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扬州著名书法家葛昕因病去世,享年89岁。听闻噩耗,扬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杨小扬说,葛昕的去世,是扬州书法界的一大损失,在他担任扬州国画院副院长期间,对于继承发扬扬州书法艺术做出过很大贡献,是一位德艺双馨的艺术家。
葛昕,1930年生,江苏扬州人。书法家,尤擅草书。原任扬州国画院副院长,曾受聘于扬州大学师范学院艺术系兼职教授。江苏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市书法家协会顾问、林散之研究会会员、扬州大学书画协会顾问。
其草书源于二王而又多方吸取,加以变化,挺秀潇洒。作品多次参加国内和日本、新加坡画展,屡有作品获奖并被各地博物馆、纪念馆收藏。
葛昕:草书有“深秀”
室内,长毫一挥,龙蛇疾走。近距离地看葛昕写书法,能够感觉到他由内而外,由心至手的一股气,落在白色宣纸上的黑色字体,苍劲潇洒,疏密有致。
中国书法艺术博大精深,尤以草书为最。所以,张芝、张旭能被称为“草圣”,自古却无“行圣”、“楷圣”、“隶圣”之说。
在扬州,葛昕的草书,具有极高的声誉。扬州著名书法理论家张郁明教授评论他的书法时说:“秀在美学上叫优美……可分为妍秀、雅秀、深秀、渊秀。葛昕之书当属深秀之列……用刘熙载的解释:秀中见稳健,秀中见雄强,不粗疏,不轻靡。葛昕的书法尤以草书突出,当得此评,并以此独树一帜。”
谁曾料想,这样一位书法大家,竟是半路出家。
出身中医世家,写处方打下书法基础
1930年,葛昕出生在江都小镇真武,一条河流穿镇而过,两岸商家林立,日见炊烟,夜闻乌啼。
葛家,在这个小镇上,素有名望。因为葛家数代先人,都是悬壶济世的名医。有一颗慈悲之心,自然受到爱戴。“高祖去世时,有上万人前来吊唁他。”
幼时的葛昕,是闻着淡淡药香长大的。他的祖父,父亲,都继承了家传医术,治病救人。他的祖父名留扬州中医博物馆,父亲也因为高超的医术,名载地方志。
中华医术源远流长,中医医术,更需要深厚的古文功底。一心想培养葛昕成为接班人的父亲,自小就把他送入私塾念书,葛昕的童年,就浓缩在《四书》、《五经》的诵读声中。读私塾,少不了要练毛笔字,一笔一画,都凝结着他初窥书法艺术大门的好奇。
“开始先生教柳公权字,我自己又格外喜欢颜真卿。但是,我写的柳体骨瘦如柴,颜体肥而无力。”葛昕笑道,“后来我的一位堂伯,送了本《峄山碑》给我临摹,并告诉我,写字首先立骨,而立骨主要在于中锋用笔,听了他的教导,字才逐渐有了筋骨。”
字有了样子,就可以给父亲写处方了。他回忆说道,最忙的时候,父亲每天要看100多名病人,写处方也要快,否则就跟不上了。处方上的字体,笔走龙蛇,竟也有些如同“草书”了。“那时哪叫草书?只不过有些潦草罢了。”葛昕自嘲道。
不过,葛昕的一手好书法,逐渐在小镇上闻了名。商家开业,红白喜事,总有人寻上门上,求几个字去,葛昕自然也是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高中后留校做了老师,与书法渐渐疏远
但是,葛昕并没有如同父亲所想的那样,将葛家医术传承下去。“我小时候国内战乱不断,西医也进入了国内,我觉得中医好像在走下坡路,所以就有点不想学,我想进城读书,想学一些新鲜的知识。”
解放后,葛昕顺利地考入了扬州市新华中学,就读高中。开始时,他读得有些困难。一直接受私塾教育的他,中文优势明显,可数、理、化方面的知识,完全就是一片空白。但是他天资过人,仅用了3个月的时间,就补习了初中阶段的课程,并且在高一下半学期,就取得了全班第一的佳绩,各科平均成绩高达90多分。
优异的成绩,成熟的处世,他担任了班长、团员、学生会干部,后来,他还放弃了考学的机会,留校任教。主要是做一些学生工作,也教一些课,比如语文、历史等,当时葛昕,比学生也大不了多少,不少都成为朋友,现在还有来往。
在新华中学,葛昕度过了七八年的时间。1959年下半年,江苏省召集各地人才,前往南京编写党史。当时的葛昕,凭着一支过硬的笔杆,已经在扬州市机关内小有名气,这个担子就落在了他的肩头。编写党史分四个阶段,后来不断减人,到了最后,葛昕所编写的这段,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段时间,葛昕几乎丢弃了书法。“也不是不写,比如上学时,还要用毛笔写作文,当老师时,还要用毛笔批改学生作文。但没有刻意练习过,偶尔有了闲情,才会动笔一写。”
