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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楼的窗口前

阅读:303 次 作者:刘军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10-09 16:35:18
基本介绍:

  在商业街两侧,至少有上百家店铺,个个斑斓,看得人眼花。相对应的,常有人从店铺进进出出或向东向西,连同整个街道,仿佛一只只忙绿的蚂蚁。有的买了东西,有的还空着手。王嫄就空着手,她什么也不想买,家里的东西一辈子也用不完。她还有很多时间,需要慢慢地消耗,这里能消耗很多很多时间。玥玥小时候她没有时间,每天一大早就把时间切割成分分秒秒,卧室、厨房、客厅、班车、学校、补课……在一块块时间段里跳来跳去。从幼儿园、小学,至初中毕业,她每天都要接玥玥上学、放学,还要给她做饭、做菜,一年到头追着时间的屁股跑,除了晕头转向,也不知道什么叫消耗。直到玥玥上高中住校,她忽然闲下来了,才有机会把切割已久的时间一段段地衔接起来,才意识到时间的漫长和煎熬。女儿说她家里能消耗很多很多时间:电视、投影、跑步机,或者把老姐妹招来喝茶、聊天、打麻将……她哪也不去,吃呀睡呀、这疼那痒痒的,除了消耗自己,她不想不消耗任何人。时间能消耗一切,包括她王嫄;终有一天,一个个都会给消耗得无影无踪。

  和许多东西一样,乍看新鲜,常了就见怪不怪。王嫄来商业街,除了散步,也就闲逛。年龄一天天大了,身体还觉不出咋样,一年到头连个药片都不吃,这样的身体不散步、闲逛你让她干啥?可以说,江河的城区她都走遍了,走来走去,就这里还对她的胃口,起码离家近,想来十分八分地就来了,想走十分八分地就走了。

  渐渐地街面上的店铺都看腻了,闭着眼睛都能想起哪家店铺在哪个位子,哪家店铺卖的什么商品,甚至哪个店员见了顾客会说出什么话来,哪个店员会给顾客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她一张嘴就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或者说,各商家占据的主要是一楼或一二楼,占用一、二、三楼的很少,四楼及以上就是住户了。

  住户和住户也不一样,看上去千篇一律,事实上各有不同。有的总是关着窗户,谁也猜不透他们为什么要关窗或者里边还藏着什么秘密;有的经常开着窗户,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或者家里还有什么东西不被人欣赏或点赞似的;有的窗台上还摆放着一两盆或三四盆鲜花,让你看了还想再看;有的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衣物、玩具,甚至早就该扔掉的废品,让你看一眼就不想再看;还有的光着个胖乎乎、白花花的膀子在窗口前晃来晃去,让你看了很不舒服或想入非非……在六楼的一个窗口前,开始她没太注意,只露出一个脑袋,一动不动地好像一张陈旧的照片。她向楼上看着,他向楼下看着,各做各的,互不干扰。

  头两次如过眼烟云,第三次又看到了这张“照片”,忽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

  那时候她才二十几岁,在外省一所师范大学读书。念大二的一天上午,在课间休息的路上她看见一个同学,看过也就忘记了,倒不是他长得一般,又没什么瓜葛,一个女同学对一个长得一般又毫无瓜葛的男同学能有什么印象,就像路人从身边走过。一天他主动和她搭讪,说他叫冷遇,和她是一个县、一个乡的,还是一个年级组的……她心里一热,感情一下就拉近了,一个人孤身在外,别说是一个县、一个乡、一个年级组的,哪怕是一个省的,都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也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乡愁吧;再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当时大学毕业是包分配的,原则是“哪来哪去”,他们毕业后不仅能分到一个县,甚至一个乡,能不能分到一个学校也很难说。

  渐渐地两人越走越近。关系确定之前,她还是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怎么定得下来。父母很快给她回信,不同意她在学校谈论婚事,主要是冷遇家在农村,她家虽然也在农村,还是不希望女儿再找一个家住农村的女婿。王嫄一下难住了:一方面她在兄妹中最大,他们对她都很尊重,说话也很有分量,对父母的话更是言听计从,在这件事上如果违拗了父母,父母会怎样看她,她在弟弟妹妹间还怎么做人?一方面她很喜欢冷遇,人虽长得一般,朴实、诚恳,有啥说啥,对她特好,可以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就是有点倔,他认准的事你很难说服,那又算得了什么,谁还没点个性,一点个性没有那还算个人吗?她煎熬了几天,还是把父母的想法和他说了。冷遇愣了一下,很意外的样子,两只不大却很明亮的眼睛好长时间都在惊奇地看着她,“你的意思呢?”

