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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天堂的路上

阅读:197 次 作者:刘军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10-07 17:05:00
基本介绍:

  腹下没一点多余的脂肪,十指还像年轻时的柔潤,于敏看上去一点不老,体重也就百十来斤。如果你还年轻,或者力气很大,一只手就能把她举过头顶。王德福是个例外,年龄大不说,一股风能吹上蓝天。信心还是蛮足,两只手一直在忙,一边一个地抓牢她的臀部,贴着围墙找准一个逼近六十度的锐角,再屎壳郎搬运粪球似的一点点推送,于敏的身体也在一点点攀升……接下来他知道该有多难,索性把脑袋充当起一个支点,依靠下边两条干瘦的大腿,两只手还在颤巍巍地托举……只要能把她送上围墙,后边就是她自己的事了。于敏的毅力超乎想象,虽然已七十多岁,心脏也不是很好,你如果看到她的爬墙,就会想起一个顽强的士兵,虽然已精疲力尽,还在不停地匍匐——否则就王德福那把力气,她想起来就忍俊不禁。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之人,两人虽然已到了临界的极限,经过十几分钟的合力,一人半高的围墙硬是让于敏给爬了上去。

  看着于敏在墙头上越来越小,王德福几乎一刻不停,猫着腰急急地往小区的大门口奔跑(猫不猫腰的效果基本上一样,他的腰几年前就弯到了现在,有意识地弯腰心理上还是踏实),期间他勉为其难地歇了两起,按理最好是马不停蹄,于敏的后续全靠他的信息,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个中的蹊跷。至大门前他已经把自己调整到平时,除了衣着、呼吸,还有走路的样子几乎都是若无其事。门卫对他礼节性点点头,他也对门卫礼节性地点点头,还要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这看那看,主要是看看有没有王芸。等眼前的事情已尘埃落定,王德福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去一半。直到走进了家门,还是没看到王芸的影子,他的心才真正地恢复到往常。在接下来的一秒钟内,王德福魔术般地掏出手机,只一下就和于敏取得了联系。

  十分钟后于敏不仅从大墙上爬了下来,还从三栋楼房之间的甬道左拐右拐地溜进了王德福的家里。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又悄无声息地拉靠了里边的门把手。爬墙时把身体磨蹭得生疼,落地时差点扭伤了左脚,包括一路上兜兜转转淌下来的汗水,在看到老王的一刹,一切都忘到了脑后。两个人几乎没有过渡,就结结实实地抱在一起。从阳光拓下来的影子,像一尊拥立着的塑像。

  这个年龄、这种方式看上去有点反常,他们至今也没找到更好的办法。你没想想,两个人已一步步地走到今天,王芸忽然提出了反对,且没有回旋的余地。仿佛飞奔的列车,突然给人叫停;两人虽然已跌进了古稀之年,也是有情有爱的血肉之躯,于是乎出现了刚才的场景,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假如一碗水端平,王芸的主张也不是没有道理,女儿素素马上就要订婚,对方不论是家庭环境还是社会背景都让她超乎想象。王芸的意思是,爸,你哪管等素素把婚定下来再说,如果能等到素素结婚,我天天给你念佛!这八下还没有一撇,人家如果知道素素有你这样一个姥爷(此前素素的姥爷在各方面都可圈可点,四平八稳地做人是他认识于敏之前的做人准则,否则于敏怎么会认准他王德福呢),万一再联想到她的家庭(就王芸那样一个女人,她的家庭能有什么?顶多是个单亲母亲,即使不是单亲和男方相比已经是有了不小的差距,不然一个拥有千万资产的女强人怎么会感觉到“超乎想象”),如果再牵扯到基因问题,是不是没事找事?

