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思和先生早年在巴金研究领域卓有建树,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与其他学者联袂主编‘重写文学史’专栏,九十年代掀起‘人文精神大讨论’,如今担任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我想这是一个荣誉性的职务,毕竟博尔赫斯说过:‘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天堂是谁待的地方?上帝啊!你想这还不是一个够崇高的职务吗?”
昨天下午,龙华文化艺术中心影剧院。晶报总编辑胡洪侠以幽默诙谐的开场白开启了第十四届晶报“名人演讲周”龙华大讲堂首场的大幕。担任首场活动主讲人的嘉宾陈思和,当天中午刚刚抵达深圳,便风尘仆仆地赶到活动现场与读者见面,他带来的演讲题为“莫言获奖与中国当代文学”。
在此之前,一个小插曲颇值得一提:望野博物馆馆长阎焰得知陈先生来深圳讲学,遂邀请陈思和利用开讲之前的空暇欣赏馆藏珍品。一边是馆长阎焰兴致勃勃的讲解:唐代白瓷在中国陶瓷历史上如何重要,某个窑口的白瓷又在唐代白瓷中如何重要,一边则是陈思和在细细聆听――也许,陈思和对现代文学的研究与批评,也是在做着“类似的工作”,即在整体的考察之下,为每一位重要作家、每一部重要作品找到恰当的位置……
诺奖历史背后的中西文化隔阂
众所周知,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曾在中国掀起轩然大波,并引发了一种有趣的现象。正如胡洪侠所言:也许,当其它任何一个国家的作家获得诺奖,该国的别的知识分子多半都会感到高兴,即便持不同看法,也会保持沉默。可是莫言获奖,一些中国知识分子表现了强烈的质疑,很多作家甚至觉得诺奖应该颁给自己而不是莫言。对莫言获奖的质疑竟然来自于我们自己!这真是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
陈思和认为莫言获奖这件事一时间之所以很难被国人接受,主要是因为中西方文学之间缺乏沟通的顺畅渠道。“欧洲中心主义”的观念、优秀作品不能被第一流的译者介绍给西方世界,都是影响中国作家摘得诺奖的因素。
一百多年前的1913年,泰戈尔首开亚洲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先河。泰戈尔获奖在欧洲尤其是英国引起了轩然大波,英国人质疑为什么要把诺奖颁给一个英国殖民地的作家?后来人们知道泰戈尔主要凭借《吉檀迦利》获奖,而这部作品的译者正是他自己。于是英国人又说:泰戈尔之所以获奖,是因为他的英语比英国人还好!一百多年后,这一说法再次“复活”。莫言获得诺奖后,有人也操着同样的腔调说: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好,而是西方汉学家翻译得好。――“这当然是一种片面的观点!”陈思和说。
正是碍于中西方文化的隔阂,诺贝尔文学奖很少颁给亚洲的作家,莫言是第一位获得诺奖的中国作家。陈思和认为,“莫言获诺奖,要感谢一下他的译者葛浩文(英文版译者)、杜特莱(法文版译者)等人,要感谢一下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早在1994年大江健三郎站在瑞典学院的领奖台上还不忘表彰莫言,预言莫言在不久的将来必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继承拉伯雷叙述传统
诺贝尔文学奖评委的选择是否明智?在陈思和看来,无论就诺奖评选机制还是就评委对莫言作品的理解程度而言,评选结果都建立在稳妥的基础之上。
