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很受诗人们的尊重,口碑不是一般的好,是特别好。不论年龄大小,官方还是民间,有名还是无名,是男是女,很多人都非常喜欢他、欣赏他。还有人直接跟他当面“表白”:“张老师,我严重地喜欢你。”如此受欢迎,跟张新泉诗歌写得好自然有关系。但肯定不只是因为诗。诗写得好的人,大有人在。张新泉的特别在于,有非一般的好人品:为人处世特别真诚、十分谦虚、罕见低调。
最近几年,诗歌回暖,四川诗歌圈也不例外。新鲜诗集纷纷出炉,很多诗人专场朗诵会纷纷举行。作为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也是四川首位获得鲁奖的诗人,张新泉宝刀未老,创作力旺盛,常有新诗好诗公开发表,被同行称赞。
数量之多,编5本诗集的量都够了,但他不愿意收集起来出一本诗集。事实上,从2001年从《星星》诗刊编审的位置上退休,至今15年,“没有去张罗出一本诗集。”
周围喜欢他诗的人,都劝他出一本诗集。但张新泉的态度一直都这样:“算了吧。诗集不好卖,我不想给出版社添麻烦。非要出一本书,不好卖,在那堆起,问人要地址,寄过去,没意思。现在网络平台很发达,如果想要寻找知音,写了新诗发表在微信、微博上,给诗友们看看,即可。”
作为资历资格深厚、至今笔耕不辍、创作力旺盛的好诗人,不出诗集,开一场诗歌朗诵会,总可以吧?2016年10月29日下午,由成都市文联等单位主办,《草堂》诗刊社等单位承办的“张新泉诗歌朗诵会”,在成都武侯祠举行。朗诵会上,张新泉诚惶诚恐,羞涩腼腆,唯恐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像一个刚出道的少年。他在台上憨厚地说:“我一辈子也没开过个人研讨会、朗诵会。听到主持人对我的评价,左一个经典作,右一个代表作,真是心惊肉跳。我清醒白醒地知道,我的诗歌不好。在座的人,有的我读过你们的诗。别看我70多岁了,我现在还爱诗歌,不晓得不爱诗歌我咋个过。我想,爱诗是悄悄地爱,(为啥)非要整这么大的动静?”
成都市文联主席、《草堂》诗刊主编梁平透露,在这场朗诵会举办前,“新泉大哥拒绝了3次提议。最后一次,我说,大哥,你要支持我的工作。他终于才答应,几乎算是‘绑架’他。新泉老师今年已经75岁了,他一直很低调。他编诗,写诗,与诗歌相伴几十年,不管成名前还是成名后乃至退休后,这些年来,他从未开过一次新书发布会或朗诵会。他从来不提这个事。而他诗歌的光芒,大家有目共睹。他是当之无愧的优秀诗人。由此可见,他做人是多么谦逊和厚道。”
“中国当代诗歌史上一个伟大的铁匠”
张新泉,1941年出生。初中辍学。做过苦力纤夫、码头搬运工、铁匠、剧团乐手、文工团创作员、地方刊物编辑。1984年后,历任四川人民出版社、四川文艺出版社编辑、编辑室主任,《星星》诗刊副主编、常务副主编、编审。
曾选编《中国新诗选》《台岛现代乡愁诗选》,执编《中国・星星四十年诗选》等。创作出版《野水》《人生在世》《情歌为你而唱》《宿命与微笑》《鸟落民间》《张新泉诗选》《好刀》等10部诗集。作品3次获四川省文学奖,诗集《鸟落民间》于1998年获首届鲁迅文学奖。
看了这份简短的工作履历,第一感受是:信息量丰富。从苦力纤夫、抡大锤的铁匠到剧团乐手,这是怎样的跨越?中间发生了什么?从文工团创作员到黄金时代的《星星》常务副主编、编审,又有怎样的故事?这让人很好奇。
川大教授、诗人向以鲜,曾对张新泉其人其诗发表这样的评论:“当我去了解一个诗人时,我有一个‘癖好’,那就是我会特别注意那个诗人的人生经历,以及他所从事的职业。在我看来,生活与文本应该是有一个‘互文’的关系。如果我在诗歌中看到不到他现实生活的痕迹,那就难称得上优秀的诗人。在张新泉老师的诗歌中,我看到了这种‘互文’。”向以鲜还特别注意到,张新泉曾经当过铁匠这个事实,“其实,写诗跟打铁的道理是相通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将力集中打向同一个点,凝练出好的东西来。我认为张新泉老师是中国当代诗歌史上一个伟大的铁匠。”
