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领工都像盼儿女似的,钱到手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赵军在城郊在一个荒坡的圈地里做力工,工资每天一百,一个月三千,多一天加一百,少一天或两天再减去一百或二百,出满勤的话再加五百。工头老李好像一本日记,从月初记到月末,你每天该得多少不该得多少他都一笔一笔记在一个浅蓝色的小本子上。如有疑问,老李就拿出那个浅蓝色的小本子,从月末一页一页地翻到月初,你哪天该得多少哪天不该得多少都笔笔有对,看得你满头冒汗哑口无言,好像做了丢人事,让人一层一层地剥光衣服。那些还有疑问的工友看到这种情景扭头就走,挺大个人谁也不想找那个二皮脸,让人家一层一层地给剥光了衣服。赵晓云比老李还胜一筹,他每次把工资拿到家里,她都一张一张地数,开始很慢,好像安检在查验一件件可疑物品,第二遍就快了,第三遍简直像个验钞机,然后再一张一张翻过来翻过去地不知道在寻找什么。他每次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明知道没有问题也提心吊胆,有时候还冒出汗来,他怀疑他可能做病了。赵晓云也是个有同情心的女人(起码别人是这么说的),他每次把钱交给媳妇,她总会拿出三百元还给他,比喻买牙膏了,裤子破了打个补丁了,胃口不好出去吃碗炸酱面了……这三百元她说你可劲花,怎么花都够。别的就不在三百元之列,否则你只能自己的梦自己圆。他这个月就超了,还不是小数:买一支牙膏他能用好几个月,有时候活忙几天也不刷一次牙,撂下饭碗往铺位上一躺就过二道岭了;吃炸酱面的事他一次也没有,工地上的伙食一般,大米饭管够,茄子炖土豆白菜炖土豆地虽然没滋没味,别人能吃他也能吃,起码不用自己从兜里掏钱,要赶上酸菜炖猪肉或肉食鸡炖土豆啥的能把人撑死,个别跑肚拉稀的情况也有;裤子基本上不破,破了周围的垃圾箱里扔掉的裤子比他穿的都好……倒是晚饭后打扑克动点输赢,进进出出地总体上保持平衡;哥几个一高兴有时候到工地旁边的地摊上再喝点小酒,撸几个肉串,你请我我请你地一个月二百元撑死了……这个月的情况有点特殊,领工资前他光打扑克就输进去三百多,把上个月赢的二百元都秃噜回去了还掉进去一百多,和哥几个砸地摊喝啤酒撸肉串地又进去二百多元,还偷偷摸摸地去附近……妈的,这事对谁也不能说,说出去磕碜,赵晓云知道了不捉死他才怪!反正二百元钱又打了水漂,加起来已经五百出头;他准备和哥们临时串串花点探头钱下个月紧紧裤带就补回来了。前几天父亲找到工地,跟他说现在的牛行挺好,家里想买头小牛,最不济的也得一万出头,他妈把手里的余钱都凑到一块最后把零毛的都算上了还差两千,“能行的话你串给我两千,过三两个月等新粮下来卖了再还给你……”他说行,什么还不还的……父亲不到十二分地从来不向他张嘴,这实在是没办法了,话没说完脸就红了,两只粗糙的大手没地方搁没地方放的,好像对不起儿子。他转身去找工头老李,行的话先倒一下手,等月末开了工资再扣回去。老李别看“日记”记得奔儿清,每一行都像在显微镜下过滤了似的,这件事他二话没说,转身去办公室让出纳给他点钱。钱是拿到手了,回家和媳妇咋说?赵晓云他太了解了,表面上笑盈盈地还有点不好意思,谁见了都说他媳妇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比喻他父母隔一两个月就要到他家来看孙子,一见面就爸呀妈呀地叫得甘口甜,碟上碗下地赶上招待贵宾了,父母一走就不是她了,“没事让你爹妈少来,空着两只爪子孙子孙子地用他们看啥,埋了咕汰地谁有时间侍候他们,长了对儿子都有影响。”赵军很生气,也不想反驳,反驳也没用,葫芦搅茄子茄子搅葫芦地跟她也说不出个里表,一来劲儿又哭又闹地弄得街坊四邻都不消停。人家爹妈也给姑娘壮脸,一年使大劲也来不了三回两回,来一回大包小溜地拎一大堆,不是高档玩具就是糕点海鲜,临走还要给外孙子扔个三百五百千儿八百的零花钱,他爹妈每次来不是茄子土豆再就辣椒黄瓜地背着满满一塑料袋子,进屋把东西往地上一撂好像就完成任务了,他自己园子里的青菜都吃不过来,你让他说啥。女人对二老本来就没个好印象,回去再说父亲向他借了两千块钱,赵晓云得怎么想?这个梦咋圆?别看两口子都一个月没见面了,在钱的问题上赵晓云六亲不认。