  王德福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亲外孙女,又是个人的终身大事,作为亲姥爷的他,哪能不想到这个问题?问题的另一个方面也很重要,如今的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使大劲还能活几个七十多岁(至目前还没听说哪位老寿星能活到两个七十多岁;几个七十多岁更是闻所未闻),之前已单身了那么多年,据说十几年前王德福就没了妻子,为了女儿的前程(他也像王芸现在似的曾想过他当时如果再婚或者处个女朋友啥的,能不能影响到女儿的情绪和发展呢?起码她的上司或同行为此对她有啥想法或成见就犯不上呗),才一直熬到现在(具体应以和于敏有了接触为截止日期)。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或者说我过我的日子,你过你的日子,相互间井水不犯河水,我和你于姨好不好地和你有啥关系?和素素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事情如果都这么横七竖八地纠缠起来,这一辈子还有没有个完了?何况这已经是什么年代,很多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怎么认可,怎么会认可他(她)的一个隔辈儿姥爷?如果是涉及到国家利害,或者是有辱三代直系之门庭,他也不能七十多岁了还往枪口上去撞;大不了年轻人之间的私事,他们之间也是国家提倡和政府支持的事情,为什么要把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扯到一起?其实在很多年前,王芸大部分时间也是这么做的,母亲在时她有时候还过来看看,母亲去世后一年能过来三次两次就是好大个面子,一方面她有自己的事情,刚刚大学毕业的素素又有许多事情需要她来操心,爸爸的身体又好,还再三申明绝不连累女儿,她也就随弯就弯地走到现在。自从素素处了对象,又是那样一个背景,王芸忽然对他热心起来,三天两头过来造访,还提出那样一个要求。可能和年龄有关,王德福虽然理解,却怎么也转不过弯儿来,一方面不能违拗女儿的要求,一方面也割舍不下和于敏的感情。

  王芸也是先君子后小人。先是和老爹和颜悦色地阐明了事情的成破厉害,王德福就拿前边的理由和女儿周旋。王芸也不想废话,一有闲暇就来父亲的小区蹲守,一旦发现于姨在小区的大门出现,立马就刮鼻子刮眼,“都那么大年纪了,咋就不要个脸呢!”于敏什么人,在班时也是一个杠杆局(如工商、税务、人事、土地、环保……)的副局长呢,尽管退休了,脸面还在,余热尚存,哪受得了这个,一方面青鼻子寡脸地据理力争,一方面拨通了给老王的投诉电话。王德福几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他肯定是有倾向性的,有这样一个女儿他又能咋样?有一个时间两位老人干脆中断了面对面接触。感情这东西简直就是一个魔咒,尽管都七十多岁的老人,身体及器官及各方面的功能都在一天天地衰败,在这个问题上还像年轻人一样地火热,起码在激情和欲望方面上还是有的,有一个时间两人几乎同时病倒了。想一想事实上已来日无多,便采取了一个折中,出现了前边的状况也就自然而然。

  *

  于敏的情况也不乐观。她养了一个叫徐峰的孝子,此前可以说百依百顺,母亲叫他向东他绝不会向西。这件事也许是认知上的偏差……他虽然有母亲强有力的支持,临近中年才熬了一个局属科长,如果没有外力的助推或意想不到的方方面面,就他的能力和为人,此生也只能在科长的位子上转来转去。于敏几乎用尽了最后的余热,经过上上下下的打点,有咽喉部门的领导已答应徐峰的提升只是时间问题,且不会很久。于敏一方面感谢,一方面又提醒儿子要倍加珍惜,期间不得有半点差错,哪怕是直系亲属的失误,都可能使他们的努力半途而废。徐峰牢记着母亲的每一句话,老娘既然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事实上也应该这样说才对),他绝不会掉以轻心。就在这如履薄冰的日子里,有一个不利的消息也传到了他的耳朵,他的一个好朋友酒后神秘兮兮地把他母亲和王德福的事说给他听,还说这是一件好事,既解决了母亲的老有所依,也减轻了他的后顾之忧。徐峰当时还没太在意,母亲早就誓言余生绝不会拖累儿子,事实上老娘不仅说到做到,还常常资助他们的小家。问题是母亲这样的行为对他的提升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从现象上看,首先它是母亲的个人行为,国家、政府包括单位除了积极地支持和鼓励,还没听说有这方面的限制,民间上的看法往往相左,他有一个中学同学的母亲就出现过类似情况,不知不觉传得满城风雨,也许就是因为母亲,他现在还没有正式成家。联想到自己即将给提升的前程,能不能因为母亲的事情受到牵连?他好朋友酒后给他说事,能不能用的是反语,这小子常常就干出这种事来。他如今已经四十好几,这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就因为母亲……他不敢去想,又不能不想……母亲既然知道他现在已经处在人生的一个关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难道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又是总说别人的角色……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后来还是想出了一个办法……

