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对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使大劲还能有几个五年?
怀着一个梦幻般的心情,梁星踏上了已绝尘五年的荷塘。
脚下的小路已生疏了五年。没整修过的地面,除了零零星星勉强还在苟活的杂草,再就板结着五年前的硬茧,大部分都是他一步步踩出来的,堪比老农一撅头一撅头辛勤地耕耘。忽然就陌生了,小路难道也有灵性,知道人间的羞涩与艰辛?开始他很有力气,甚至大步流星(对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多少有点不可思议),恨不得一下飞到荷塘。走着走着就一步步地挪蹭,好像前边有未知的凶险,或者给人看穿了他的企图。离荷塘还有一二百步,那是往荷塘的必经之路。有一个不大的拐弯儿,严格地说也就一个锐角,他一直说那是个直角。如果从利害关系上看,你只要从那里走过,不管从哪个角度,也不管锐角、直角,坐在荷塘右边那把木椅上的人远远地就能看见有人朝荷塘走来。反正你只要从那里路过,想看的人都会一览无余,除非你不想不看,或者他不想走。
现在他就梗在那里。具体是一片剪裁得有棱有角的灌木丛后边,从这里透过密密麻麻的枝条斑斑驳驳地还能看到坐在荷塘右边那把木椅上的人(如果那里确实有人坐着),而不被人发现。尽管很仔细的样子,他什么也没看到,他怀疑是眼睛问题,几个月前六十五岁及以上老人在社区医院免费例行体检,他最好的左眼才0.6,右眼勉强0.15,看东西稍远一点就朦朦胧胧,好像被雾气所笼罩。他徘徊了好长时间,也没看清那里到底坐没坐人,更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坐在那里。他家里有一个单孔望远镜,是前些年在班出差时在满洲里购买的俄罗斯商品,据说质量很好,他也是那么认为的,事先又没想得那么复杂,现在只能用那只0.6的左眼充当单孔望远镜,透过密密麻麻的枝条朝那把木椅的大致方向看来看去,好像在侦察“敌情”。他已经五年没来过荷塘,确切地说他已经五年没看见她了,她如果还在,还坐在那里,突然看见他来到荷塘……虽然这是公共场所,谁来谁不来全凭自己的心愿,还是有点突兀。他害怕她以为他是奔着她来的。“丑媳妇难免见公婆”, 他最终还是来了:去,有什么不去的,一个公共场所,也不是她家开的,兴你来就兴我来!事实上他走走停停、鬼鬼祟祟,仿佛在过一道鬼门关,两边的小鬼一个个龇牙咧嘴地举着大刀正虎视眈眈地逼视着他。忽然他愣在那里,好像一个木桩。没有啊,梁星,这扯不扯,刚才的举动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你真是有点多情,眼看七十二奔七十三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阎王爷都打开生死簿子要对你痛下杀手了,咋还这么不成熟呢,不就一个殷霞,曾经在一起同居了几年,还值得你兴师动众。他摇了摇那片稀疏得只剩下两边头发的脑壳,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这回他放下了包袱,不仅要自由自在地走进荷塘,还要大大方方地坐到右边那把木椅上。结果什么也没有,更不要说殷霞,包括其他几把木椅和错错落落地散放在荷塘四周的几个石墩,好像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说明她没有来。当时还信誓旦旦,你不来我天天来!他五年里一次也没有来,她难道也没有来,起码今天就没有来……是不是心里还有我梁星,要不咋没有来?事实上他错了,他看向了那把木椅前边不远也不近的一个石墩,殷霞怎么会坐到石墩?除了石墩后边那把木椅,她从来不坐石墩。他承认自己老了,老得连木椅和石墩都分不清了。天气也是一个因素,雨前的黄昏有如压城的黑云,太阳还没滑到山坡,厚厚的灰云就覆在了它的身上,夜晚提早降落到荷塘,石墩就朦胧胧地变得模糊,他才把几十米外的一个石墩看成了木椅。于是他急火火地看向木椅,胆怯也不请自来:万一殷霞就坐在那里,他却把殷霞看成了一团模糊,人家一眼不就看到你梁星也来了……当时你是怎么说的?结果真有个人,就坐在那把木椅的右侧,那是殷霞每次必坐的地方。他一抖,好像谁在后腰尖锐地戳了一下:稍胖的身材,方方的脸型,花白的头发下边有一只手总放在膝盖的一边……他想也没想就原路返回,直到走出锐角,两只脚还在倒退着前进。
很快他又后悔了。殷霞,那里坐着的到底是不是殷霞?“稍胖的身材,方方的脸型,花白的头发……”曲弯城区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至少有四到五万,其中60%以上为女性,这么多的女性中间,难道只有殷霞一人是“稍胖的身材,方方的脸型,花白的头发……”?你看清楚了吗,就急匆匆地溜掉了,好像做了什么丢人事,难怪四十年前有一次组织部找他谈话,让他当轻工局副局长已是板上钉钉,别的只不过走走形式,于是在悼词似的说了他一大堆成绩的同时还说了他一个朦朦胧胧的缺点,即不够成熟。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你不还是不够成熟吗?