从工地到他家也就六十里地,骑摩托顶多半小时,有时候二十分钟就看到他家的大铁门了。他足足走了一个小时还在半路上里倒歪斜地画圈儿,身后好像追着一条蛇。心里老想着那两千块钱,回去咋和媳妇交代?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不想走了,好像前边的路到处都是陷阱,稍不留意小命就交待了。你没看她发疯的样子,披头散发又喊又叫地一点也不理智。哭起来的样子也很可怜,鼻子一抽一抽地好像无家可归,眼泪噼里啪啦地谁看了也会心疼,躺在怀里的样子让他想起来就腾云驾雾,皮肤细嫩得一点也不像个农村女人,碰一下好像刚出锅的水豆腐。有时候在工地上扛着水泥袋子走着走着就停下来胡思乱想,身后的工友就提醒他赵军你傻了咋地,累也不能在半道上休息呀。他有时候甚至羡慕电视剧里那些江洋大盗,一伸手嗖地钱就来了,何必为两千块钱愁眉苦脸,一个月没看到媳妇却犹犹豫豫地不想回家。
嘉乐镇是一个转折——从这里到他家还有十一里地。镇头第一家是一个很气派的四合院,离老远就锣鼓喧天,唢呐声声。他仿佛从梦中惊醒,今天是韩庆二婚的喜庆日子,据说从上午九点就开始摆席,现在已经下午六点多了陆陆续续地还有人来。赵晓云在他还没上路的时候就打电话说他们和韩庆家有礼,让他回来顺路随二百块钱。他这才心不在焉地把摩托停在韩庆家大门口旁边的一棵大柳树下,进院里先到偏房写上账礼,待且(客)的随后安排他去后院吃席。
有钱和没钱大不一样,他那咱结婚一共才摆了二十五桌,从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下午一点就清塘(结束)了,第二悠五桌都没坐满,剩菜吃不了就东一家西一家地白送。人家上午一悠就摆了四十二桌,现在太阳都要落山了前后院还摆得满满登登。据说韩庆现在的净资产至少两千多万,他为两千块钱直到现在也没想好回家怎样向媳妇交代。
韩庆家的酒席数一数二。婚丧嫁娶他至少参加过三四十次,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场面,每桌光菜就八凉八热,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大虾扇贝货真价实,哪怕是小鸡榛蘑炖粉条,金黄紧实的肉块一看就是散养的溜达鸡,蘑菇的味道让你还离很远就想伸筷子去夹,很多人家办事情都是肉食鸡炖土豆,土豆的价格他不想说,家家都有,老百姓常吃,肉食鸡和散养鸡的价差至少在两倍以上,咬一口水了吧唧地发懈,他结婚那次父亲咬咬牙上的是下架鸡,肉质吃起来和散养鸡不相上下,细品味道还是不一样,一个柔韧有嚼劲儿,一个干硬发柴,谁优谁劣舌头一下就品出来了。酒是三百多元一瓶的海之蓝,他觉得拿二百元钱吃这顿饭使使劲到饭店都吃不下来。
一上桌韩大牙就张罗倒酒,一桌十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二两装的玻璃杯,每只杯都倒得溜满,一圈下来两瓶海之蓝六百多元就进去了。喝酒前韩大牙还来了几句开场白,什么今天是我三弟的大喜日子,大伙一定要吃好喝好……谁说都是那几句话,不信把狗叫上来也能整个虎皮色,只是你没给韩庆当哥。他这个哥也只能叫哥,一个镇子住着谁不知道谁,两家早就出五服了,因为韩庆有钱,亲不亲地都成了亲戚,又一笔写不出两个韩字,你有这样的亲戚你认不认吧?