莫言获奖后,陈思和邀请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五大评委之一的谢尔・埃斯普马克(前诺奖委员会主席)先生到复旦大学做演讲。埃斯普马克介绍了一年一度的评奖程序:五大评委从18个院士中选出,专事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他们的任务是每年2月到9月集中阅读来自世界各地的两百多位被推荐作家的作品,从中筛选出25人,继而再缩小至5人。评委们有四个月时间,阅读这5位候选人的几乎所有作品。最后由18位评委投票选出唯一的获奖者。
埃斯普马克对诺贝尔文学奖的历史了如指掌。据他了解,当时鲁迅并未如一些人所说“曾提名诺奖”,鲁迅本人根本没有接受推荐,所以更无从提名。1988年,第一位获得诺奖提名的中国作家是沈从文,沈从文已经进入到三四名,可不成想他在那一年的4月份就去世了,因为诺奖从来没有评选故世作家的传统,沈从文最终与诺奖失之交臂;12年后的2000年,高行健以法籍华人身份获得诺奖,引起很大的争论;2012年莫言获奖,又是一个12年。埃斯普马克跟陈思和开玩笑说:“也许还要等下一个12年中国人才能再次获奖,希望你们中国作家活得久一些。”
在陈思和看来,诺奖委员会一直在密切关注中国文学,一直在研读像莫言这样优秀作家的作品。陈思和记得,他陪同莫言参加颁奖礼,聆听诺奖委员会的颁奖词。委员会主席帕・瓦斯特伯格如此阐述授予莫言诺贝尔文学奖的理由:他是继拉伯雷和斯威夫特之后,也是继我们这个时代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之后比很多人都更为滑稽和震撼人心的作家。
听到这里,陈思和说自己“为之一振”。因为熟谙中西方文学史的陈思和当然知道,拉伯雷作为文艺复兴时代与莎士比亚、塞万提斯齐名的大师,当时他的作品还被认为冒犯了布尔乔亚的审美传统,不属于欧洲主流文学一脉。换言之,当时拉伯雷的作品被视为粗俗而不入流的东西。直到巴赫金将拉伯雷作品里的革命性元素冠以“狂欢”“下半身”之名,人们才慢慢懂得拉伯雷的价值。
这个现象在今天又一次重演,一些批评莫言的声音认为:莫言的小说往往渲染性和暴力,是粗俗和不够优雅的。可是,恰恰是这种貌似粗俗的文学形式中隐藏着旺盛的原始生命力,屡屡冲破既定的审美趣味和标准。
想到这里,陈思和觉得诺奖委员会真正读懂了莫言。
中国还有多位“诺奖级”作家
陈思和回顾过去一百年,中国历史始终处在动荡不安之中,而作家的创作始终未能与动荡的社会摆脱干系。尤其是从1957年到今天,几乎每个十年都会发生一些大事件,影响到作家的写作,文学运动和政治波动基本上是平行的。但是到了改革开放,一批重要作家开始凸现出来,到今天他们坚持创作已经三十多年,很多人已成为大作家,其中就有莫言。
陈思和说,莫言并非唯一有资格获得诺奖的中国作家,同样级别的作家还有很多,包括贾平凹、阎连科、韩少功、王安忆等。一个伟大的作家就像一座高峰,他不是从平原拔地而起的,而是屹立于群山之中。比如,真正在农村土生土长并擅于写农民生活的不光有莫言,还有贾平凹。莫言的特殊性在于:他的主要本领不是讲故事讲得好,而是以叙事见长。他的很多小说的叙事结构都是时空错乱的,不认真读非常难以理解的。让陈思和纳闷的是,这么难懂的作品是如何被转译到欧洲的,又是如何被诺奖委员会理解的?
陈思和以莫言第一部成名作《透明的胡萝卜》为例,阐述了莫言的艺术特点。“莫言写了一个哑巴,从小没有父母的关爱,继母经常打他,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爱。但是,他可以听懂大地里玉米根茎爆炸的声音,能够感受到水中游鱼跟他的交流,那是一个半人半兽的世界……有人说,小说主人公身上投射了莫言自己的生活经历。可以说,莫言是把生命中的痛苦升华为小说艺术,我觉得这就是莫言的艺术特点,他获得诺奖是当之无愧的。”
可以说,莫言是把生命中的痛苦升华为小说艺术,我觉得这就是莫言的艺术特点,他获得诺奖是当之无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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