下一次他准备弥补上一次的不足(假如那天木椅右侧坐着的就是殷霞),如果再遇到殷霞,他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去。至于走上去干啥,到现在他还没想出一个充分的理由,理不理由地也得走上去再说,他已经耽搁了五年,他不想再耽搁下去。
“她”果然坐在那里。但不是她,也不是其他女性的那个“她”,而是一个比他还老的老头子,颤巍巍地仿佛一块朽烂的木头,随时都会垮塌下来。他火冒三丈,恨不能给他一家伙,一巴掌把老家伙扫出荷塘。这是个跃出水面两米来高,宽窄至少也在几百平米以上的环形小岛,光木椅、石墩错错落落地就有十几个,哪个坐不下你一个走一步掉一块的老家伙,非要挤那里凑趣。否则殷霞兴许就坐在那里——如果她的确来了,看见你已霸在那里,一气之下才走掉的呗(她的癖性他太了解了,这样做不仅可能,而是太有可能了)。他们楼下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天晚上还和朋友在客厅里高高兴兴地喝酒,畅谈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多年的美好生活,第二天一早就妥妥地死在床上。如果说时间就是生命,对那个男人来说,时间不仅仅是生命,头天晚上就已经和他倒计时了,他不会再有一个五十多岁了,连“第二天一早”都不存在了。殷霞本来是会坐在那里的(如果她的确来了),因为你霸在那里,她只能拂袖而去;从这个角度上讲,你是不是剥夺了人家的时间,剥夺了人家的期盼(如果她把坐在那里看成一种期盼的话)?如果和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联系起来,你是不是拐弯抹角地也在剥夺殷霞的生命,剥夺了人家很可能是难得一见的美好时光(殷霞如果也是这么想的话)?如果再和他联系起来(他们曾有过好几年的同居,为什么不能联系起来),你是不是也剥夺了他梁星的生命和幸福呢?!
*
下一次他见到了殷霞。还坐在五年前他俩几乎天天坐过的那把木椅的右侧,人虽然还是那个“稍胖的身材……”总体上老了,也瘦了。不难想象,这五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女人性子太急,想干啥立马就得去做,不然天都要塌了。他的日子就那么好过?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当时虽然比现在年轻五岁,时间也是一天天在叠加),心脏不好,血压也高,又一个人独处……儿女?这么大年纪的老人有几个没有儿女,有几个能和儿女住到一起?有时候凌晨一两点了突然犯病,药也忘记放到了床头。这时候他就想起和殷霞在一起的时候,每天睡觉前都要把他最后一次要吃的药一遍又一遍地催他准时准点地吃到肚里,把晚上如果犯病需要急救的药品放到他的床头……人往往都犯这病,都是些鸡毛蒜皮、芝麻大点的小事,谁也不肯让步,否则就没有面子,也没法做人……
他有点不好意思,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忸怩。七十一岁,七十一岁咋地,七十一岁就不腼腆、害羞了吗?这叫人的本性,用自尊和面子也说得过去,要不咋叫高级动物。她又何尝不是如此,明明是想看他的(起码他是那么想的),偏偏看向相反方向,好像那里有一个比他还重要的事情。女人往往好整这出儿,就因为不好意思,常常做出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别以为老年,老年女人也是女人?要不咋男人、女人地分出两性呢。别以为他心粗,有时候很细,尤其对这种事。
过有一两分钟,梁星慢慢地、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往她的近前走了几步。相契合的是殷霞把头又往相反的方向偏了偏,好像这样才合了她的意。他不由得诧异,怎么,变心了吗?还是攀上高枝了?人出现这两种情况往往就这德性。变心了为什么前几次(第二次至目前还有待进一步考证)没出现今天就出现了?攀高枝了怎么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不管咋说,慎重为好,七十一、眼看七十二奔七十三的人了,可不能为这点小事出丑,让人笑话,五年都熬过来,再熬五年又当何妨,大不了一死!