第一口有点猛了。他一点也不贪杯,平时哥几个坐一起也就图个热闹,看人家喝他也跟着举杯,心情又不在酒上,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两千块钱。噗一下好像喷泉,酒从嗓子眼里忽地射出。他感觉不好,赶紧回头吐在地上。韩大牙说别着急,慢慢喝,有的是酒,回身哈腰从桌子旁边的纸箱里又拿出两瓶海之蓝。他脸刷地通红,好像挨了巴掌,妈的,不就一个海之蓝,一瓶三百多元,你韩大牙磕碜人也不看看日子,好像你比谁强多少似的。据说有一次韩庆让他跟着陪客,酒桌上韩庆不小心放了个屁,本人还没不好意思,他马上接过话说他昨晚上就闹肚子,现在还咕噜咕噜地上下直翻……一边道歉,一边向客人鞠躬,弄得客人倒不好意思,好像屁是他们放的。
他勉强喝了一杯酒,吃了半碗小豆干饭就下桌了,菜到最后也没品出个啥滋味。下桌前无意中回头看了看旁边那桌女且(客),也是十个座位,带小孩的女人除了自己坐着正位,在旁边又加了一个塑料凳,多数都在五十岁以上,吃得比男人还猛。九月下旬的吉林已渐冷渐凉,又是一个假阴天,太阳多数时间都藏在铅色的云层里,好像见不得人似的,现在有太阳也已经落到了山下,不穿衬衣衬裤都有点冷飕飕的,灯光下女客们的脸上却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小孩子的嘴上也都油光闪亮,有的把外衣都脱下来放到胸前(农村摆席客人坐的一般都是没有后背的塑料凳子)。每个人都一言不发,筷子上上下下地好像蚂蚁搬家,一次次忙忙碌碌地把菜从盘子里夹起来,再忙碌碌碌地送到自己的嘴里或孩子的嘴里,咀嚼得也不仔细,感觉也就胡乱半片地咽下去或正在咽下去的同时又去夹下一个盘子里的美味。吃不算,还往食品袋子里装,十个女且(客)至少有一半以上事先都预备了食品袋,她们边吃边往自己的食品袋里装菜,有时候一道菜上来还不到一分钟,连吃待装地盘子已经光了,又眼巴巴地期待着下一道菜。他不由得感叹:有些人难怪人家瞧不起,他(她)自己首先就瞧不起自己。
韩庆家正房是十间大瓦房,两边对称的偏房也都红砖青瓦,整个轮廓给人以大气壮观还很新潮。席桌都摆在正房的前后院子。因为房子大,设备好,正房前后左右都有进出门,一是出入方便,通风好,站在任何一个门口都能看到外边不同的风景。现在已不像夏天那样需要通风也很少有人去看门外的风景了,因为喜事人多,从一个门进出显得小气拥挤,韩庆一大早就叫人把正房前后左右四个门都打开了。赵军从后院的席桌上下来,直接从中间的后门走进去,不然只能绕道偏方的角门,这样出了正门和院子骑上摩托直接就回家了。从心理上他并不希望早点回家,习惯上还是越早越好。
正房正门中间左右两边都是客厅,婚房在左边的客厅里边。新郎韩庆和新娘子秦燕正在客厅里接待一个客人。韩庆又矮又胖,凸出的肚子堪比临产的孕妇,新娘子秦燕高个匀称又很苗条,临产前估计也长不出丈夫现在的肚子,总体上夫妻俩即对称又互补,月下老在配对时可能就是这样安排的;不信你随便走到马路或闹市区,像这样的夫妻还不在少数。客人没一句废话,或者知道新郎新娘今天很忙,三言两语就从手提兜里拿出一个红包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们。客人在递红包的时候赵军正好从后门走到正门中间的客厅门口旁边,视觉较偏,把客人递红包的情景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愣了一下,好像意外,又只不过一瞥,角度也差,客厅里柔和又很明亮的灯光弥补了他视觉上的不足。感觉客人赠送的红包不小,至少一千也许两千都是有可能的。他咽下一口唾沫,好像干渴,又好像在干渴中看到了甘泉。他还在发愣,离走到正门中间也就一两步远的样子,客人已经从客厅走了出来,韩庆和秦燕紧随其后。他们一起从正门朝院门口走去,谁也没有回头,也没看到离他们身后仅一步之遥的赵军。在他们离开客厅的一瞬,赵军又往前挪了半步,和客厅的位子还没有平行,视野已相当开阔。他先是朝主人和客人的背影看了一眼,余光一斜就看到了客厅,如果留意,客厅里的情景已经是一览无余。他关注的是客厅里那个离后边挂着名人字画的墙壁很近的茶几和茶几上的红包,那东西目前和他一点关系没有,他上心的确是那个红包,也不知道他心里想啥。时间很短,短得甚至半秒钟不到,红包突然刺激得他浑身发抖,好像看见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他现在离红包至少有五六米远,已感觉到了红包的分量,保守估计,红包至少在一千元以上,几百元不会有那么大的场面,具体就是一个红色的封套,上边有一个烫金的双喜字,和一个中等信封相当,里边的纸币已经把封套撑了起来,很可能就是两千,一千不会把红包撑得那么鼓溜。大点的礼金或者一千或者两千,还没听说有一千出头不足两千的,更没听说红包里还有封一百元以下的钞票。