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太阳

正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多么使人慵懒。仿佛尘世侧着身子飞离自己

仿佛愚公终于移走了太行王屋二山

墙头的小鸟张家长李家短地议论着什么

恍若又觉得还滞留在人间

那条河

那些树的枝桠高高举起，努力将自己

递向一个高度。这多像当年

我反复试探的一条河流，它缓缓地

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只是那时候

我把它想象的太过湍急

旧时光

你站在小凳子上，去摘最大的那枚

果子。你喊着我的名字要我帮忙

你说果核里有童话，我告诉你里面住着大灰狼

这些旧时光，总是令人念念不忘

它从不曾溜走，只是被你过早地带往他乡

三里河

周六。三里河。这是情人们

恋爱的好地方。柳荫下的河水又涨了

它们打着旋，像到处布满吻痕的浓密阳光

无法化开。我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亮出了生锈的喉咙，依然听不到任何回声

小情话

有好多话，在四目相对中

烂掉。说出来的

总不是最关键的那句。我们不像草木

勿需表白，一阵春风拂过

便恢复到前世的苍翠

无聊的下午

整个下午，闲适而哀伤

白云塞满天空，心情被一再压低

匍伏成泥。小草还在更深处挣扎

大地广袤切辽远。一只雀蹦过来蹦过去

此时没有过多的事情可做。它只是

从这一个时辰跳往下一个时辰

在路上

这是连绵的群山。山风绘制的旋转扶梯

通向寓言里的天堂。大鹏在另一个空间

飞翔。这些总是让人仰望

松林后面猴子惊恐的眼神，一定是怀疑

谁会冷不防举起猎枪。此时

我庆幸还有两种选择：下山或继续向上

不会开花的树

藏匿不住忧伤。它把以后的岁月

全部堆放在骨骼上，祈求神明一次性

带走。对面山坡上的嫣红

像火烧云，映红整个天空

它紧紧闭上眼睛，心像要立即跳出来

到处寻找躲藏的地方

空旷

窗户外面的天空，独自空旷着

这似乎与我无关，又仿佛紧密相连

那些信手写下的文字，总是

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没有结局的故事里

有人不停地叫板

无法收场

迎着风

即使在三月，可供赞美的事物

也不多。无非是一些该开的花开了

无非是采蜜者蜂拥而至。记忆里的歌谣

没有人会再唱给我听，河水来了又走

我迎着风一直站着，从不流泪

焦虑

每一年都是365天。我惊奇于

这规则的完美，没有人质疑

这多么让人焦虑。晴朗的时候

我习惯从潮湿的废物箱中翻出点什么

我只是把它们挂在那里，看着它们一点一点

干燥，再一点一点返潮

晌午

阳光很充沛。我在院子里

走来走去。随手拿起一本书

感觉是多余的东西；放下

又空得没了着落。仿佛到处充满了

不安的变数。整个晌午的时光

就在这样的恍惚中溜掉了

飞机

天蓝得透彻，像新生儿的眼睛

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拖着长长的

轰鸣。要是在小时候

一定会躲在妈妈怀里，捂上耳朵

现在我只是松散地坐在院子里，重复着

每天必须重复的事情。我知道

它掉下来的概率不大

砸在我头上的机会也很小

衣服

刚洗过的衣服，在凉衣架上

晃动。这多么好

它焕然一新，在同一个生命空间里

反复轮回，就意味着重生

我在想，明天穿上它

会不会觉得一身轻松

和谐

三里河环绕下的北城公园

是个好去处。一些树木开始返青

一些花儿开始吐蕊，晚风习习

万物和谐。野鸭子与世无争

扑棱几下翅膀，消失在漩涡中

微微倾斜的水面下，河床显得老态龙钟

阵雨

人民路积满了雨水。看似

纤弱的细雨，打在脸上

出奇地疼。像被忽略已久的小细节

不被承认，堆满积怨。看样子

它们是要将前所有的债，在今天

做个了断

大风

一场雨被风挟持。秩序

开始混乱。雨倾斜得厉害

几片叶子翻飞着飘落。一只猫

躲在屋檐下，并不叫唤

它有着深邃而透明的眼睛，它捕杀

老鼠时，要比这血腥

雨后

雨后的信合广场，干净

清新。像抛弃了前半生纷乱的羁绊

重焕生机。雪松、法桐、国槐

如刚降临的婴儿，惊奇于这世界的完美

三五只麻雀在桃树下嬉闹

仿佛满树的桃花，就是专为它们而开

每天走过人民路

忽略一些小细节，没有大是大非

日子，就这么轻易地度过

像我每天走过的人民路，昨天和今天

并无不同。只是两旁花带上

有人将一些枯萎的草木

薅掉，重新移植

除了枝桠，它们没有一片叶子

像六根未净的僧人，徒劳地遥想

对面山坡上那朵朵嫣红

如果，接下来有一场浩大的春风

能否吹散密集的心事，或枯或荣

尘世的依附

你有玫瑰般的花香，也

有锋利的刺。诱惑总煨着巨毒

你喜欢听他们站在浪尖上

唱赞美诗，虚拟一场阔大的场景

装下醉生和梦死。你咒骂这肮脏的尘世

并无限依附

路灯下

它们高高地擎起。照亮我

从这一盏到下一盏的微弱前程

影子不离不弃，让人感动

它有时在前面冲锋，有时在后面压阵

在两盏路灯之间，我有两个影子

一些肥大的欲望被压扁

一些羸弱的信念被拉长

重复

今天重复着昨天，此生

重复着前世。许多事物都

徒劳无益。有人背负一大块石头

奔向山的顶点，挑选一片

风景秀丽的所在，好好安放

像此生宏大的愿望，终于

有了着落

灰尘

屋里堆满灰尘。懒于打扫

“总之它还是要脏的”