想想五年前的邂逅,简直是行云流水,几乎没有过渡,两人就那么见了几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了几次,说成就成了。五年后也几乎没有过渡,说断七嚓咔嚓毫无征兆地就断了。不管咋说,她看见他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事实已不是他想不想的事情),还把头一转再转地越转越远,就差没三百六十度了,好像见了他就矮了身份掉了面子,这足以引起他的警惕。所以他没再前凑,停有一两秒钟,几乎没事儿闲遛弯儿似的溜溜达达地就从她旁边的一个岔路走出了荷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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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他不想再错失良机。她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殷霞吧……”他直接坐到了那把木椅的左侧,有意无意地朝她坐着的右侧看去。
“知道了还问个啥劲儿。”和上次一样,殷霞的脸本来就朝着右侧,又朝相同的方向偏了偏,说话也没转过来,好像她在和地面或前边不远处栏杆下那一大片盛开的荷花聊得正火。
“这几年过得挺好吧……”
“挺好,比那几年强多了……”梁星不由得好笑,强多了?裤子还是她前夫在时买的那条,上衣倒换了新的,打冷眼一看就是地摊货。殷霞的节俭他再清楚不过,现在的衣服哪还有上补丁的,她当然也没有,洗得早就失去了本色,洗衣机基本上不用(除非像被罩或窗帘那样的大件),他想献勤,她一把夺在手里,“你那叫洗衣服,手像木头似的,抠漆抠漆地再搓几下就碎了!”用点洗衣粉也捏过来捏过去地心疼。
“我也挺好的……”他挺了挺腰杆(脊梁骨几年前就捋不直了),眼睛看向荷塘深处那些生机勃勃地拥挤在水面上的舞妃莲,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脸上美滋滋地显得得意而又自豪,让人一看就嘭嘭嘭地心跳;他气人时总是这样,好像气死人不偿命似的。
“你裤腿上那是什么?绣花了还是描云了?”梁星顺着她的手指,才看到裤脚上有几处污斑,不是做饭就是吃饭不小心弄上去的。这一点他疏忽了,不然他会再换一条,家里有几条新裤还未上身,还有几条没洗的裤子,他比量来比量去的这条最好,结果看了上边忘了下边,不然五年后再见殷霞怎么会穿一条有污斑的裤子呢?
“是哪个老太太开玩笑给弄上去的吧……”殷霞好整这出,一旦反目,专揭你的伤疤。他也以牙还牙,不然相扶相随地生活了好几年,哪能说分手就分手了。
“你离我远点,哪个老太太给弄上去的你找哪个老太太贱去,别在我跟前嘚瑟!”
“这是公共场所,只要不干涉别人的自由,我想干啥干啥。”
“恶心!”殷霞扭头就走。
梁星坐那里气呼呼地张口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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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面已是几星期后的事了。期间梁星来过几次,都没见到殷霞,也许来了他没遇到。他忽然想开了,为什么她来他才来,她不来他就不来,也不是为她活的;都这么大年纪了,使大劲还能有几年活头,何必整得恁累。话是那么说,平心而论,他还是希望她来。
那天她果然来了,还是坐在那个地方,脸偏向右侧,好像事先就准备好了,知道他会来似的。
他改变了一个方法,主动走到她的身边,上赶着和她说话:“殷霞,还生我的气呢……”殷霞把脸一扭,后脑勺对着他的脑门儿。
“我就那个德性,你也不是不知道,说过闹过啥都忘了……”
“你那话谁能受了,气死人不偿命咋地……”殷霞突然有些哽,手也有些抖,一张灰白色的方脸仿佛夕阳下的紫罗兰。
“好了,过去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再生气了。”梁星调皮似的碰她一下。
“别碰我,再碰我报警了。”
“你看你,感情不在仁义在,不管咋说,咱们好歹也在一起生活了五六年呢。”
“全指和你搞破鞋了,算我瞎了眼……”
“看你说的,我有时候做梦还梦到你呢。”
“你还能梦到我,说不定梦到哪个大姑娘、小媳妇呢。”
“竟瞎扯,都多大岁数了,除了你,我还能爱谁?”
“就嘴好,心里不到想啥呢!”
