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性,是中国电影创作惯有手势。编导钟情于某一地域,或城市,或乡村,或桑梓之地,或旅居之所,有童稚、少年和青春的记忆,是满满的情感,又有文化表达价值,更有潜在商业空间,将镜头聚焦于此,洋洋洒洒,一部接着一部,构成地域银幕形象,并转化为社会公众对于地域认知,最后累积成为地域文化。上海电影学派如此,其他西部片等在地电影文化也是如此,中国电影在地风光无限,演变成人物性格、时代特征以及地域人格。
当前,中国电影处于深度转型。所谓深度,或可用十六字概括:内外变局,逻辑重构,负重前行,探索新路。内外变局之“内”,前些年我呼吁的电影生态环保问题,其后果逐步显露,彼时大量社会热钱闯入电影行业,其初衷不为文化而为“变现”,竭泽而渔,透支观众对于电影的文化理想以及情怀,所造成的环境污染,突出的表现是电影价值观念混乱,使社会对电影观感有所退化,好电影的评价陷入民粹主义泥沼;外部环境,短视频、微短剧、游戏、直播、演唱会“五虎分食”,观众没有形成迭代,五年之间平均年龄从27.1岁提升到32.5岁,青年观众入列不多。
底层逻辑维度,观众从看客变成了业者,甚至僭越成为“作者”,若没有观众参与流程,票房难成其事。观众电影需求,从情感变成了情绪,社会化议题是电影重要配方,观众形成议题两方力量,在争论中参与。影片则是“入市须谨慎,影市有风险”,影片质量再好,也要深入分析同期入市影片如何,因为无论再大档期,观众的财务、通勤和情感成本有限,只能观看二至三部影片,形成一种爆款,此二至三部影片的“虹吸效应”,会使其他的高质量影片成为“炮灰”。AIGC时代,电影不是拍不拍,关键是观众认不认,目前电影社交功能有所弱化,也并非是情侣交往的“标配”选择。
负重前行,要求电影人识变、应变和善变,以真实、真诚和真挚的创作态度,理解青年观众,成为他们的情绪知心人,才有可能被青睐,成为社会心理治疗师。表现手法上,不能够依赖原有经验,以及一招鲜吃遍天下,影片需要大信息量、高频次以及高密度,尤其是要争取大学校园的年轻人,细分观众市场,不断开拓新路。
如此背景下,电影再地性创作,其意义颇为重要:第一,电影经济从影院票房到全产业链产值的转变之下,经典在地性影片是一个大IP,潜在开发价值甚大,除了影像元素的单项产品开发,可以扩展到文旅、公园、研学、体育、赛事等不断延展的长尾产品,实现IP再价值化以及最大化。新拍在地性影片,创意策划阶段即要规划在地商业价值转化。
第二,在地性影片并非一定要在地导演创作,在地导演是原乡人,熟悉一草一木,但是,一个需要考虑问题是,在地导演若没有一个陌生化过程,则会缺乏一个比较视野,影片缺乏全局以及人类学深度。在地导演经历一种外出求学和工作的“乡愁”体验,再来拍摄在地性的影片是较为理想的。外地导演深入在地经年,也能拍出优质的在地性电影,如上海题材影片有地域味道者,许多并非上海导演所拍,而是香港导演创作的,在审美距离的遥望之中,香港导演对于上海有着更多的想象,误读之中老上海的味道更为浓郁撩人。
第三,在地性电影的再价值化,颇类似于套娃,中心最核心的套娃,是影片的质量。影片质量欠佳,套娃结构较为难以形成,观众市场对于一层一层的套娃不会产生太大兴趣,故而核心套娃必须惊艳而又趣味,有深深的迷人力量。它也关联到“好电影”概念,每人心目中的“好电影”不同,我的初浅认知是,一部好电影,乃是观看结束以后,当晚辗转反侧,令人反复回味剧中内容,事后还有反复观看欲望,其人文质素渗透到个人的三观,或许可以称之为好电影。在地性影片,其套娃结构也应如此,从接受美学角度考虑,着力升格核心套娃影片质量。
(作者系上海戏剧学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电影学院二级教授,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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