  于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看照片,有时候还看看身边的一面圆镜,已爬上皱纹的嘴角在不时地唏嘘,岁月真是无孔不入,不知不觉就把人腐蚀成这样……

  哗啦……声音不是很大,用微弱来形容也不算夸张。她感觉是房门方向传过来的。难道有人进来?怎么也不敲门,或事先打个招呼,还是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坏蛋?房门有时候没锁,她一个人每次也都关得严严实实。两年前耳朵就经常出错,明明是静悄悄的夜晚,忽然就出现了声响,不是嘀嘀咕咕地说话,就是嗡嗡嗡地吵闹,有时候甚至鸡鸣狗吠地叫个不停。她咨询过大夫,大夫说这是耳鸣,是一种老年常见病,心态好,休息好,慢慢地就会缓解甚至消失。她现在的心态、休息都冲高到几年来的最佳,还是本能地向门口看去。

  “徐峰,你怎么来了?”

  “啊……妈,没事,过来看看你……”她愣了一下,徐峰很少过来,即使有事,也要事先打个电话。她首先问到燕燕,不管见到儿子还是儿媳,老人在第一时间总要提到燕燕,即使见不到他们,也要常常打电话问问燕燕的情况……一天收不到孙女的信息,做奶奶的心里就长草了似的。

  “挺好,挺好……”其实他很少过问女儿,燕燕的成长基本上包在她母亲一个人身上。他可能也知道自己在女儿心里的分量,女儿可能也知道父亲对她成长的淡漠,久而久之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母亲也知道儿子的现状,可是见了面不说这个还能说啥?

  “钱啥的都够用不?”母亲早已把儿子的小家安排得妥妥帖帖,不然就他那个样子,儿媳还能跟他过到现在?即便如此,母亲每次见了儿子还是放心不下。

  “够用,够用……”他心不在焉地搪塞着母亲,眼睛却在别有所图地左顾右盼。母亲并没注意到儿子的细节,重新拿起茶几上的一册老照片递给徐峰,“你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徐峰不得不拿起那个已经发了黄的老相册,象征性地看了两眼,模棱两可地敷衍两句,不知道他要说明什么还是要表达什么,又假模假样地前后翻翻,很快把相册还给母亲。

  “那时候你一点也不像现在,看那咱……”母亲还沉浸在曾经的岁月里。

  “是、是……”儿子没心思陪母亲去回顾历史,一边免为其难地应酬,一边仿佛是目的性很强地把母亲这个两室一厅九十多平的住宅都看了一遍。母亲似乎也觉得儿子好像有什么心事,就问他你还有什么事吗?却一个字也没提儿子的提升问题,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就等着听信儿吧……”人家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她还磨磨唧唧地有啥意思;儿子从来都是循规蹈矩,老老实实地执行就完事了。

  “没有,没有……”他没敢对母亲提起那事,就老太太那性格,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用他来提醒?徐峰虽然蒙昧得有点可爱,也不能可爱到那种程度。怎么说还是放心不下,那实在是……于是才矛盾重重地来到母亲家里,至于要达到什么目的,他实在是有点说不清楚。

  接下来他转身就走,再待也没啥意思,他还能做啥、母亲又能向他保证什么?于敏也没有细想,儿子来看母亲应该应分,她这个做娘的对儿子可以说已经尽职尽责,徐峰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开始还以为做梦。自认识老王,梦里常有人闯家里胡闹,啥原因不说,横行霸道地好像抄家。她心脏本来不好,冷不丁嘭嘭嘭地乱敲……有一天你如果也处在她的位子,就会感受到其中的苦涩。渐渐地觉得不对,这声音太过真切,简直现场目睹。她本来似睡非睡,忽然睁开眼睛:徐峰酷似于敏,却干着母亲意想不到的事情;高大的身躯撅着个屁股,正在老娘的卧室里这翻那翻。

  “徐峰你干什么——!”儿子猛地吃了一惊,好像丑行忽然给暴露在光天化日,很快又安定下来,不知道嘟噜了一句什么,继续在母亲的卧室里这翻那翻,尤其右侧那个几乎空闲着的壁柜,他从上到下地看来看去,就差不能把那个实木红松的瓤子也扒出来晒晒。

  “徐峰,你给我出来!”