有钱人确实大方,一伸手就是两千,他从来没随过这么大的礼金,相当于他在工地上推了二十天的沙灰,即使现在,也相当于他十次随礼的总和。他心里一紧,好像给什么撞了一下,忽然又想起借给父亲那两千元钱和回家怎样向媳妇交代……他不会比喻,还是觉得好像有一股引力,和铁屑遇到磁铁的情景不相上下。红包搅得他心烦意乱。事前还是提心吊胆地前后左右看看,前后院子到处都是席桌,乱马人花的都在吃吃喝喝,有的甚至连打带闹,你一把我一把地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从正门前后出入,正门中间左右的客厅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起码他没有看见,好像故意留给他一个机会。赵军想也没想,三步两步闯进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红包一卷塞进上衣里边的兜子里,径直从客厅里边的卧室走出了侧门。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一个人也没有,前边的门口倒是站着两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相互间都不认识,谁也没看他一眼,光顾着一边抽烟一边说话。
可以说,赵军揣着红包从院子里出来,到骑着摩托车上路,一切都很顺利,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镇子越来越黑,除了韩家院里院外还是灯火通明热热闹闹,四周忽明忽暗,一片寂静,偶尔从公路两边一家一户屋子里恍恍惚惚地散发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光亮,很快就给黑暗吸收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也很快销声匿迹,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好像除了黑暗,一切都从地球上消失了。四周静得可怕,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黑暗好像一道道屏障,在无形中保护着他,又好像有不可知的危险,在分分秒秒地窥视着他。他越想越怕,直到以后的很长时间,他也记不清当时是怎样拿到红包又是怎样走出来的。这不是一件小事,你一个大男人平白无故地拿人家两千块钱(虽然只是估算,到现在他也没敢打开看一眼,一是没有时间,更害怕有人从中看出蛛丝马迹),这不是小偷吗?偷钱是很可耻的,现在人们把男女间的事看得很淡,和偷钱比简直不值一提,比喻说谁和谁有什么私情,很多人不仅不拿它当回事,往往当笑话讲,甚至说谁谁谁真有本事,能把谁谁谁……像嗑瓜子、剥香蕉皮似的轻松随意,如果说谁谁或谁谁谁偷了人家的钱,人们就会惊讶地凑到一起,“真的吗,他(她)咋干这种事,太丢人了!”不发现拉倒,否则他就是个小偷,走到哪人家就会指指点点,甚至处处提防,连老婆孩子都会受到牵连,“她男人手脚不老实,偷人家两千块钱,他媳妇估计也好不哪去。”或者说他(她)爸爸手脚不干净,孩子能不能像他(她)爸似的,也干那种缺德事,咱家孩子可得离他(她)远点……现在他别提多后悔了,如果可以选择,他认可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钱再还给人家,绝不干那蠢事。也怀有侥幸,当场没捉住也就那么地了,谁能为两千块钱兴师动众地这找那找,再说你上哪找去,他脑袋也没贴贴,韩庆又不是缺钱的主儿,也不是啥光彩事,大喜的日子被人家偷了,咋说也掉价。据说他的钱很多都不是好道来的,这是个什么钱都敢挣的家伙,和个别进去的贪官曾经也有来往,和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勾勾搭搭。从一定意义上讲,他拿了韩庆的钱相当于“为民除害”,很多人兴许还会拍手称快给他点赞呢。
车速很快,也没打灯,他和摩托好像一颗飞行的子弹。在他心里,好像走得越快越远才越安全。车头忽然跳了一下,车子往旁边一拐,路边一家从屋子里射出来的灯光也很明亮,他忽然发现旁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赶紧刹车,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妈呀,车子再偏一点就掉进路边的水沟里去了。水沟很长还有些弯曲,盛夏时不时地淌水,现在已成了干沟,两边砌着石头,水泥勾缝,沟边立陡立陡地好像悬崖,起码有两米来深,里边不是杂物就石头瓦块,万一掉下去可不是两千块钱的事。