他的诗“正同文火临风,动荡起伏益显美丽与刚强”
诗人不是一个专有职业,帝王将相,贩夫走卒,谁写出好诗,谁就是诗人。被叫诗人或者自称的诗人,数量很多。并不是每一个叫诗人的人,都能写出一手好诗。张新泉是属于写得出一首好诗的好诗人。诗歌是语言的艺术。张新泉的诗歌语言是清新的,质朴的,简单的,干净的。
在《在昆明翠湖看海鸥》中,张新泉这样写道:“在昆明,十二月的阳光下/那么多善良友好的人/聚在一起/每个人都很干净/每个人的笑容/都真实动人”。在《好刀》中,他这样写:“凡是好刀,都敬重/人的体温/好刀面对我们/总是不发一言/凡是好刀,都敬重人的体温/对悬之以壁/或接受供奉之类/不感兴趣……”他还写道:“在远方咳一声嗽/世界就安静下来/灭去灯火/无边的灵魂/都朝向你……”。在《为亲切书香》中,诗句是这样的:“我将她从词典深处/搀扶出来/我想为她/塑一尊永远的雕像/趁着这个世界还未/完全变硬……”
除了语言风格,一个写诗的人关注什么,这很重要。张新泉的诗里多是对人生无常的感喟,对弱小贫穷的同情,对圆满破损的扼腕,对美好失落的凭吊,对寒窗昏晓的叹息,对浮华庸俗的憎怒。常见不鲜的事物,被他赋予扣人心弦的诗意,以及复杂的人生况味。
坎坷丰富的人生经历,深深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字里行间有一种对普通大众和底层生活的巨大敬意和豁达态度,智慧洞见火花频现。悲苦的经历,没有沤坏他对人间美好的胃口,他为人处世,写诗,都是格外充满阳光和生气,用艺术升华了他的沉郁与孤寂。
川大教授张放在评论张新泉诗歌的文章中这样写道:“生命的律动尽管不平衡,甚至有那么多忧伤、痛苦,但这毕竟是一个和平的时代,而且还有着那么多‘好天气’。更重要的是,人间友谊之可倚重,理想闪光之可诱人,爱情芳馨不失,书卷味永常新。新泉的笔正如春风,荒芜甫过,鲜盈即至,又正同文火临风,动荡起伏益显美丽与刚强。”
张新泉满头银发,精神矍铄,气质干净。在他身上,还给人一种奇怪的混合的感觉:既有类似农民的质朴憨厚,又有知识分子的儒雅风度。张新泉很少接受采访,他不太愿意接受采访,“我觉得我不值得接受采访,比我优秀的人太多了。”别人夸奖他,他会特别特别不好意思,面色通红,连连摆手:“过奖了,过奖了!我非常平凡。”
一个人的性格形成,跟他的童年、青少年时代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从童年就开始的过于坎坷的现实人生经历,有着密切的关系。儒雅风度的养成,沃土来根植于保持尊严,有足够文化积淀的大家出身。他将底层与深邃打通,吸纳了平民的地气,又保持了血液里的知识的尊贵。
对自己的经历与诗歌创作的关系,张新泉回忆说:“我曾在码头扛包时落入洪水,沉浮八里之遥,幸被一渔民救起,免于一死。我数次去落水处沿岸寻找救命恩人,未遂,只好在诗中抒发衷情:‘三十二载,那船不知还在浪上否/我有今日,该来索去几袋顺口溜/将那半生不熟的弃于漩涡内/把那殷殷情浓的拿去下烧酒……’有此经历,自然会将社会底层的劳动者视为同类。久而久之,这些人物、场景便自然在写作时聚于笔下,与我声息相通,血汗同缘。”
诗歌生活不仅仅是写诗,还要读诗、赏诗、谈诗、抄诗
在张新泉的家中,华西都市报记者看到书桌上的一个笔记本,上面全是张新泉手抄的其他人的诗。“这样的笔记本有10多本。”张新泉说着,翻看他抄的好诗,忍不住读出来。有一首是诗人娜夜的《日记》:“去了孤儿院/月亮是中秋的/月饼是今年的/诗是李白的孩子们的/小衣服是鲜艳的/小手在欢迎/一切都是适合拍摄播放的……哦,孤儿院的歌声如此嘹亮/我的心却无比凄凉……回到家/我认真地叫了一声:妈”。
“这诗写得多好啊。我遇到好的诗,都忍不住抄下来。我当了几十年的诗歌编辑,有一个习惯,看到好的诗歌,总觉得好像人家在向我投稿,就忍不住要多注意一下。我忍不住要赶紧抄下来。这是我的财富。出远门的时候,我会带一本,慢慢读,好好欣赏。抄的过程,也是一次深读,很愉快的。一定要学会享受写诗歌,享受诗意。诗歌生活可不仅仅是写诗,还包括读诗、赏诗、跟朋友谈诗,遇到特别好的诗歌,还要抄诗。”张新泉说。