  “我有一件衬衫……”

  “我这里没有你的东西,再来必须先给我打个电话,动一块布条也得经我同意,不然我就报警!”当母亲的横眉立目,从来没对儿子这样冷酷,眼前的徐峰仿佛就是她的敌人。

  徐峰规规矩矩地退了出来,感觉闯下了天大的祸事。他从来也没这么放肆,今天这是咋了?

  这件事让她格外警惕,她怀疑徐峰就是奔着老王来的。自从王德福给女儿牢牢地盯死,她有意无意地约老王到她家里坐坐,统共也就三回两回……难道是儿子听到了风声?他从哪里得到的信息?她和老王是正大光明,做起来还是比较隐晦,毕竟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八字才刚刚才有那么一撇,哪能像年轻人那样招摇,难道是老王被人跟踪?还是王芸和徐峰取得了联系?

  王德福再来于敏家里,后者要一次次向楼下张望,房门也要牢牢地反锁。

  渐渐她发现有点小题大做,徐峰毕竟自己的儿子,又逆来顺受惯了,那天虽然有点过分,她已经把他教育得够呛;已经四十大几的男人,谁还没有点记性。接下来二十多天一次也没过来,倒是老王断断续续地来六七次了。他家里的风险在一天天增大,王芸有时候干脆坐父亲的客厅里一动不动,那么大个公司也不管不顾。他们不是不想节制,甚至想干脆散摊子算了!到头来又欲罢不能,这东西没经过你很难想象,年轻人毛手毛脚地也就算了,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什么也要鬼迷心窍?

  渐渐地于敏就放松了警惕,一是不往楼下望了,房门也不再反锁:徐峰也就那点本事,别的啥也不是,又是在自己家里,她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徐峰还能反了天了?

  那天说起来也是该然。王德福坐不大一会儿就想回走。于敏说你干啥这么着急,一杯茶没喝完就火燎屁股似的,外边又有人了咋地?王德福涨红着脸说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就是有点闹心,能不能出啥事儿……于敏说能出啥事,咱也不是养汉子做贼,你情我愿地正大光明,国家都积极地支持老年人再婚,咱们还有啥怕的。王德福没有再说,更不敢私自下楼,于敏说啥你只能照葫芦画瓢,否则她拉下脸来一点也不给面子,何况孩子们干扰也属正常,哪个年轻人也不喜欢他们的父亲或母亲再给他们找一个后爹或者后妈。

  说话间于敏已开始做饭、做菜,老王也上上下下地跟着忙活。她每次到老王家都是七个碟子八个碗地侍候,到她喝杯茶的时候都少,啥事都得说得过去,不能总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呀。

  厨房里正热火朝天,徐峰毫无征兆地走了进来,“妈,这老头谁呀?!”一时间两个人都傻在那里,好像突然遭受了天大的灾难。于敏平时那么能耐,在徐峰面前说啥是啥,这会儿忽然蒙圈,几十年的历练都就饭吃了。事后她不止一次地懊悔,于敏呀、于敏,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你哪次也没有那天掉价,在一个小小的徐峰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弱智,事先如果经常地往楼下看看,哪怕是把门给反锁……别看徐峰是你的亲儿,当时那个脸色,哪里有半点母子亲情!你平时那么大的本事,就不能狠狠地给他两个大耳瓜子!老王可爱得有点可怜,论关心谁也没人家关心,每次出门前都要把她家的煤气阀重新检查一遍,用电的插销也要一一地插试;论善心谁也没有他多愁善感,虽然已七十多岁的老人,在电视里看到穷人的苦相还要常常地流泪;论懦弱谁也没有他懦弱,当时你没看把他吓的……如果是一个人被徐峰在后边追赶,他保不定能干出傻事来的……

  一次差点又给堵在屋里。那件事不久的一天上午,于敏又约老王过来坐坐。老王说他太害怕了……想想那次的不堪,于敏至今还觉得很没面子。当时你没看把他吓的,就差没丢了老命。于敏说徐峰你给你滚出去,再敢来捣乱我就和你拼了!手里明晃晃地举着菜刀,如果你看到她当时的样子,绝不会相信那是一个女性,更不会相信她曾在机关工作了三十多年,还是一个杠杆局的副局长呢。

