什么出息。“美国叹气。
“出息又不能代表一切。那……“小妹也说不上来人性善恶和人生成败的关系。不过小妹就是认定了美国的简单,善良。
没过多久,他俩就定下了婚事。在小伟出面说媒的情况下,废品店的老板——小妹的母亲,答应了这门婚事。美国的母亲知道了更是喜出望外。
小妹也是外地农村的,在城里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两个亲戚,所以打算简单地庆祝一下就够了。另外,小伟还答应了美国,帮他在城里办喜事,还要开轿车接新娘。可惜的是美国的母亲腿脚不便,来不了城里。
结婚那天,阳光宜人,天空像蓝丝绸一样。小伟帮他借来了朋友的奔驰去接新娘。正当小伟去保安室叫醒美国的时候,却发现美国不在那里。
村里仍然汹涌着浓重的大雾,白茫茫的化不开。美国失了魂似地坐在牛棚里,像往常一样,顺着毛,轻抚着躺在枯草间的俄罗斯。而此时的俄罗斯,毛发已然不再光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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