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诈尸了

　　二更过半，三更未起，时间合适，这个时候人都睡下了，没人走动；月黑风高，环境合适，有人发现，也好逃遁。李方一看时机到了，一条一人多高的口袋腋下一夹，一把锃光瓦亮的铁锨肩上一放，出了家门。

　　李方是专门干盗取女尸买卖的。有些人家儿子早亡，还未说媳妇，为了安抚亡灵，就要给儿子配一门阴婚。死媳妇的彩礼并不比活的少，也不好找，家境穷的就用到了李方，碎银几两，神不知鬼不觉，李方就能给弄来个死媳妇。

　　这次有人找到他，要找的女尸线索都提供了。刘家村的大财主刘万宇的侍妾前几天病重不愈而亡，葬到了刘家村附近的坟茔里。雇佣方也很大方，活没干，先给了一半定金，交接的地点也定好了。

　　李方踩过点了，坟茔紧挨着一个小树林，一旦出现情况，也便于逃跑。

　　李方脚步很快，穿过小树林就是了。可来到小树林边，他傻了眼，竟有人捷足先登了。黑暗中，一个黑影正在坟茔里吭哧吭哧挖土呢。没有错，那个家伙挖的正是刘万宇侍妾的坟茔。

　　没想到，干他这行当的还不少。收了人家一半的定金，弄不到尸体，定金还得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他心里憋屈。后来，他心一横，心想，既然来了，就不能放着钱让别人拿去。他躲在小树林里不吭声，等那人挖出棺材，把尸体从棺材里往外弄的时候，他就下手夺尸。

　　听到嘎吱嘎吱撬动棺材板的声音，到时候来了，李方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朝坟茔靠近。

　　那个家伙已经把棺材撬开了，正准备去棺材里搬尸体，李方在后面下了手，铁锨朝着那人的后脑砸了下去。那人哼都没哼就瘫倒在棺材旁边了。

　　李方很利索，把女尸抱出来，放到小树林里去了。做他们这行的需要善后，就是把坟茔复原，以免被人发现，一旦人家发现尸体没了，报官寻尸就麻烦了。

　　他把女尸安顿好，回来复原坟茔的时候，顺便查看那个家伙的情况。他想，弄走女尸，那个家伙醒了，也就是吃个哑巴亏，不了了之，都是干得见不得光的事，不会报官的。

　　可是，他一探那人的鼻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人竟然死了。这是一个意外，他只想打晕了，没想害命。

　　一不做二不休，为了活命挣钱，只能把事做绝了，尸体就地掩埋，他杀人的事就算埋到地下去了。

　　想好了，李方把那个人搬进棺材里，清理干净周围的血迹，把坟茔复原了。

　　他累了一身臭汗，眼见得差不多了，夹着口袋，扛着他和那个人的两把铁锨朝树林走。

　　离树林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忽然有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怯生生地问他：“大哥，我问一下，去刘家村怎么走？”

　　一个女人的声音，黑夜中脸看不太清，一身白衣，梳着朝天髻，还问怎么去刘家村。这不就是他扛到小树林里的女尸吗？诈尸了！李方汗毛倒竖，口袋和铁锨一丢，妈呀一声撒腿就跑。

　　二、棺材里爬出一个人

　　天黑，加上怕得要命，又跑得太慌张了，跑了一会儿，有人出现，他都没注意到，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好在他没有倒，那人哎吆一声倒在地上。

　　李方只是瞅了一眼，好像是一个柔弱的书生，不管是谁，他撒开脚丫子跑了。

　　那个书生从地上站起来，掸着身上的土，嘟囔着，“撞上人家，一句话都不说，真是有辱斯文。”

　　书生叫康家选，康家村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和本村乡绅蔡先文的女儿蔡娟儿可谓青梅竹马，但家境有差别，蔡先文就是不答应两人的婚事。