  “我……”王嫄低着头,一只脚机械地揉搓着已经开了裂的水泥地面,一只脚不堪重负地有些发抖,一张好看还有点高原红的脸蛋儿仿佛又覆了一层阳光。别看她在家里很有威望,关键时很难拿出自己的主意,父母的主意往往就是她的主意。冷遇虽然有自己的主意,这件事却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到最后,王嫄还是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要不先等一等的……”冷遇很着急,他不知道王嫄为什么要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都二十大几奔三十的人了,自己的事为什么还要别人来决定?虽然父母,那是一个人的终身大事,父母能跟你一辈子吗?可她就是犹豫,就是拿不定主意,你又能咋样?他虽然执拗,执拗得甚至有点偏激,这件事却无法执拗,也无法偏激,除非他不想处了,此外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毕业后她意外地留在了县城,在江河五中教语文课,和她一起留在县城的还有两个家也在农村的校友同学,冷遇给分配到乡下的一所中学教语文课。开始两人频繁地通信,除了工作、学习,大多是述说离别之情,也憧憬着未来的希望。冷遇甚至狂言,两地生活算得了什么,实在不行我骑自行车来回跑,从学校到你那才六十多里,来回顶多两个小时,年轻轻地全指锻炼了。王嫄也有自己的畅想,“实在不行我干脆调你们学校去,那里还急需语文老师,上大学前我就是村里的一个小老百姓,在乡下生活得也很好,前些年知青下乡一个个地也都挺过来了,有的回城还当了领导呢。”渐渐地信就不那么频了,离别之情也没有以前那么浓了,除了抱怨、无奈,失望和悲观也在一天天冒头;虽然没有直说,心里都有了积怨:假如你能怎么怎么样,我现在也不会怎么怎么样;假如……想分手的意思还没有,那是他们的初恋,想起来就甜蜜、温馨,缠绵得让人心痛……直到现在,她有时候还常常想起两人在家乡石岭站一起坐火车返校时的情景。车上的人很多,多得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乘客,冷遇为了一个座位,竟一个一个地问人家到哪里下车,有时候离他们的终点只有一站地了,也要久久地守候。人家一欠屁股,他马上坐到刚空下来的座位上,再站起来喊她过去……一次王嫄的一个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在民政局当科长,和冷遇同岁,好处人家没有说,从脸上的表情就看出来了。对她特好,一见面就自我介绍说他叫于鑫,有啥事请不要客气,分手时非要开小车送她到学校的单人宿舍。那时候整个县城才有几辆小车,人家就有。她很快给他写信,简单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同事请她去家里坐坐,赶上那个叫于鑫的科长也在她家做客……她没有动心,她舍不得他们的感情,还问他对这件事怎么看?冷遇说那能怎么看,自己的事情自己定,都快三十的人了,这点事还要别人来拿主意……她迎头挨了一瓢凉水,明明是撒娇和闹着玩的,以为她这样一说,他一定会说我只喜欢你,除了你我谁也不爱,也不许你爱任何人!接着就是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又是什么什么的。冷遇就是这样,你能把他怎样?她很受伤,也很低落,给冷遇的信越来越少,拖的时间越来越长;冷遇不仅效仿,还走得更远,给她的信一方面更少,一方面拖得更长,内容也冷冰冰的,好像由她牵着鼻子才走,一点也没有恋人的意思,一般同志也没有那么写信的。一次她先后给他去了两封信,内容不看我们也猜得出来,核心一方面是“例行公事”,也有“投石问路”的意思吧?他一封信都没回。她和同事讲起这件事,同事却给她讲起了另外一件事,说她爱人单位有一个女同事,对象也在乡下教书,在感情一般的情势下,连着给他去了两封信,一封信也没回。女同事一气请假去了他对象的住处,才发现人家和本单位的一个女同事正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呢。她不想去冷遇的乡下住处,也不想让他难堪,却果断地给他写了一封分手信,大意就是兴你不仁就兴我不义,既然这样,我们就好聚好散,各奔东西……事情看起来有点离谱,也不是她以往的作派,一个优柔寡断的女孩子怎么突然就变得这样?难怪一些本来可以避免的事情突然就会发生,王嫄突然不就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她不知道期间冷遇都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收到他一个字。

