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我总爱站在山脚仰望。云烟深处,青灰色的峰峦若隐若现,像极了古人笔下"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意境。石阶上凝结的露水浸透布鞋,每一步都踏出清越的回响,恍若在叩问千年前的登山者:你们可曾在这同样的晨光里,望见同一片云海翻涌?
半山腰的凉亭总坐着几位老者,竹杖斜倚青石,茶烟袅袅升腾。他们说起三十年前结伴登顶的故事,眉宇间仍有少年意气。当年在"一线天"处,有人恐高踟蹰,有人体力不支,却都攥着彼此的衣角,在绝壁上踏出通途。这让我想起《诗经》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誓言,原来攀登的勇气,从来不是独行者的勋章。
行至"舍身崖",峭壁如削,云涛在脚下奔涌。忽见岩缝间探出几簇野兰,细茎托着淡紫花瓣,在疾风中摇曳生姿。这让我想起王阳明龙场悟道时,面对瘴疠之地仍能"心外无物"的从容。山道旁的摩崖石刻早被风雨侵蚀,但"凌绝顶"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辨,仿佛千年前凿刻的匠人,正透过斑驳的字迹与后来者对视。
登顶那刻,云开雾散。极目四望,群山如浪,层峦叠嶂皆在脚下臣服。忽见对面山巅隐约有人影晃动,虽相隔数里,却似能听见彼此的欢呼。这让我想起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孤高,又想起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哲思——原来真正的顶峰,不在海拔的刻度,而在与天地共鸣的刹那。
下山时暮色四合,山道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的头灯。那些光点或明或暗,却都执着地向下延伸,如同银河坠落人间。忽然懂得,登山者从不为征服自然,而是在丈量自己的心性。就像徐霞客三十四年踏遍九州,最终在《游记》里写下"达人所之未达,探人所之未知",原来生命的顶峰,永远在下一程未知的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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