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阁楼的木箱里,还躺着半截褪色的红头绳。那是七岁那年,阿婆用织渔网的余线给我扎的羊角辫。晨光爬上窗棂时,她总坐在竹椅上梳头,木梳齿间缠着几根银丝,像初春柳梢的薄霜。
蝉蜕还粘在院角的枣树上。我们曾举着竹竿捅下这些空壳,以为捉住了整个夏天的秘密。小满哥总把蝉蜕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招摇过市,直到被张婶追着骂"吓着她家花母鸡下蛋"。如今想来,那时的蝉鸣比任何闹钟都响亮,惊醒了露水,惊蛰了槐花,惊得我们赤着脚在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乱跑。
后山的野莓子熟了又落。我们挎着柳条篮,把红得发紫的果实塞满衣兜。阿珍总被荆棘划破裤脚,露出膝盖上新结的痂——那是上周偷摘王爷爷家的桃子留下的"勋章"。暮色四合时,各家灶房飘出相同的甜香,原来大人们都默契地熬着野莓酱,粗瓷罐里盛着整个山野的馈赠。
秋千架还在老槐树下摇晃。铁链磨得发亮,木板裂开细缝,却仍记得我们比赛谁荡得更高。风掠过耳际时,世界变成倒置的万花筒:瓦蓝的天空碎成琉璃,金黄的稻田翻起波浪,连阿婆晾晒的蓝布衫都成了飘在云端的船帆。小满哥总在最高处张开双臂,仿佛要抓住掠过头顶的雁阵。
冬夜的火盆是温暖的王国。我们围坐成圈,听阿公讲白蛇传的故事。火星子噼啪炸开,像极了故事里雷峰塔倒塌时的场景。阿婆往火灰里埋几个红薯,甜香混着木柴的焦香,在梁间织出毛茸茸的网。我的手背沾了火星,疼得直吸气,却舍不得离开这团跳动的光。
去年清明回乡,发现秋千架只剩两根生锈的铁链。枣树被台风刮倒了半边,树皮上还留着我们刻的歪扭字迹。阿婆的木梳躺在梳妆匣底层,齿间缠着几根灰白的发丝,像时光结成的蛛网。
暮色中的村庄正在褪色。水泥路取代了青石板,塑料玩具堆满了杂货铺的橱窗。可当晚风掠过稻田,我仍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蝉鸣,看见纸鸢拖着长长的尾巴掠过屋脊,听见竹篮里野莓轻轻碰撞的声响——那是童真岁月在时光深处,轻轻摇晃的铃铛。




川公网安备 51190202000048号
投稿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