  *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王嫄一直还生活在县城这个狭小的圈子里,冷遇还在乡下吗?他们早已过了退休年龄,竟然一次也没有相遇,哪怕是书信往来。即使到了今天,人人都有手机和微信的互联网时代,他们的信息还停留在四十年前。

  在六楼窗口前的那张脸,她忽然感觉在哪见过,渐渐就和冷遇对上号了。怎么看都有点像,岂止是像,明明就是她四十年前的初恋男友……她忽然有点晕,更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遇到他,又是在这里?难道他后来也调进了城里?还是下海经商,挣了钱,在城里买了房子,来县城养老了?还是跟自己的女人(他不可能没有女人,她的外孙女玥玥都要上大学了,人家为什么还要单身)借光……他为什么一次都不来找她?她不也一次没去找他吗?

  细看又有点不像,冷遇怎么变成了这样?老是必然,她不也老了吗?脸上皱纹横七竖八,东爬西爬,曾经两只不大却很明亮的小眼睛只剩下两个抽巴巴的小圈圈,曾经圆圆的下巴又细又长地拖下来……也难怪,四十多年不仅能改变一个人的面貌,还能把一个人送到另一个世界。她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每照一次镜子就后悔一次,他还会认识她吗?可能也不认识她现在这个王嫄了吧?她叹了口气,好像是对人生的感慨,也好像是对岁月的无奈。她又仔细地看了看,大的轮廓还没有变,透过脸上的皱纹和拖下来的下巴,不还是曾经那个冷遇吗……她犹犹豫豫地踌躇了很久,好像在和岁月僵持,又好像在和自己煎熬,曾经逝去的点点滴滴,在抽丝剥茧般地回旋,在披沙拣金般地筛选……

  她忽然发现,她现在站着的位子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一直站在他的右侧,他直视着楼下,垂直地看着一楼的一个店铺,她只看到了他的侧面和店铺的一部分。事实上她现在还不能确定他就是冷遇,她不相信曾经的冷遇就是眼前的冷遇,也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不相信不喜欢不等于不存在,不确定也不能否定的事情,往往只能是肯定;喜欢原来那个王嫄的冷遇就喜欢她现在这个王嫄吗?现在的王嫄谁能肯定她就是曾经那个王嫄呢?

  那是一个叫童趣的店铺,店铺旁边放着一张不大的方桌,桌上放着一个装了半下糖稀的盆子和几个用来制作糖人的工具,其中一个半卧着的泡沫盒子上还戳着两个样品,一个矮个男人半侧着身子站在桌子旁边。断断续续地有人领着孩子走到桌子前指指点点,或扫了二维码拿走泡沫盒子上的一个样品,也有的要他重新再做一个。她悄悄地移到那个卖糖人的近前,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她不想买糖人,小时候想买没钱,现在有钱了不想买,离近了人家会讨厌的。

  她再次向六楼那个窗口前看去,和冷遇又近了一步,或者说和那个人又进了一步,看得也更真切些了。大体上还保持着原先的样子,脸上的皱纹仿佛更多、更深了,那个曾经圆圆的下巴也拖得更尖更长了,整张脸又细又长又糙,让人不由得想起眼前这个卖糖人的矮个男人,不大的两只手在熟练地拉扯着一小块韧性很强却怎么拿捏怎么是的糖稀,冷遇不就是一个虽然韧性很强最终不还是给岁月拿捏成了现在的样子?他对自己现在的样子似乎并不在意,或者习以为常,才照样看得认真、执著,一丝不苟。除了那个卖糖人的矮个男人和近前断断续续的顾客,一眼也没有看她,或者没有看到她。这一点没有变,对一件事或者一个问题,总是认真得可爱、执拗得有点缺心眼儿,那次给他去信说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明明是撒娇和闹着玩的”,他可能就是这样认真、执拗、一丝不苟地看着那封信吧?不然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自己的事情自己定,都快三十来岁的人了,这点事还要别人来拿主意……”那是答对人的话吗?和恋人有那样说话的吗?除了冷遇,你遇到过有那样的男人吗?她忽然有些生气,四十多年积攒下来的爱恋、愧疚和思念之情一时间竟有些淡了。