　　为了攀附权贵，蔡先文竟然答应把蔡娟儿许配给县令张百豪做妾。

　　蔡娟儿见任凭自己如何哭闹，都不能让父亲改变主意，和康家选一商量，决定私奔。

　　两人约的是，今晚半夜时分在康家村紧挨的刘家村的小树林附近见面，连夜赶往康家选在渝州的外祖父家。

　　康家选一番收拾，又要说服父母，出来就晚了些，走到小树林附近时，没看到蔡娟儿，却被李方撞倒在地。

　　人跑了，康家选还要带着蔡娟儿尽快离开，也没工夫确定是谁大半夜撞他的。

　　娟儿在哪里呢？康家选正暗自寻思，突然听到小树林里传来女子的一声尖叫，不用辨别，他就知道是蔡娟儿的声音。

　　想到刚才从小树林方向跑过来的那个人，康家选暗叫不好，朝小树林里面跑去，边跑边喊蔡娟儿的名字。

　　“家选，我在这儿。”康家选循着声音找到了惊魂未定的蔡娟儿。

　　见蔡娟儿没事，康家选才放下心来，一边安抚蔡娟儿，一边问碰到了什么事。

　　蔡娟儿说，来到附近，天黑迷了路，听到树林边上有动静，她以为康家选在那里，就穿越小树林去看。

　　刚出小树林，就看到一个人夹着条口袋，扛着两个铁锨朝她这里走，她想也没想，就向那人打听路，没想到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把东西扔下，妈呀喊了一声跑了。

　　她正不知所措，就听到小树林里有动静，他以为康家选来了，就喊着康家选的名字走进小树林。

　　可她没看到康家选，却被绊倒在地，一看之下，吓坏了，绊倒她的竟是一具尸体，她才发出一声尖叫。

　　听蔡娟儿说完，康家选胆子还不小，带着蔡娟儿朝着女尸所在的方向走去。

　　女尸还在那里，康家选蹲下身子查看了一番，确定女尸应该死去很久了，走出小树林，看到了李方扔下的铁锨和口袋，他明白了，刚才那个把他撞倒的人是来盗取女尸去配阴婚的。

　　康家选把事情向蔡娟儿说明白了，蔡娟儿心眼好，说不能让女尸这样躺在树林里，更不能让人盗去，应该让女尸入土为安。

　　康家选也同意蔡娟儿的建议，就把女尸背到了坟茔里。他明白那个泥土新鲜的应该是女尸的坟墓，只是被盗取女尸的人复原了。

　　两人一人一把铁锨开始把挖坟，泥土松软，他们很快就把棺材上的泥土弄掉了。棺材上的棺材钉都没有了，他们更确定，这就是女尸的棺材了。

　　可没等他们打开棺材，棺材盖竟然在里面被人掀开了，一个满脸是血的人，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任凭康家选胆子再大，见到三更半夜从棺材里爬出一个人来，也吓坏了，拉着蔡娟儿就跑。

　　蔡娟儿刚才被女尸吓了一跳，这次更是被吓得七魂出窍，跟着康家选跑开了，仓皇中，绣花鞋跑掉了一只。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叫田文江，他不是盗尸的，而是盗墓的。他知道这座坟里埋着的是一个大财主的侍妾。既然是财主的侍妾，一定或多或少有点值钱的陪葬品，他也就是抱着有点收获就好的想法来的。

　　他撬开棺材，准备去棺材里找值钱东西的时候，后脑挨了一下，晕了过去，但没有死，是李方太过慌张未探好鼻息，认为他死了。

　　他醒来，发现自己在棺材里，他想，这下完了，眼看就要被憋死的时候，康家选和蔡娟儿把棺材上的土扒开了，他才急不可耐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康家选和蔡娟儿吓跑了，田文江也抱着脑袋跑了。

　　三、有人在做，就有人在看

　　到了第二天，太阳老高了，蔡先文才发现女儿不见了，再一查看，蔡娟儿常穿的衣服和金银首饰都不见了。

　　蔡先文明白，蔡娟儿一定跟着那个穷秀才康家选私奔了，他怒火升腾，把所有的家丁都派了出去，用绳子捆也得把蔡娟儿抓回来，眼见着后天县太爷就来娶亲，新娘不见了，怎么和县太爷交代。