他明显放慢了车速,虽然还没打灯,两只眼睛灯泡似的盯着车前的每一段路面。天实在太黑了,不一会儿眼睛就瞪得干巴巴地酸疼,他还是不想打灯,总觉得危险,离多远就会有人看到,万一引起怀疑……他痛苦地摇了摇头,头涨得多大,晕晕乎乎地好像腾云驾雾。他想专心致志地开车,两只手却颤巍巍地抖动,大脑也不听他指挥,有一次车头又跳了一下,力量很大,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接下来他并不知情,还以为正常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他回到家里,抱起媳妇贪婪地亲来亲去,下一步还没有开始,赵晓云突然板起脸来,“钱——钱呢!那点事你急啥,早晚还不是你的,哪次没管你够!”他忙不迭地去衣兜里掏钱。仿佛规律,一成不变,女人一把夺下钱,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来数去……忽然一停,眼珠子一翻,把钱啪地摔在地上,“咋就一千二,那两千哪去了(月工资三千,满勤奖五百,扣去给他三百元的零花钱,还应该有两千才对)?”他打了一个冷战,还没等开口,忽然出现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地把他押到派出所。一个陌生的民警早已等在一个只有两桌两椅的小黑屋里,除了面无表情,没一句废话,“赵军,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他哆嗦嗦地还想辩解。民警一声断喝,“人家屋里屋外到处都是探头,你一举一动人家早就看在眼里!”接着就打开一段截取的录像……
“谁呀,咋掉壕沟里去了?!”一道刺眼的光束照得他本能地拿手去遮挡眼睛。
“怎么好像赵军?咋造这样,瞅着都有点不像了……”梁世和找了一个杂物很多离地面很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下到沟里,手里始终握着一把明晃晃的手电筒,好像握着一个生命的通道。
“哎呀,救命……”赵军迷迷糊糊地晃动了一下,浑身针扎似的疼痛。
“没事,也就一点皮外伤,这么深的壕沟,你掉这嘎达真是福大命大。”梁世和拉他几下,赵军趔趄趄地竟然站起来了。他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污,哈腰吃力地去推摩托。梁世和说不用不用,你走我下来那个地方,能上去就行,摩托我推。
重新回到路上,梁世和要他去医院检查检查,“才多远一点,往回走骑摩托几分钟就到了,过了派出所就是。”
“不用、不用……”他一听派出所脑瓜子嗡嗡直响,这两千块钱还没送到媳妇手里,万一路过派出所让人家看出破绽……
梁世和骑着自行车走出很远,忽然又转了回来,“能行吗,我陪你上医院看看去吧?”
“没事、没事,我马上就走……”梁世和说那我就先走了,慢鸟先飞,你骑摩托一踩油门,咋也比我先到家。他们住前后堡子,梁世和家近点,赵军家远点,相隔也就二三里地,平时也都认识,论起来还有点偏亲,梁世和不光对他,对谁都挺热情,尤其喜欢传播小道消息,哪怕听到芝麻绿豆大点小事,肚子里也装不住,不倒出来晚上觉都睡不着。这不,走出好几分钟了又原路返回。赵军也骑上了摩托,搬动离合器刚要给油打火,一闪一闪地看到梁世和打着手电越走越近,只得把左脚放到地上等待下文。他忽然有一种不祥,梁世和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咋三番五次地缠着我不放?梁世和看来也喝了,很可能也从韩庆家出来不久,他先是把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一边,闭了手电,一步步贴到他身边,嘴几乎咬到他耳朵,不知道想说什么,还用一只手拢着,不知道是怕人听见还是担心给风吹走了。赵军浑身疼痛,酒也一阵阵地上涌,鼻子还很灵敏,梁世和平时就有口臭,刚才这一顿酒肉估计也不能少造了,那股味道,好像一堆刚从胃里反上来的呕吐物。赵军受不了他的口臭,也担心他说出于己有关的噩耗,有意往后闪了一下,又往前凑了一下,“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刚才走到派出所门口,亲眼看到徐燕青给抓进去了……”
“为啥……”赵军好像迎头挨了一棒。
“他也去韩庆家赶礼了,吃饭时我和他中间就隔着两张桌子,谁也没往那个地方想……韩庆和媳妇就送个且(客)的功夫,他就把人家赠送的两千块钱偷走了……真是生烟断不了辣气……”
“啥……”赵军又问了一遍,梁世和又重复了一遍。梁世和啥时候走的他就没有印象了。