  “你马上就给我过来,不来咱俩就一刀两断!”她甚至希望徐峰再来,真他娘的还反了天了!于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让他还能咋样?谁说老王已经七十多岁,对那事还有点蠢蠢欲动……他有时候都瞧不起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孙女都要订婚、结婚了,你咋还不要个脸皮!结果是王德福虽然提心吊胆,还是按照于敏的要求如时地来到了她家。于敏又何尝不是如此,鉴于王芸一天天往死里逼迫,她已经一个多月没登老王的家门。

  于敏虽然嘴硬,心里还是嘭嘭嘭地敲鼓。王德福还没走进家门,女主人就一次次地向楼下张望,等王德福做贼似的溜进房门,两个人几乎轮番上阵,不是你冷不丁地朝楼下看看,就是他战兢兢地朝楼下瞅瞅,有时候两个人几乎不约而同……

  王德福突然惊恐失声,“徐峰来了!”趿着拖鞋就往外跑。于敏一边说没事,没事……一边嘱他往楼上跑,徐峰不会往楼上去的,自己回手把房门关严,又慌慌张张地收拾起老王遗下的残局。

  直到徐峰灰头土脸地离开母亲家门,于敏才悄悄地上楼要老王下来。

  *

  一天早上还不到八点,于敏已走在马路的人行道上。她想去老王家转转,室内的卫生了,物品的摆放了,老王的衣服和被褥的洗涮了……她还记得第一次去老王家时的情景,那家让他造的,也只能算个家了!她尤其看不得老王一次次去她家的失魂落魄……唉,人到了这个份上,老了老了自己的事自己都说不算了……

  她两个来月没去老王家了。两个人的事不能总让一个人扛着,虽说女人,该承担的事就该挺身而出,不能总是坐享其成。听说王芸昨晚去大连她姥姥家参加一个婚礼,来回至少得两三天以后,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总让老王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跑来跑去……老了老了咋这么掉价,年轻时想都不敢去想。她忽然有些自卑,唉,人活到这个份上……七十多岁的老人不由得心酸。

  和往常一样,她每次都是步行。从她家到他家也就两三站地,这个距离对她不远不近,这个年龄坐公交车根本不用花钱,她一方面想借机锻炼锻炼,一方面公交车上常常老年人居多,保不定会遇到熟人,总跑一个线路难免会引起人家怀疑。本来是件让人羡慕的好事,一天天却弄得鬼鬼祟祟:上路前她把一条浅红色的纱巾罩在头上,衣裤也和往日大不相同,不细瞅谁也认不出她于敏,主要是到了这个年龄,有几个还在马路上步行?偶尔有逆行的少男少女,不是调情就是招摇过市,这些人整个城区也没几个认识她老大贵姓。

  大约半个来小时,离老王家也就三四百米,目的地马上就要到了,她却越走越慢,仿佛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尽管老王再三说王芸昨晚九点不到就离开了演城,她心里还是嘭嘭嘭地乱跳。

  马上到了一个路口,过了路口往左一拐就是老王居住的安然小区。

  她忽然有些激动,还夹杂着些许的忐忑。那是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行人和车辆时断时续地争相往来,斑马线似有似无,整体上又有所收敛。于敏抓住一个空挡,往路口的左侧小心翼翼地蹭了两步,忽然发现右侧贴身冲过来一辆小车。她鄙夷地瞥了一眼,“27u1”,这个尾号太过特殊,在演城至目前她只看到一个,那就是王芸开的蓝灰色宝马!一瞬间她除开记住了只有王芸才有这样一个小车尾号,别的全都忘了,至于老王说的王芸昨晚九点不到就去了大连,还提醒她至少得两三天回来……甚至连宝马的颜色她都忘到了脑后,心里只有“27u1”,“27u1”就是王芸的车牌号码,里边坐着的就是王芸……整个人惊恐地一抖,身体麻木地一僵,仿佛中了致命的枪弹。

  老王一等二等不见于敏,心渐渐地越收越紧。按照两人事先的约定,她不仅到了,而且已四平八稳地坐到了他家客厅的沙发上边。又过了十分钟,还不见于敏的踪影。他想打电话问问情况,又怕于敏说他磨叽。她曾不止一次地跟他表白,凡事要说到做到,做不到的不说,说到的必做,不能像个碎嘴子婆婆,磨磨叨叨地没完没了;特别是来他家造访,说八点就是八点,不需要他第二次提醒;他当然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每次去她家都准时准点,否则必遭她的奚落和耻笑。