对于别人的好诗,张新泉是真心欣赏,“那些贴心贴肺的灵光句子,说出了我感受的、但没有说出来的东西。这多好啊!好的诗歌与平庸的诗歌,区别很大。我看一篇诗好不好,在最前10行之内,有没有灵动的句子、贴心贴肺的句子。有时候看到好诗,我内心特别快乐!我甚至想到:如果写这诗歌的人在我身边,我就要忍不住亲他一下。”张新泉今年75岁了,“人啊,最不好应对的就是老年。青年时代,什么都好说,遇到事儿也可以扛着,因为身体好。人老了,会有很多疾病的困扰。子女再孝顺,再有钱,身体这台机器旧了,你得独自承受。”
说这话的张新泉,显露出少有的感慨。时间是让人毫无还手之力,但好在,人还有精神世界,心态非常重要。张新泉年轻的时候自学吹笛子,吹得很不错。在10月底的张新泉迄今为止唯一的一场诗歌朗诵会上,他自告奋勇地吹了一曲,引发现场诗人们的欢呼。
他还想继续提高技艺,交钱找老师教他吹笛子。“现在很多活动邀请我,我都不太愿意去了。除非有那种很有趣的、很好玩的、真性情的人在。现在有很多人不好玩儿了,我就跟自己玩儿。”
凡是有一定生活阅历的人都不会否认,人生在世,有很多潜规则、灰色地带。纯粹正直的人,往往比不上夸夸其谈、沽名钓誉的人得到应有的重视。张新泉年少时因家庭出身遭到巨大不公,身心受到重创,但他并没有沉沦。而是努力从书本上、艺术上、平民生活中汲取营养,努力让自己向光生长,而不是愤世嫉俗、自暴自弃。
取得不俗成就后的张新泉,非常低调谦虚。他是四川第一个获得鲁迅文学奖的人,却从来不提及。采访他几次,他都说自己只是瞎聊,说得不好。其实他说得极好。问他为什么会如此低调,他说:“不是我有多高尚,是我真心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优秀的人,跟我一起在空气里呼吸。我要向人家学习的地方很多。人生何其短,文学何其大,即便大家、大师,终其一生的努力,所触及的文学疆域也只能以方寸计,遑论区区我者。瑕疵不少的我,唯独没有妒嫉。庆幸此生与众多值得寄望和敬畏的作品、作家呼吸在同一时代,这是宿命对我的青睐。”
“我的文学上游,是我的母亲和幼时的家中藏书”
对于一个孩子,母亲的影响力量很关键。张新泉的母亲是大家闺秀。活到了90多岁。“年龄大了以后,她的皮肤依然光洁,几乎没有皱纹。头发纹丝不乱,保持着一个人年老后的尊严。但是60岁以后,她就不再拍任何照了。也很少出门。”
我们常常说富贵,其实富不一定贵。张新泉的母亲,无疑是贵气的。这种贵气不是能用钱一下子买来的,是需要几代人的知识储备、基因性格,成为传统积淀下来的。
回溯自己生命对文字敏感的源头,张新泉首先想到母亲。“余光中先生说:‘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我的文学上游,除了我幼时,我家的书房,还有我的母亲。我的文学,我的艺术之梦,源头就在那。我母亲是传统的家庭妇女,没正式上过学,就上过几天私塾。她会背很多首唐诗宋词,肚子里装得可多了。她没事的时候就躺在那,闭着眼,一个人读那些诗词。我听她读的这些诗词很有味,觉得诗词真好,可以唱,可以吟,可以戛然而止。有不少句子被我听到,虽然不懂,但等我长大了,我会顺着记忆去寻找,原来那个诗句一直在滋养我的艺术感觉。这就是我的艺术源头。”
张新泉出生在一个特大地主的家庭。“我的爷爷是个大地主,在川南有‘张百万’之称。家里有很多店铺、很多丫鬟。”张新泉回忆说,“我们家里对丫鬟们都很好,不是属于黄世仁那种地主,而是很仁爱。”
小时候,家里有很多藏书,张新泉还有印象:“我们家房子很多。我七八岁的时候,发现有一间大屋子里,是满墙满墙的书柜,顶天立地,一排一排的,像图书馆一样。我当时有一个想法:这么多的书,是很多人写出来的啊!那该多有学问啊!夕阳从窗子射进来,我站在书架前,总感觉,书里会有人走出来,跟我聊天。就站在那儿浮想联翩。于是我经常一个人悄悄进去,有点害怕,又止不住好奇。现在回想起来,这一份遇见书的生命早期经验,也让我对书本、知识有不一般的感觉。”(记者 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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