  她再次来到六楼那个窗口附近,他还在原来的位子上向楼下看着。童趣门口旁边那个卖糖人的矮个男人并没有出现,他的摊子也没有摆出来,他是在寻找那个卖糖人的矮个男人和他的摊子吗?她一步步地往那个窗口中间的下边凑,身后拖着一个不大的影子,缓慢、瑟缩而又执着。难怪他那么任性地看着童趣门口旁边,如果拉一条线,六楼的那个窗口和童趣的门口旁边几乎是垂直的,如果他垂直地往下看,第一眼看到童趣门口旁边是自然而然的,可是那个矮个男人并没有出现,他的摊子也没有摆出来,你还往那里看什么?可见这人该有多么固执和死心眼呀!她还以为他喜欢吃糖人,或者想给他的孙子、孙女或者外孙、外孙女买一个糖人尝尝呢。她忽然有些后悔,她在陪伴外孙女玥玥十几年的岁月里,竟然一次也没给她买个糖人尝尝。

  忽然变了,两只不大的小眼睛仿佛耀眼的灯光,忽左忽右地“照”来“照”去。忽然就“照”到她了,她也“照”到他了。她一抖,好像给什么刺着了。一秒钟不到,“灯光”又“照”向了别处。她有些遗憾,也许还没看到她吧?不大一会儿,“灯光”再次“照”过来,忽然就停下了,好像他终于找到了目标,或者还需要确定一下,这到底是不是他要寻找的目标呢?

  她低下头,用一只手挡着脸,生怕给“灯光”刺着了似的。一会儿又抬起头,半遮半掩地似看非看,让人想起某些女人的某一时刻;女人有时候会出现内心和表象的反差,或许在考验你的眼力或内心的定力是否足够强大。他没有变,两只看似苍老空茫的眼圈圈还在放射着曾有过的光芒;性情还是那样执拗,或者偏激得让人匪夷所思——和他述说起父母反对他们继续交往时的情景如出一辙……人还是变了,总体轮廓不说,脸好像换了一套面具,又枯又老,好像拾到一块脱落的树皮,贴到脸上,两只眼睛好像两块黑斑,还有那个长着和原来几乎完全不一样的下巴,使他一点也不像原来的样子……她使劲地眨了眨眼,企图还原到四十年前。她的眼睛几年前就出现了欺骗,张三往往看出个李四,李四往往又看出个张三,即使熟人,走近了还要仔细地辨认。冷遇似乎又恢复到先前……她不想计较,计较的结果很可能会发出错误的信号。她甚至没有多看,也就三眼两眼,一方面不忍,一方面害怕泛起曾经的波澜:当时她如果不是一反常态地果断,还像曾经那样地优柔寡断,他们会是一种什么样子?他现在又会是一种什么样子?

  慢慢地显得温和。也许理解了她的现在,也包括曾有过的膈膜?曾经每次都是这样,温和得一地阳光,离开很久浑身还暖洋洋的。人生如果总是那样,又会是一种什么样子?

  放假后开学的头一天。虽然自今已四十多年,她还清晰得犹在眼前。到校前他们都要在离家十里地的石岭站等车。她是先到火车站的,几分钟后他也到了。见到她的一刹,仿佛追赶就要启动的列车,青春和活力四溅的年轻人在拼命地奔跑,手里提着的一个挂了补丁的黄布兜子也跟着他大幅度地来回游荡。大老远就感到了他的热量和冲击力,仿佛一颗火辣辣的太阳在极速地驶来,感觉他的浑身都在燃烧。她差一点就躲开了,她不知道他的惯性会有多大,她能不能承受得了。离她还有两步远的样子,虽然踉跄,竟慢慢地站住了,仿佛一台机器,冷不丁地给关了电闸。她不由得失落,她多希望他能像如今的电影或电视那样——四十年前她还不知道现在的电影和电视,没有拥抱也要拥抱,没有亲吻也要亲吻……虽然已四十年前的事情,至今还让她留恋。有一句话他常挂在嘴上,“好饭不怕晚,我们总会有那一天的。”现在每每想起,心里还要涌起一股难言的苦涩,当时她也用那句话来鼓励、安慰自己。他如果知道结局已经是没有“好饭”了,又会是什么样子?人生的很多结局往往都是悲剧收场,都是没有“好饭”的,冷遇看来就没有认识——毕业后通信的很长时间还在咀嚼那句话呢。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他们此生自目前的最后一次见面,能不能有后来的“好饭”已很难说了,她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晚上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在建的空房子里,一上手她就显得反常,主动上去抓住他的手,还使劲地抱了他一下。他回应得并不积极,还慢慢地推开她,“好饭不怕晚……”她记得很清楚,这句话那天晚上他先后说了三次,在以后很长的日子里,他也多次地说起,好像那是一个坚不可摧的盾,什么矛都无法戳穿。分手前她甚至掉下泪来,“我真害怕……”他竟然说我一定对你负责……她对他负责了吗?

