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从来没有一个时代的文学创作像今天这样繁盛。我们有品类繁多、数量庞大的报纸杂志、书籍以及新兴的不可计数的网络原创文学作品,博客、网站、手机等新媒介更是让每个人都可以是作者和读者。然而,文字繁盛的表象背后,却是文学作品良莠不齐的现状,书海中能打动人心、让人获得智慧启迪的书十分难觅。另一方面,古代经典虽然博大精深,但许多当代生活中的心灵困境无法从古代经典中找到满意的出路。于是,出现了这样一种现象:当下人们处在文字的海洋,人类的智慧积累得很多,却依然迷茫;读经典也仿佛成了少数“爱学习的孩子”的爱好或高校里学生的学习任务,而更多的年轻人走出校园后便不再阅读,或者转向了一种只为打发时间或追求刺激而进行的“快餐阅读”。
实体书店一个个倒闭,就表示现在的人不爱阅读、或者不需要阅读了吗?网络书店越做越大,小说网站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网上各种打包的电子版书籍、各种手机阅读软件和电子阅览设备不断涌现,这些现象告诉我们:当代的人们依然需要阅读。然而,社会浮躁,文学世界纷杂,当下许多人读书就像喝水,常常是解了一时之渴,却没能获得足够“长身体”的物质――古典文学虽然很有营养,却缺少了一些新鲜的“维生素”;而时下新鲜的网络小说多数是语言简单、情节浮夸且主题类型千篇一律的作品,如修真、奇幻、言情、穿越等,许多动辄几百万字的小说,内容压缩起来单薄无比,情节不仅脱离实际,也缺乏关注现实和内心的人文精神。正如人们需要食物为身体供给能量那样,人们也需要新鲜又营养丰富的经典去滋养灵魂,我们需要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经典。
“风雅精神”是一种反映现实、关怀人性、虔诚抒写的文学创作精神
俯瞰历史长河,既欣慰又落寞。欣慰的是,千百年前的经典到了今天仍是经典,而落寞的是,反映当下时代的经典少之又少。难道,我们在继承传统经典时,只继承了先人的“鱼”,而把先人“渔”的方法弄丢了吗?也许,我们应该好好反思。
回望祖国灿烂的文学史,我们可以看到,尽管传统文学丰富多样,但在这些沉淀下来的异彩纷呈的语言和形式表象里,有一个灵魂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就是自《诗经》时代便开始的“风雅精神”――即中国传统文人从反映当时邦土人情的“国风”和“雅”里继承下来的一种反映现实、关怀人性、虔诚抒写的文学创作精神。
我们将古代有代表性的几种文学作品与当下文学作品进行对比发现,时间的筛子会把粗疏的淘汰,而把有灵魂、关注现实和人生,内含着“风雅精神”的作品留下来。《诗经》里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抒发了人们对爱情和婚姻的渴求的爱情诗,如《关雎》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采葛》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击鼓》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些爱情诗是真实朴素的内心律动,因为真切地反映了人们的心声,所以能超越时空,引起自古及今无数人的共鸣。再如两汉时一个女子表达自己对爱情坚贞不渝的誓言诗《上邪》,在几千年后的今天,当作家琼瑶用那句“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把它再现出来时,仍能让无数人感动,成为理想爱情的代言词。
除了爱情诗,《诗经》里还有许多反映社会现实和民生民心的经典之作,如表达了对尸位素餐、不恤下民的统治者的强烈控诉的《相鼠》《硕鼠》,由国家衰败的悲痛而引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悲吟《黍离》,表达了身处昏暗社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却无能为力的《小
“诗仙”李白留下了许多佳作,不管是表达与友人惜别之情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还是表达思乡情深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抑或是在人生不如意中聊以自慰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些诗句不仅是诗人真性情的流露,也是每个人都具有的情感体验,所以能感动无数人,不断流传。徐志摩的诗作不少,而最为人所熟知的则是对自己精神家园的表白――《再别康桥》,以及让诗人内心骚动却无可奈何的美好邂逅――《沙扬娜拉》。大文豪鲁迅的一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在那个动乱年代发出了黑暗社会中爱国者的心声,扬起了一面坚强不屈的旗帜,鼓舞着时人不屈不挠地向前,也让今人听了热血澎湃。与此相反的是,齐梁时期极尽雕琢之功、却内容空洞的宫体诗,明清时期刻意仿古、拼凑套作的古体诗,却鲜有佳作流传开来――作的人没有真情实感,看的人又怎会被感动?