在南京,也算是一段偶遇,葛昕有次在住处散步,忽然看到礼堂里有人在作书法讲座,那是著名书法家胡小石正在讲授书法。“尽管前后只有两次,但是我还是感到受益匪浅,因为之前还没听过有人系统讲过书法艺术。到现在,胡小石还不知道我曾听过他的课呢。”
林散之赠书法,四句话让他醍醐灌顶
完成在南京编写党史的任务后,葛昕回到了扬州。新华中学想让他回校,可宣传部把他留了下来。那段时间的工作,非常繁杂,时而在城内到处做思想宣传工作,时而到乡下帮助农民抗灾救难。练习书法,也成了难得的消遣。
“平时不大练的,可不知道文化馆从哪听说的,说是我书法写得好,约我写幅字去参加展览,头一年吓我一跳,我这水平能参加展览?当即拒绝了。可第二年又找来了,还说我架子大。我一听,不能不写了。写了就被拿去参展了,各方的评价还都不错。”
葛昕还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中学校长,那是在市四中创办不久,就被调任了过去。先是副校长,后来就是校长。葛昕坦言,那段时间,是他感到压力很大的一段岁月。“花了很多力气,吃了很多苦头,但是就是不怎么看到成果。”葛昕苦笑。
衡量一位校长的执教能力,往往很简单,也很直接。那就是学校每年中考、高考的成绩,“每年高考放榜,我比学生都紧张,生怕一个都没考上。”尽管学校功课很紧,葛昕还是想方设法在初一年级开设了书法课,由他亲自任教,“我教,学生就学,也看不出来他们是否有兴趣。”
就在他担任校长的这段时间内,扬州学者孙龙父在南京生病,葛昕随同书法家魏之祯前去探望,并专程拜访了著名书法家林散之先生。听说葛昕也是爱好书法的,林散之非常慷慨地为他写诗相赠:“书法由来智慧根,应从深处悟心源;天机泼出一池水,点滴皆成屋漏痕。”
葛昕感叹说,这首诗,四句话,可谓是林老的艺术心得。前两句,是说学书法要有悟性,要多学习,才能融会贯通,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怀素看到天上飘浮的云朵,林中飞出的鸟儿,都能悟出书道来,这就是一种境界。而后两句,则是说要下苦功,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这样的苦功,又岂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话又说回来,天下艺术都是共通的,有了悟性,有了苦功,都会取得不小的成就。”
进入国画院工作,虽半路出家却如鱼得水
正是当初文化馆的那次展览,葛昕引起了扬州国画院院长李亚如的注意,李院长想调他来国画院工作,征求他的意见时,葛昕非常向往。终于,在1981年,葛昕接到了来自扬州国画院的一纸调令。“我是在1982年去的,因为我当时在学校当校长,还有很多事情要交代清楚,所以就耽搁了一阵子。报道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扬州和日本唐津市结为友好城市的当天。”
当过老师,编过党史,做过宣传,任过校长。葛昕在52岁的这年,终于进入了梦想中的单位,担任扬州国画院副院长。在这里,他可以自由学习书法艺术;在这里,他可以面见很多名家;在这里,他的每次呼吸,都能嗅到沁人心脾的油墨芳香。“我一直在想,这是一个机会,我恰好抓住了,我算是半路出家的。”
在扬州国画院里,画家很多,专门从事书法的很少。葛昕专攻书法,也算是对扬州国画院艺术的一种补充。进入国画院没多久,葛昕就和国画院的画家们一起,来到市委办公楼写书作画。他写了一首杜牧的诗,就被挂在会议室里,后来很多人都称赞,说每次去开会,都会仔细欣赏一回。
那幅字写得好,还要得益于底子好,还有这些年来不间断的练习。葛昕明白,想要成为真正的书法家,自己还远远不够。每天,在完成了行政工作后,葛昕都会在下班后留下来,临摹历代名家的字帖。“书法和绘画不同,绘画可以临摹,也可以写生,但是书法不同,想要提高的唯一途径,只有不断临摹。我是练草书的,所以我想把历朝历代的草书名家作品,都临摹上几次,这里面的营养,是源源不断的。”
从张芝到张旭,从王羲之到王献之,从祝枝山到林散之,历代每位草书名家的作品,葛昕都尽可能去多临;《戚伯著碑》、《史晨碑》、《张迁碑》……一本本碑帖,在他的书桌上越垒越高,而他的笔墨,也益发劲道开来。