  忽然又皱起了眉头。当父母反对他们继续交往,他就是这样苦苦地锁紧了眉头,她也两眼茫茫。慢慢地他倒释然了,“慢慢来,好饭不怕晚……”自己把自己就给化解了,她渐渐地也给洗脑了,不然毕业后怎么会有那么长时间的通信?毕业分配不久,他自信得仿佛一个战士,“不在一起怕啥,只要我们的心连在一起,什么力量也阻挡不了!”在回信中还罕见地画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好像提前就为自己也为她共同祝贺了。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后来,一步步地走到今天……不难想象,当她说起于鑫的事情,他能是一种什么心情?“自己的事情自己定,都快三十来岁的人了,这点事还要别人来拿主意……”那得是怎样的苦恼,才会说出这种话来?她给他最后一封信,连同之前的两封信,到现在他也没有回一个字,那又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是用皱眉就能化解得了的吗?包括今天,虽然已四十多年,曾经的事情就冰消雪融、一股风忘到了脑后?皱眉又有什么奇怪,不皱眉才奇怪呢!

  *

  一天六楼的那个窗口忽然关上了,包括所有的窗口,都关得严严实实。整个县城瑟瑟发抖,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搜刮着每个人体内唯一仅存的那一点点热量。她老早就穿好了棉衣棉裤棉鞋棉帽外加一双厚厚的棉皮手套,几乎一分不差地来到了商业街,来到了六楼的那个窗口前。她看呀看的,脖子都仰酸了,什么也没看到。她有些奇怪,难道仅仅是因为关窗,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或者为了御寒才按了那层玻璃?按玻璃的目的就是为了遮挡她的视线?也许他就站在窗口里边,因为有了那层玻璃,她才看不见他了?或者是他已经看见她了,因为眼睛上的原因,她才看不见他了?或许是身体不好,到不了窗口,她才看不见他呢?以前不也是那个身体,他怎么天天都能来到窗口,仅仅才隔了一夜,就因为天冷,又是在窗户里边,身体就不好了?或者是喜欢,每天都来到窗口前,今天就因为天冷,就不喜欢,才没来到窗口前吗?

  她脑子很乱,渐渐地神不守舍。不仅仅是天冷,冷能有多冷?一个土生土长的吉林人,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气温零下二十二度,都上午八点多了,哪还有那么低的温度?零下二十二度又能怎样,那年放寒假回家,他们冒着零下三十一度的严寒从石岭火车站下来,人猛可间缩作一团,好像一只只卷曲的虾。衣服不说,冷遇脚上那双他母亲两年前给缝制的胶底棉布鞋已经褶出好几个口子,她偷偷地给缝了两次,一到室外还是又蹦又跳。她要自己回家,他说天这么冷,这么黑,你怎么能一个人走,硬是一路十里地把她送到家门口。想想那十里地他一口气匆匆走过的样子,时至今日,除了感激,心里忽然就酸溜溜的。四十年后的今天,她还记得给他的最后一封信,明显是自己要分手的意思,加上之前的两封信,不是在一点点地冰冷和降温、和今天这鬼天气有什么两样?却要说人家不给回信,又是什么“兴你不仁,就兴我不义……”如果不是有了于鑫,又是在城里教书,你哪来的底气?从来都优柔寡断的王嫄你,忽然就果断起来,几年来一天天积攒起的情和缘,一封信就抛到了脑后,你想没想过冷遇的感受,这四十多年他都经受了怎样的煎熬?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她还时时地在感情的沼泽里挣扎。于鑫也不是说他就不好,都怪她太傻,人家要她说啥她就说啥,包括男女间的私事,他说如果对他实话实说,他不仅不怪,还会对她更好。她以实为实,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对人家说了,包括对冷遇的感情。于鑫却记挂在心,虽然不打不骂,冷言冷语让她心寒。冷遇绝不会这样,他说到做到,决不食言。他曾不止一次地誓言,啥叫感情,两个人口无遮拦地头碰头心交心才叫感情,人家相信你,才把心里的话告诉你,你却以此为据……那叫欺骗,口腹蜜剑!从认识到分手,冷遇一直是那么说的,也是那么做的,他们虽然已分手了四十多年,这一点她一直相信,冷遇说哪做哪,绝不会过给她挖坑的。