“诗缘情,歌咏志。”中国诗歌一路走来,韵律美是其次,与世世代代的人所相同的“情”与“意”才是核心。只有作者用一颗真心写切身体验的生活、真诚地写心,才能引起共鸣;只有作者关注当下现实、关怀人生,才能获得深刻的意义并流传开来。而具备这两者的,才能为时人传颂,也才能超越时空的限制成为不朽的经典。
其实,非独诗歌,其他文体也必须具有一种虔诚的抒写现实人生的“风雅精神”,才能通过历史的筛子沉淀下来。先秦的诸子散文至今仍是中国文学的瑰宝、无法替代的经典,这不是因为历史上的封建统治者选择把它们列为“正统”,而是因为它们本身具有的超越宇宙时空的不朽魅力。这种魅力,正是来源于它们对社会人生的终极关怀――《论语》《孟子》在焚书坑儒之后“春风吹又生”,而且在整个神州大地落地生根;老庄虽然不是功利社会的主流思想,却始终在历代文人的精神世界里拥有一方天地;孔孟、老庄之外,《荀子》中的《劝学》、《墨子》中的《修身》等等篇章,也因关怀永恒的现实人生,至今广为诵吟。反观汉代那些文辞富丽、谄媚逢迎的辞赋,以及科举时代功利套作的八股,数量众多却罕有流传。
用虔诚的“风雅精神”去写作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从先秦到当代,凡是能历经岁月冲刷而保持原色不改,甚至焕发新生命力的不朽之作,皆有对社会、人生的真切体验和深切思考,绝非纯功利目的下的应景之作。深切关怀现实人生的“风雅精神”是所有沉淀下来的经典的共性和灵魂。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离现在最近的一个文学的黄金时期。那个年代里,似乎每个人都有一颗青涩的文学梦,不论年龄和性别,人人皆可以是“文艺青年”,用不带功利的心去热爱文学――书写和朗诵表白灵魂的诗、传抄让灵魂颤动的小说――他们衣衫单调简朴,心中的世界却很大很美。甚至今天,中国当代的经典文学也主要是从那个年代里走过来的人写就的,有社会现实意义的故事、能深入人心打动灵魂的故事。然而,那些当代大师们创作的经典,也多是些有年代的故事了。也许,书写当下深刻现实的任务,还得由逐渐成长起来的青年作家来完成。那支书写时代经典的文学之笔,却似乎静静地被冷落在那里――是没有人愿意去拿?还是至今没有人能拿得起?我想,被浮躁的喧嚣浸没,也是原因之一吧。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艺,当代文学创作依然在进行,甚至门槛更低、读者更广――谁都可以是作者,连十来岁的孩子都可以写出几百万字的热门网络小说;无数年轻人沉醉于虚幻的校园唯美恋爱,穿越到古代宫斗封后,在架空的世界里“修仙除魔”……然而,看过这百万字之后,能够沉淀在读者心中的究竟有多少?时下的文字世界很热闹,文学作品很高产,然而有灵魂的作品还是不足。
诸子百家、建安风骨、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那些历史上的文学的黄金时代已经远去,就连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全民对文学的热忱也在慢慢湮灭。在被批量化创作、快餐式阅读包围的今天,我们应该从古典文学中去汲取“渔”的技巧,“慢工出细活”,宁静致远、淡泊明志,用不带功利、不为虚名的目的来写文写诗,站在当下现实和人文关怀的土地上,用诗文载思、言志,用一种虔诚的“风雅精神”去写,多些琢磨、少些粗制滥造,多些真心、少些矫揉造作。也许到那时,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盛世会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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