　　寻了整整一天，也没有找到蔡娟儿的影子，却有人在距离康家村东头一里左右的小河沟里找到一具女尸。

　　女尸已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可得到信息跑去看的蔡先文看到女尸，差点晕过去，不用辨别，他就知道，那是女儿的尸体。

　　一身白衣是蔡娟儿喜欢穿的，朝天髻是蔡娟儿自己常梳的发髻，这不是最为显著的特征，主要是女尸右脚上的那只绣花鞋，那是蔡娟儿的母亲为女儿结婚特意到当地最著名的鞋店定制的，用店老板的话说，这是独一无二的。

　　蔡先文一把鼻涕一把泪跑到县衙去告状，状告秀才康家选诱骗女儿，并杀人夺财。

　　张百豪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本来是自己的人，却被人杀了。尸体一验，他更急眼了，人是被活活勒死的，而且也不是处子之身，凶手定是先奸后杀，又把蔡娟儿身上的金银细软卷包烩了。他下令，立刻捉拿凶手康家选到案。

　　康家选的父亲坚称不知道儿子的去向，也矢口否认儿子杀人。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张百豪想，把康家选的父亲下入大牢，不怕孝子康家选不现身。

　　可是，一晃一个月过去了，康家选愣是没现身，张百豪扛不住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康家选是凶手，即使康家选是凶手，抓不到康家选，也不能拿人家的父亲来抵罪。张百豪只能把康家选的父亲放了。

　　秋闱年，人们都关注三年一遇的科举考试，蔡娟儿被杀的事也渐渐被人们淡忘了，到了第二年又是春闱，各家都关注谁家的学子能鱼跃龙门了。

　　蔡先文的儿子还未到科考的年龄，所以他不关心这些，就是想着怎么找到康家选为女儿报仇。

　　一年后，张百豪因为懒政又贪污受贿被人告了下来，上面派了个新人来补缺。

　　作为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迎接县太爷上任的事，蔡先文当然少不了。

　　蔡先文去迎接新任县令还有别的心思，此前想把女儿嫁给前任县令，新任县太爷来了，一打听他和前任县令走得很近，给他个小鞋穿，就够他喝一壶的。热情迎接表现好一些，新来的县令也许不会过问以前的事了。

　　眼见着两顶轿子到了县衙，前面的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蔡先文一看那人，眼都红了，这不就是康家选吗？此前，有事没事到他家周围转悠，别说一年多，就是十年多，他也能认出来。

　　看到杀死女儿的仇人，蔡先文什么都顾不上了，冲上去就抓住了康家选的衣领，嘴里喊着“还我女儿的命来”。

　　“父亲，女儿在这儿呢，你放了家选。”蔡先文正准备先胖揍一下康家选再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眼见从后面那顶轿子上下来一个女子，一身白衣，梳着朝天髻，这不就女儿吗？难道是大白天见鬼了？

　　“爹爹，你别怪家选，都是我的主意。”蔡娟儿走到了蔡先文身边说道。

　　见女儿好好地站在面前，蔡先文喜极而泣。

　　原来，那晚后，康家选带着蔡娟儿儿历经几天的时间赶到了渝州外祖父家。后来，他也得到父亲含冤入狱的消息，他本想回来的，却被外祖父拦住了，说回去，蔡娟儿就掉入火坑了。只要康家选不出现，张百豪早晚也得把康家选的父亲放出来的。

　　康家选想到另一件事，就没有回来，和蔡娟儿在外祖父家里住了下来，平时专心温习，准备秋闱考试。后来，他顺利过关秋闱，又参加了春闱，也考中了，他本可以继续参加殿试的，但为了一件命案，他自愿下派到他的老家清原县补缺县令来了。

