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日早起照镜,忽然发现鬓角多了几根白发。愣了片刻,若无其事地梳过去。然后穿衣出门,继续做那个中年人。
人到中年,方知天高无尽,地厚无边。
这话听来寻常,却是用近半辈子切肤之感换来的体悟。二十岁时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事不过如此;三十岁时奋力攀爬,觉得再使一把劲就能登顶;到了四十岁,才忽然明白——人生不是登山,而是行路。登山尚有峰巅可期,行路却是风雨阴晴、周而复始。你我不过是这条长路上的行者,肩上有担,脚下有泥,前头有雾,身后有牵挂。
每日清晨醒来,尚未睁眼,便觉四面潮声涌来——父母的药、孩子的学、房贷的期、单位的会。镜中白发初生,不敢细看;心头壮志未酬,不便多言。此身如舟,行至中流,风急浪高,四顾茫茫。
正是在这样的年纪,在这样的境地里,我重新捧起了“四书”。也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老周。
老周做了大半辈子公务员,在我还年轻时,他已经是不大不小的科长。
那时候饭局多,隔三差五有人做东。有一回我也在座,席间有人端杯敬他,说有个小项目请他“行个方便”。老周端起酒杯,笑一笑,喝了。众人以为妥了,又热闹起来。散席时那人凑近,把一只信封往他手里塞。老周推开,还是笑一笑,说:“酒喝了,事不能办,改天我请客。”
后来那人逢人便说,老周这人,不地道。
我那时年少,私下问他:何苦得罪人?他说了一句话,我当时不懂,后来记了二十年——“我想睡着觉。”
少年时读《论语》,是为考试;青年时读《论语》,是为标榜。如今,年过不惑,再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忽然鼻酸——原来孔子说的不是学问,是活法。人到中年还能“学”,还能从日复一日的庸常里品出“悦”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什么呢?抵抗被生活磨去光泽,抵抗把一切当作理所当然,抵抗那种“就这样吧”的认命。
孔子一生,周游列国,困于匡,厄于陈蔡,却始终温润如玉。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有“仁”。仁是什么?“爱人”二字而已。爱人,便不忍欺人;爱人,便不愿负人。职场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看似精明,实则自耗。你算计别人,夜里睡不着的是你;你坦荡做事,睡得安稳的也是你。“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是孔子的判词,也是中年人体检报告之外,另一份更重要的健康证明。
老周可能不懂什么“仁”的学理,但他懂爱人。有一年冬天,单位里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家里遭了重大变故,老周悄悄在信封里装了自己半个月工资,放在那孩子抽屉里,不留名。后来那年轻人辗转知道是他,去谢他。老周只是摆手:“谁没个难处。”
爱人,就是哪怕在酒桌上听了一百句假话,回家路上看见卖红薯的老人,还是想把兜里仅剩的零钱悄悄放进他铁盒里的那股冲动。老周有这个冲动。我见过。
由《论语》入《孟子》,犹如从粥中忽然咬到一块老姜,辛辣、醒神、催人泪下。
孟子的时代,诸侯争霸,杀人盈野,信义如草芥。他却偏要在这世道里高喊“性善”,偏要在人人言利的时代倡导“仁义”。这不是迂腐,是风骨。
中年人的苦,有一半来自妥协。为了保住职位,把真话咽回去;为了少生事端,把原则放一放;为了所谓的“大局”,把是非模糊掉。一次两次,自觉是“成熟”;十次八次,便不知自己是谁了。孟子教人的,便是守住这一个“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大丈夫不是不弯腰,是弯下腰来,脊梁还是直的。
我想起老周退休那年的一个细节。有人劝他:“干了三十年,怎么也得带件纪念品回去。”单位里退下来的老人,有的拿了字画,有的拿了摆件。老周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从窗台上抱起那盆养了好些年的文竹,说:“就这个,是我自己养的。”
他不是带不走别的,是不想带走别的。
什么是底线?孟子说,是“义”。该做的,刀山火海也做;不该做的,金山银山也不做。你看单位里那些八面玲珑、见风使舵的老手,几十年下来,挣了些好处,丢了些朋友,换了些头衔,失了些心安。他赢了还是输了?夜深人静时,他自己最清楚。
老周赢没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退休时,送行的人不多,话也不多。有人走过来握了握手,什么都没说,眼睛是红的。
《论语》教我们做一个温暖的人,《孟子》教我们做一个有骨气的人。到了《中庸》,气象又变得深微。
《中庸》是“四书”里最难读的一部,谈的是天道与心性的幽微处。少年时翻开,满纸“诚”啊“命”啊,玄之又玄。中年重读,才知字字句句都是在讲如何在人世间安放自己。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句话,简直是为中年人量身定做的药方。中年人的情绪,常在两极间摇摆。一时焦虑如焚,一时沮丧如冰。对孩子,不是过度呵护便是缺乏耐心;对伴侣,不是隐忍不发便是突然爆发。这些,都是失了“中和”。发,是人之常情;中节,是修养的功夫。不是不让你怒、不让你哀,而是让怒有分寸、哀有边界,如溪流有岸,不至泛滥成灾。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年轻时读,只觉得是教人安分;中年再读,才知道是教人安心。就像一棵树,不必羡慕另一棵的高,不必羡慕另一棵的果。春天来了,只管绿;秋天来了,只管落。