前人早已为我们准备好托辞

别愚蠢地去质疑

“枪打出头鸟”，前人又说

这多么好，他们预备下的一切

都是我们必需的，且无需考证

呻吟

满足是最痛快的病。很少有人

意识到。他们都把感冒咳嗽

当做天大的事情，吃高价药

输几周的液，向老板

请很长很长的假。然后躺在床上

看手机上存的毛片，哼几句二人传

在嘈杂的人世边缘，偶而呻吟几声

挂衣柜

整个柜子，堆满杂物

围巾、手套、领带

陈年的旧袜子，泛白的牛仔裤

这些可怜的孤儿，幽怨地挤在一起

像从没有被宠幸，像从没有被遗弃

空房子

我习惯在晚上七点收看新闻

九点读书，十点上网写字

我从不打乱房间的布局

像从不被打乱的生活。有时候

我会忽略掉它们，仿佛整个房间

空空如也。闭上眼就是晚上

睁开眼便是白天

挂衣架

那些不穿的衣服，不规则地

挂在上面。它们有赖以炫耀的质地

它们有值得赞美的做工

然而此刻，它们灰头土脸

又憔悴无助

蜗居

喜欢独处陋室，过蜗居的小日子

回忆年少气盛时做过的傻事

决定修炼定力，学会满足

有时也养几盆花调剂一下，活与不活

都随它去吧。也时常到外面走走

笑看红尘中，又有多少糗事发生

存在

床头柜上的台灯一直亮着，试图证明

它的存在。它所照耀下的物件

白色的手机充电器、银色的不锈钢茶杯

削得尖尖的桔黄色铅笔旁边

堆满五颜六色的书籍。这些天各一方的事物

不明身份不知出处，如今合理地出现在这里

它们明明存在已久，又好像刚刚搬来

阴天

变天了。风从窗户的缝隙潜进来

像蓄谋已久的计划终于有机会实现

整个屋子暗下来。这些徒然而至的状况

并没有打乱什么。我依然躺在床上

看书上网，大白天把台灯拧得雪亮

放一首旋律优美的音乐，音量调到最大

好让所有阴暗的事物，都受到

强烈地震撼

小雨

街上的行人一一隐去。空房子

充实起来。琐碎的雨声

轻轻掩下由来已久的疲惫

道路两边满身灰尘的银杏树

不停地抖动着叶子。像长假来临前

巨大的兴奋

回首

时常会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听受损的关节

啪啦乱响。仿佛这美好的生活

值得反复歌唱。太多的人沉浸并迷恋着什么

追求新事物，怀念旧时光

为一次小小的得失斤斤计较。蓦然回首

那光阴正如残剩的蜡烛

短暂且昏黄

春天的忧伤

春天又来了。所有的花

都以同一种姿势开放。满世界游荡的风

像媒婆，撮合着新人旧事

总有一些忧伤渗出体外，如做错事的孩子

谨小慎微。三色堇黑色的斑块

清晰且明显，仿佛色彩斑斓的爱情

快要腐烂

隐

水再也藏匿不住什么。它们浮上来

又沉下去。一些泥沙淤积

趁机抬高河床。坍塌的岸

阻止不了水的流向

稀稀拉拉的鸟鸣，东一声

西一声，在浓密的柳枝里

像偶然漏下的阳光，若隐若现

念头

沿着人民路，经汉城路、朝阳路

转过健康路，再回到起点

每天都像棋子一样，在这些安放好目标任务的棋盘上

按部就班地工作，中规中矩地生活

偶而，也会偷偷奢侈地假想一次意外地放纵

好让单一的日子有些动荡后的快乐

钟表

它依然挂在墙上。墙体的裂痕

像皱纹，像风尘中唯一残留的证据

鱼缸里的金鱼长时间缺养

正在细数弥留的时日。孩子们在室内

跑来跑去，不时撞翻

角落里摆放的盆栽。电视柜上的青瓷花瓶

碎了。而他们还年少

尚有充足的时间练习挥霍

连绵的阴雨

又是一个阴天。成群的麻雀躲在屋檐下

像失去了抗争后的盲目，六神无主

谁家烂了玻璃的破窗户，在细雨里左摇右摆

在连绵的阴雨中，我不会像它们那样

弯下佝偻的躯体。也不会再去尝试

穿过对面的街道，回到从前的雨里

佛

年轻的事物总是让人心动。对面

走来的花季女孩，有着和我不一样的节奏

路旁边的香樟树一定窥见了我的心事

它努力地抖动了几下叶子，像年老的日子

如约而至。有人日夜抚摸时光的流向

默念：光阴易老，时日不古

仿佛参透红尘俗事的佛祖

无非是

无非是养家糊口

无非是辛苦赚钱

有什么不一样

无非是风里一身灰

无非是雨里一身泥

无非是

亲人不在身边时寂寞地一次发烧

无非是失意困顿时微微地一声叹息

不就是吃喝拉撒一辈子

无非是

一些人胖了

一些人瘦了

我庆幸

早开的花败了的时候

晚开的花艳了起来

昨天阴郁不定的天

重又放晴

那些被拦腰折断的杨柳树

在这样的春天

顽强地醒来

小鸟们眼中的世界

值得反复歌唱

这多么好

每天还能看到这些美好的事物

我庆幸

从不曾因某年某月的某一次决绝

而痛不欲生

茫然

这些讨厌的蚂蚁

每天都在争抢食物

我摁死了其中的一只

这并不影响其它的蚂蚁接下来的行走

像看穿了生死之后

超然冷漠，又熟视无睹

一如那些从我身边匆匆走过的人们

从未来得及爱，从未来得及被爱

面色苍老，一脸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