  他又等了十分钟,墙上的时钟仿佛一把锐利的尖刀,在一分一秒地挖掘着他的心脏。又过了三分零一秒(每一秒的流逝他都十分煎熬),他果断地拿起了手机,拨打了她的电话号码。他已顾不得她的警示,也不管她会不会埋怨他的磨叽(在两人相见是否安全和守时的问题上她曾不止一次地讥他婆婆妈妈),他实在是等不得了,再等王德福自己就要崩溃了。

  “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打还是关机状态。王德福因期待着于敏的到来而刮得亮光光的脑门忽然就冒出汗来。

  不能呀,自从认识于敏,她从未关机。她曾不止一次地提醒他不要关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要关机,都这么大年纪了,你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有啥事,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有啥事;尤其我们都有孩子,如果他们有事找不到我们,或者我们有事找不到他们,你说那得是一种什么心情?

  他料定于敏肯定出啥事了。这个说话办事常常犹犹豫豫的老人,这会儿却异常果断,连外衣也没有换,穿着线衣线裤就匆匆下楼,打车直奔于敏居住的翠园小区。

  *

  于敏家在城区西部,这里离菜市场和大型超市很近,平时买菜购物啥的都很方便。小区内即干净又安静,小区门口正对着她家大门。王德福从出租车上刚一下来,就急匆匆地直奔小区。门卫和他早已熟识,相互间只象征性地点点头,王德福继续急匆匆地往小区里赶。他一方面惦记着于敏,一方面也打怵徐峰,这个不孝的东西,能不能已经到了他母亲家里,和母亲为他们的事正纠缠不休,闹得于敏来电话也没心思去接,或者想接也没机会跟他解释,索性把手机给关掉了?他倒希望那样,起码于敏是安全的。他还这么想呢,人已经来到了于敏家的楼下。他回过头几乎是无意识地向远处的小区门口望了一眼,发现徐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已跨进了小区。当时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噔噔噔地直接上楼,好像这样就能摆脱徐峰的跟踪。徐峰肯定也发现他了,大个子、大长腿地简直像个飞速旋转的风火轮,转眼已和他拉得很近。

  王德福刚爬上四楼,也就是于敏居住的那个楼层,徐峰好像已经到了二楼。从脚步声的急促,感觉他没一点减速的意思。王德福不敢怠慢,继续上行,他想模仿上次,跑五楼躲一会儿再说。

  他好不容易爬到五楼。这时候的老王早已是气喘吁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即使在于敏家的小区门口下车,从小区门口到于敏家的楼口至少有二百多米,又一口气慌慌张张地爬到五楼,能是一种什么情景?

  他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徐峰已经上到了四楼,并且在继续上行,说明他根本没有进母亲的家门,很可能就是奔着他老王来的。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好歹爬上了最顶层的六楼。徐峰的脚步已经在五楼中中间的步行梯上响起,感觉他很快就会追到六楼。

  王德福想也没想,哆嗦嗦地抓住通向楼顶天井的铁把手,拼死拼活地爬上了楼顶平台。徐峰的头很快在平台的进出口露了出来。

  王德福本来胆小,加上这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烈运动,浑身像散了架子,徐峰又虎视眈眈地步步逼近。他魂飞魄散地望了望狭长的平台,和一望无际忽左忽右转来转去的天空,最后回望了一眼恶魔似的徐峰,一头朝楼下栽去。

  *

  东方一片红润,太阳还没有出来。

  在去往殡仪馆的路上,有两辆柩车,它们挨得很近,仿佛一对恋人,在去往那幸福、惬意、无忧无虑的天堂。

  四周静悄悄的,两辆柩车平稳地行走在去往殡仪馆的水泥路上。车里分别停放着两个简易的铁制的装尸匣子,里边平躺着两具尸体。他们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也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他们虽然几乎同时地结束了一个人生命的旅程,一个更幸福更有生命力的地方正热情洋溢地向他们展开了天使般的翅膀。或者说,他们如果还活在今天,一定还像往日一样,在新的一天里,迎着慢慢升起的太阳,新的期盼又在等待着他们;他们虽然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每天都生活在有期待有痛苦也有幸福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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