游览山水开阔胸襟,大气魄凝于笔下
葛昕书法的另一次提升,和他的一次游历有关。祖国的大好河山,蕴含着多少灵秀的笔法,隐藏着多少不朽的诗篇?林散之先生多年的游览经历,也让葛昕心中为之向往。
于是,葛昕一个人,一个包袱,踏上了游览山河的道路。三峡之间,他感叹天公造物,如同劈开一只天然的砚台,浑然天成;成都青城,他感悟绿色满盈,如同由古至今的浓墨,尽聚于此;昆明石林,他感受天地之间的神奇,如同支支巨笔,书写传奇;桂林山水,他感动青山绿水,如同清澈透明的天河之水,洗涤心灵……
“开拓胸襟,变化气质”,谈起这次游历,葛昕很有感触地说道,“我能感受到一种舒畅开朗的心情,在胸中激荡开来,人的精神气不一样了,书法上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在此之前,葛昕的书法有一种“书卷气”,文气,却略显局促。游览归来,再看葛昕的书法,由内敛而开放,有一股奇气跃然纸上,隐隐然,那是一种吞吐山河的大气势、大气质。
在浙江雁荡山游览时,葛昕还偶遇一位扬州老乡。对方知道他是国画院的,就挽留他到道观中休息,并请他写了一副对联。他也没有在意,挥毫书就。不曾料想,几个月后,他才知道,自己的这副对联,就被悬挂在景点北斗洞前,还被收录在当地出版的楹联集中。而在扬州,葛昕的书法作品,更是处处可见,瘦西湖、茱萸湾、竹西公园各处,块块石碑,条条梁柱,都镌刻着他的书法作品。
80岁仍笔练不辍,坚信更好的作品还在后面
很多在老年大学就读过的老人,都对葛昕有印象。当时,老年大学刚刚创办,就请葛昕前去任教。开始时,葛昕不想去,但是经不住对方的几番请求,他开始应允了。但是这一任教,却教出之前始料未及的好处来。
“教学相长,因为要教别人,你自己必须要先懂才行。”葛昕说道,他安排的各种课程,不但有书法课,还有书法理论、艺术史这些,一点都不比艺术大学里设置的课程少。“开始是说两年,教完了说再教两年,后来又加了两年。”
这段时间,对于葛昕来说,又是一种“补课”的过程,因为他必须要把相关的理论知识学透,才能站在课堂上授课。
在老年大学讲出名堂,他又被扬州大学师范学院艺术系请过去当兼职教授,面对的都是大学生。这次他更不敢大意了,每次上课前,都做足了功课。当然,葛教授的严厉也很出名。他上课会看谁没来,一次可以,第二次还不来,他就要找学生谈话了。学生都是师范专业的,今后都是要当老师的,这样如何能做到为人师表?
这几年的教学,让他对书法艺术的理论知识,进行了全面而系统的梳理。“到了一定的层次,你再想提高,如果没有理论的支撑,就如同盲人摸象一般。”
从此,葛昕的书法,终于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并越来越成熟起来。看他的作品,如同身临黄河,看河水奔腾向前,澎湃迭起。耳边,时虚时实地响起宛转优美的乐章。葛昕说,练习书法,如果没有哲学的基础,就不会走太远。中国传统的阴阳学说,也暗合在书法的走势之中。书法的笔画,无一不包含着“对立统一”的哲学思想。下笔的结构、粗细、浓淡,都是无穷的变幻,充满了辩证法。同样的,美学、历史学、文学,甚至于几何学这些自然科学,都能够在中国书法中有所体现。葛昕认为,书法是中国独有的艺术,非常有魅力。
而骨力、气势、激情,则是构成一幅草书的三大要素,只有具备了这三种,艺术才能有生命力。骨力者,气势之所从出,无骨力则何谈气势?而气势的奔放腾跃,又必须以书者的情为灵魂,线条随着书者的激情起伏而变化,无激情则无真正意义上的草书艺术。
正如他的那幅草书《范仲淹岳阳楼记》,长篇九轴,如浩瀚长江,一泻千里,通篇360字,一气呵成,竟无一字不妥当。
尽管已过耄耋之年,但是葛昕只要一提笔,那股精气神,立刻就回到了他的身上。悬腕运肘,从容洒脱。从首字到落款,都能安排妥帖。“每年最热最冷的天,我都会练得最勤,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古人的话,是有道理的。”
“很多人都说,现在是我书法最好的时期,我想并非如此,艺无止境,只要我还能写下去,最好的,还在后面。”葛昕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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