  她没有别的欲望,能经常来看看他,虽然是从一楼到六楼地望上去,也不过一个窗口,她已经知足了。起码是一个安慰,也是一种惩罚。虽然已四十多年,她还时不时地自责。“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当时如果……事实上哪来的“如果”,她每次和于鑫闹得难分难解,就要想起冷遇,想起离婚,事实上哪有那么简单:家庭、孩子、亲属、舆论……方方面面,哪方面都是一座大山,阻挡着她走也走不了,挪也挪不动;虽然已四十多年,有些事必须了结,有些债必须偿还,她不想一辈子都快走到头了还背着一个没有还清的债,虽然感情,往往压得人抬不起头来。只要是冷遇这个人,只要他还在,不管喜还是怒,哀还是乐,她都认可,谁让你有错在先……可是他为什么不走下楼来,和她见个面,说说话儿,哪怕是愤怒地指责,或者风淡云轻地谅解,或者是……难道在六楼的窗口前露个脸就什么都有了,让她看看就是给了很的大面子……或者身体上的原因,或者是身边的情况不便下楼,能在六楼的窗口前给她看看已经是很大的努力了?为什么只露出一张脸?难道是坐在椅子上?或者是身体长矮了或者是别人推着才来到窗口前的?

  渐渐地她觉得很好。虽然隔着玻璃,玻璃上有时候还挂着霜花,好像也看见他了:圆圆的脸,一双不大的小眼睛还闪烁着明亮的光……干啥总是那么专注,每堂课都死抠死挖,全年级组像他那么刻苦的也没几个,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如果不是因为她王嫄,他可能就留校了。你或许不信,以为她总是想到他的好才胡编乱造,毕业前系主任专门找他谈话,说他天生就是教书的料……他说家里有困难,父母要他回到老家……跟他却说得腼腆,还有点都不好意思,“其实我不想和你分开,做梦我们都在一起……”怪了,那个长出长长尖下颏的嘴巴怎么突然就不见了……那不,又对她笑呢,笑的样子可真好看,一个再严肃,再不会笑的男人,笑起来也让人感动,浑身都热辣辣、暖洋洋的!天哪,怎么又皱起了眉头,还那么严肃,一点也没有通融……怎么又看不见了……她使劲儿地眨了眨眼,除了一层暗灰色的玻璃,阳光一点也不明朗,恍惚惚地照在玻璃上好像又涂了一层暗灰色,有时候一闪一闪地把人的眼睛都打花了;屋子里好像一个洞,除了勉强能看到一片黑暗,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还有一个希望,做梦都想着春暖花开。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僵硬的土地上会长出嫩绿的新芽,毫无生机的砖缝里也能钻出鲜活的生命来,仿佛一切又推倒重来,商业街六楼的那个窗口又打开了,冷遇又出现了,那双不大却依旧光亮的小眼睛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了……

  她还有一个希望,有一天他忽然大步走下来,或者是一小步一小步地从楼梯上蹭下来,或者是有人背着才勉为其难地从六楼一层一层地挪下来……见了她先是愤怒,接着原谅,很快就微笑……她希望他能提出一个要求,最好是那个他们曾经魂牵梦绕的期待……她不仅有了回报的机会,也卸下了四十多年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她早就想好了,现在她有啥说啥,说到做到,坚决果断,绝不动摇!冷遇能说到做到,她王嫄也能!以前错过了机会,现在绝不会再有!她还攥了攥自己那双不仅干瘦事实上怎么也握不严实的枯手,仿佛在发一个誓言,更像在下一个决心,或者她还年轻,事情又推倒重来了。

  有时候她也担心,能不能有一天,虽然春暖花开,万物更新,一切又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六楼的那个窗口也打开了,冷遇却消失了,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她怀着矛盾的心情,每天都在童趣的店门口旁边,从一楼到六楼地看过来看过去的,少则十分、二十分,多则半小时或一个小时。期间一次又一次地转动着脖颈,她感觉她的颈椎病越来越重了,尤其在仰视着六楼的那个窗口以后,但是她不后悔,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看到四十年前的初恋男友,她还有什么后悔的呢?有时候看着看着还要装模作样地往别处看看或者这走走那转转,一方面天冷,在一个地方一种姿势久了身体都有点僵了,一方面她害怕有人发现,说三道四,她还有女儿、女婿和马上就要上大学的外孙女玥玥,于鑫虽然也已经去世了,活着的时候两人又是那个样子,她还是想给他们留下一个印象,那是每一个芸芸众生都看得过去也说得过去的印象——你说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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