　　到任的当天，康家选就命人将刘家村的大财主刘万宇抓捕到案了。

　　开始，刘万宇矢口否认勒死侍妾的罪行，但在康家选和蔡娟儿叙述下，刘万宇不得不承认因为气不过勒死侍妾的事。

　　刘万宇失手勒死侍妾后，假说侍妾病重不愈而亡，草草地埋了。

　　毕竟心里有鬼，他怕有人查看侍妾的死因，就暗地里花钱以配阴婚为名，让李方将侍妾的尸体弄走，另外找个地方处理掉。这样即使有人想查验尸体，也因找不到尸体而不了了之。

　　李方盗尸，刘万宇不放心，去查看。他赶到的时候，黑暗中，看到有人在挖坟，他以为是李方。

　　可没一会儿，又有人来了。那人躲在树林里看人家挖坟，等听到棺材板撬动的声音，悄无声息地走出树林，挥动铁锨将挖坟的人打倒，然后将侍妾的尸体挪到树林里，然后又返回将被打倒的人扔到棺材里，复原坟头。

　　刘万宇可以确定，这个人应该才是李方，却不知道李方也是个手黑的家伙。不过，他这倒是放心了，坟里换了具男尸，真的有人查验侍妾的死因，也找不到他的毛病。

　　他正在盘算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赶紧藏了起来。黑暗中，看到一身白衣，梳着朝天髻的蔡娟儿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以为侍妾诈尸了。

　　他躲着没有跑，可蔡娟儿却把李方吓跑了。蔡娟儿回到树林被尸体绊倒后，刘万宇吓坏了，他想这下完了，只要有人查看尸体，一定会知道侍妾不是病死的。

　　没一会儿，康家选来了。从言谈话语里，刘万宇知道，这是一对要私奔的痴男怨女。

　　这对男女竟然发善心要把尸体入土为安，刘万宇一想，这也好，等两人走了，他亲自连夜处理尸体也不晚。

　　可没想到，棺材里那个人又活了，把康家选和蔡娟儿吓跑了，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也跑了。

　　他知道时机来了，准备亲自转移侍妾尸体的时候，看到蔡娟儿丢下的绣花鞋后，头脑一热，想了个李代桃僵的办法。

　　他看过了，蔡娟儿的身材穿戴和侍妾十分相似，他就把侍妾的脸用铁锨打烂了，然后穿上了蔡娟儿丢下的绣花鞋，将尸体丢到康家村东面的河沟里去了。他想过了，私奔的人一般不会回来，用侍妾假借蔡娟儿，尸体就转移到别人身上去了。

　　可是，他没想到，他做这些时，却被人看到了，看到的人正是康家选和蔡娟儿。两个人跑出去一段距离，发现蔡娟儿的绣花鞋丢了一只，少了一只鞋子没法赶路，必须把鞋子找回来。

　　还有，康家选在查看尸体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侍妾不是自然死亡了，他也想回去看个究竟。

　　他们回去，正看到刘万宇将坟墓复原，用铁锨打女尸的脸，还将蔡娟儿丢失的那只绣花鞋给女尸穿上，然后把尸体扛走了。

　　康家选知道这个人一定有问题，但鉴于他们现在的处境，不能去报官，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听到父亲因为自己被诬陷杀害蔡娟儿而入狱的消息后，康家选就更加确定，那个偷梁换柱的人问题很大。所以，做官时，他宁可舍弃更大的官职，也要回到清原县，将案件查清。同时，他也该回来，给康先文一个交代了。

　　刘万宇认罪入狱了，康先文却是高兴坏了，女儿就要嫁给县太爷了，他哪能不高兴？

　　康家选并未就此结案，他和蔡娟儿凭借当晚的印象，大致画出了李方和田文江的样子，张贴告示，让这两个人限期到县衙投案，否则严惩不贷。

　　几天后，李方和田文江乖乖地来县衙投案了，他们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月黑风高的晚上，他们做的事，竟然还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