有一次我去看退休后的老周。他正在阳台上浇花,那盆文竹已经养得枝枝蔓蔓,换了大盆。我说,你这日子也太清淡了。他放下水壶,忽然跟我说了一句《中庸》里的话——他居然读《中庸》。
他说:“素位而行嘛。在位时把位上的事做好,不在位了,就把花养好。”说完,又低下头拨弄那盆文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从前总想着“再过几年就好了”——孩子大了就好了、房贷还了就好了、退休了就好了。于是把眼前的日子都过成了过渡,把真实的当下都活成了等待。老周不是这样。他在每一个当下里,都实实在在地活着。风雨是当下,彩虹也是当下。你不在风雨里修行,便也无法在最好的天光里看见彩虹。
而将这一切落到实处的,是《大学》。
《大学》劈头便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明德,是把自己的灯点亮;亲民,是用自己的灯去照亮别人;止于至善,是让这光亮长久地、纯粹地持续下去。
中年人多半以为,“修身”早已完成——书读了不少,道理懂了一堆,还要修什么?可是《大学》偏偏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不是一时的功课,是一辈子的功夫。
八条目中最要紧的,除了修身,便是“诚意”。“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毋自欺——这三个字,如当头棒喝。中年人最爱自欺。明明身体早已报警,却说“忙完这阵就去检查”;明知这段关系该修补了,却说“老夫老妻不用那些”;明知这条路走不通了,却说“已经投入这么多”。
自欺,说到底,是不敢面对一个真相——人生的下半场,不是上半场的延续,而是重新开始。上半场拼的是“得”,下半场修的是“舍”。舍去不切实际的期待,舍去不属于自己的光环,舍去别人眼中的成功模板。这不叫消极,这是《大学》说的“止于至善”——知道在哪里停下来,才算是真正到了最好的地方。
老周停在了一个恰好的位置上。
前些日子,我顺路去看看老周。他正在阳台上浇那盆文竹,新芽又发了好几枝。我问他:你这一辈子,亏不亏?他放下水壶,想一想,说了一句话——
“我睡得着。”
这三个字,听是轻飘飘的,实则沉甸甸的。人到中年才明白,“睡得着”是多大的福气。它意味着你没有坑过谁,没有亏欠谁,没有在暗处做过自己看不起的事。它意味着你的《论语》读了,《孟子》读了,《中庸》和《大学》也没白读——不是用眼睛读的,是用一辈子的言行与心性来读的。
我问他,退了以后每天做什么。他说:“早上买菜,上午看会儿书,下午浇花,晚上看新闻。一天就过去了。”
他说“一天就过去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遗憾,也没有炫耀。就是陈述一件事情。那种平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人羡慕。
我看着他阳台上的文竹郁郁葱葱,忽然很羡慕。不是羡慕他的清廉,而是羡慕他这辈子,不用对一盆绿植说谎。
四书读下来,从《论语》的仁爱,经《孟子》的义理,到《中庸》的天道,最后落脚于《大学》的知行。这不是四部孤立的书,而是一个人精神成长的四级阶梯——
少年时读《论语》,学做一个好人;
青年时读《孟子》,学做一个有担当的人;
中年时读《中庸》,学做一个从容的人;
此后读《大学》,学做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人。
这条路没有终点。孔子七十岁才“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们又何须着急?
我把这四级阶梯想了一遍,发现老周大概没想过这些。他只是活着活着,就活成了别人的注解。
北宋理学家程颢有诗云:“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这便是一个读懂了四书的人眼中的世界。春天花开,他不骄;秋天叶落,他不悲。因为他知道,花开花落都是道。
年轻时一门心思想要彩虹,稍遇风雨便怨天尤人。年岁渐长才明白,没有风雨,哪来的彩虹?风雨本身就是彩虹的另一副面孔。你职场受挫,那是风雨,却磨出了你的韧劲;你家中遭遇变故,那是风雨,却让你看清了谁是真正在意你的人;你身体亮过红灯,那是风雨,却教会你敬畏这具凡胎肉身。你经历的每一场风雨,都在暗中为你标好了价码——它要兑换的不是别的,正是你往后余生的那份从容与厚重。
如今再回望孔子,他不只是一个圣人,也是一个老人。周游列国十四年,到了晚年归于鲁国,他站在泗水边上,说出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像一条大河,年轻时在山峡间冲撞奔突,到了中下游,河面宽了,流速慢了,泥沙沉下去,水面澄清起来。他不是不再流淌,他只是流得雍容了。
这大概便是中年读四书该有的样子——不是越读越紧张,而是越读越松弛;不是越读越苛刻,而是越读越宽厚。对别人宽厚,也对自己宽厚。
读四书,不是为了变成圣人,而是为了做一个更好的凡人。一个能在早高峰的地铁上保持平静的凡人,一个能在孩子的家长会上不发火的凡人,一个能在父母病床前站得稳的凡人,一个能在单位的是非圈里不参与、不传播、不畏惧的凡人。一个能在风雨里走路,却不失看彩虹心情的凡人。
夜深了。合上书,窗外有雨。这是人世的风雨,打在窗上,都是寻常。
明日还要早起,先送孩子上学,再去单位开会,中间或许要抽空给父亲取药。日子如流水,不舍昼夜,但我不急。
读四书,品人生,风雨穿林打叶,我只管徐行。
风雨后,彩虹自会来的。它来时,我认得它;它不来,我也能感受它。
窗外雨声渐细。夜还长,书还开着,散着淡淡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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