徐燕青和赵军住一个堡子,年龄和赵军不相上下,平时话语不多脾气挺倔,常常为一两句话就脸红脖子粗像要打架似的,屁大点事也要争出个里表,很多人都不愿和他交往,也有人说他讲究,啥事都一碗水平端,吃亏占便宜都要摆到桌面上,总体上朋友不多,不善交际,不咋合群。几年前在工地上码砖做大工活,临铺的工友丢了二百块钱,说他给拿去了,两人三说两说动起手来,徐燕青失手给工友打成重伤,现在还干不了重活,他媳妇偷偷地赔人家一些损失,那家也没有深究,法院以伤害罪判他三年徒刑。村里人却说他主要是偷钱才进了监狱,伤害罪只不过家属为了面子上好看才那么说的。
这件事对赵军刺激很大,他怎么也没想到两千块钱竟惹起这么大的风浪,明明是自己把钱拿走了,怎么会栽到徐燕青头上。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马燕去看丈夫时的情景,每次出发前都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要参加一个庄重的仪式,外边却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衣服,好像这样才符合她的身份。每次都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有时候周围还模糊糊的。她怀里抱着小宝,规规矩矩地站在村头路边的站点前,脚边放着一个杏条编的大拐筐,里边满满登登地不知道装了什么。忽然有一股风吹来,她马上把手盖在小宝脸上,整个人都转过身去,好像风把她和小宝吹了个一百八十度。等风走远了,再转回来,把手从小宝的脸上拿下来,甩一甩,好像上边沾染了灰尘,再搁手在小宝的脸上抚来抚去。村里人都知道徐燕青曾提出离婚,说你还年轻,不能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后半生;我以后的名声对小宝也有影响……还请人写好了离婚申请书,等媳妇再去看他要马燕签字。马燕说我不相信你会偷人家的钱,打人的事以后注意点就是了……说着还看了看熟睡中的小宝,眼泪成双结对地掉下来,很快举起一只才三十来岁就已经磨损得很粗糙的手在自己那张皴裂的脸上擦来擦去,又把嘴唇贴到小宝那娇嫩的脸蛋上一下下地吻。抬起头来还在掉泪,态度却没有丝毫的改变,“我谁也不看,还看小宝,儿子不能没有亲爸……”徐燕青的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滚落,“那就等我出去以后再说……”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出狱后还不到一个半月,又等来了一件失窃案。
梁世和离开后,赵军几乎原地没动,好长时间都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待一个结果。大约过了有一支烟的功夫,他才推着摩托慢慢地往前走,走着走忽然骑上去:今天月末,领工资了,他已经一个月没看到媳妇了,也该回家和女人团聚团聚亲热亲热了……忽然又从摩托车上蹭下来,他又想起了徐燕青:赵军你想得美,你离家一个月就想着要回家和媳妇团聚亲热,却要徐燕青替你受罪;人家离家三年了,回来和媳妇团聚还不到一个半月,突然又要离开了,还要背着一个小偷的骂名。人家明明没拿那两千块钱,却因为你给整进了派出所。马燕曾经一厢情愿地憧憬,“我谁也不看,还看小宝,儿子不能没有亲爸……”看小宝啥意思,不就是希望徐燕青还能改好,儿子还会有一个不是“小偷”的亲爸吗?结果出来还不到一个半月,又给抓进了派出所,原因就是“偷”了韩庆那两千元的红包,“生烟断不了辣气”……梁世和的话好像一个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他恨不得重新掉进水沟,最好重一点,一下就把他摔死,就不会遭受现在的折磨。不行,他不能让徐燕青替他背这个黑锅,“好汉做事好汉当”,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好汉,以前是不是起码没干这种缺德事;即使干了,已经算不上一个好汉,起码还是一个人,人就得对得起自己那一撇一奈;“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不能自己偷钱栽到人家身上……他几乎原地不动地又磨蹭了十多分钟,忽然有一辆大挂车打着大灯从对面驶来,灯光太强太刺眼睛了,好像一个透视机,一下就照出了他那颗腌臜的心;车灯很快不见了,大挂车也从他身边消失了,好像相信他能用自己的行动洗清别人的清白,也使自己得到安慰。很快他想也没想,果断地调转车头,还摸了摸衣兜里的红包,吃力地推着摩托,好像爬山,一步一步地朝派出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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