梁星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殷霞怄气似的耸了耸肩,好像小孩子耍娇儿。
分手时殷霞看梁星两眼,忽然说你的衣领子都歪哪去了,也不正道正道,还好意思腆着脸这走那走呢。“没有啊……”梁星说着往殷霞跟前凑。殷霞不由得后退,“我才不给你整你,还像以前似的,碟上碗下、鞍前马后地侍候过来侍候过去的,千好万好有一个不好啥都不好……”扭头就走。梁星笑了笑,整了衣领,慢慢地跟在后边。
*
再见面梁星给殷霞买了一件浅红色的上衣。他们在一起时她每次出门都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在门口左侧那个几乎和她等身的穿衣镜前照来照去,背对着身子一遍一遍地问他好不好看。
殷霞说啥不要。梁星说你看你,就一件衣服,也不是啥大钱。“咋也得二百元以上,你买就不好说了……”这一点他心服口服,他很少买衣服,于红霞在时她买啥他穿啥,和殷霞在一起那几年也是她买啥他穿啥。说话间也就今天上午,他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商业街的“名人名店”,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颜色,或者说看中了殷霞喜欢的这个颜色,至于成色、款式,还是什么名不名牌的他没太在意,以为贵的就好,人家标价二百七十五元,他说能不能贱点。人家说这里的衣服不讲价。他二话没说,按原价付款走人。殷霞说你让人家抓大头了,现在的东西哪有不讲价的,那里的衣服质量不错,也能讲价,她如果说不能讲价,你转身就走,你看她讲不讲价?梁星说多点少点你喜欢就好。殷霞这才回到给她买的衣服上来,“我可不要,你给我买啥衣服,也不欠我的。”
“这话让你说的,就一件衣服,使大劲三百二百的,什么欠不欠的。”她知道他手里不缺钱,也不乱花钱,孩子也不管他要钱,那时候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开销,也时不时地贴补殷霞的女儿、女婿,或者认可外捐,在小吃部吃碗面条的时候都少。
“我不要,你愿给谁给谁。”
“我给人家老太太——你愿意吗?”
“那你就给呗,该我啥事,给小姐才好呢!”殷霞挖他一眼,把脸扭到一边。梁星笑嘻嘻地抓住她的一只手,“就给你的,收不收也得收下。”殷霞挣也挣不脱,脸憋得通红,一时间初恋时的青涩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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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殷霞给梁星也买了一件衣服。是个半截袖,浅灰色带横杠的那种,他们在一起时梁星最喜欢穿这种颜色的上衣。
梁星一把抢在手里,看也没看,拆开包装就往身上套。夕阳愈走愈近地已临到了山顶,晒了一天的大火球很是疲惫,从天边升起的灰云早早就遮住了它的半边脸,气温使大劲也就二十度左右。梁星脱下长衫忽然打个冷战,三下两下穿上殷霞给他买来的半截袖,有一只胳膊在袖筒里伸了好几次还见不到有拳头伸出来。殷霞说你看你,这么大岁数了毛手毛脚地也不知道背个人,赶紧站起来挡在他的身前。梁星说没事没事,在自己老伴跟前换件衣服谁能笑话。殷霞忽然严肃起来,“你说话注意点影响,谁是你的老伴,别葫芦茄子地一块搅合。”
“管它啥的,你买啥我都喜欢。”
“尿罐子镶金边就是嘴好!”殷霞憋不住,难得一见地抿了抿嘴唇。梁星美得像个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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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走的路上梁星一直陪在殷霞的近前。不前不后,不左也不右。他想改变一下距离和走路的方式,又不知道殷霞打的什么主意,这女人别看不冷不热,不愠不火的,说翻脸一时。有时候他没话找话地说一两句可说可不说的事情,殷霞就带搭不理地用“嗯”或“啊”的口气来搪塞,使他一直探不到她的底线。直到岔路口前,梁星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就用商量的口气和她嘀咕,到我那坐一会儿呀……殷霞犹豫了一下,说哪天的吧……就慢腾腾地朝岔路口的右边走去。他家在岔路口的左边。看着殷霞一点点缩小的背影,梁星多少有些遗憾,也没有办法。五年前的一次争吵他们就是在这个路口分手的,今天又走到这个路口,已经是一个跨越。谁能保证,有一天在这个路口能不能还像五年前似的……他摇了摇灰白、稀疏的头发,唉,都一把年纪了,还是慎重点好,哪能像小孩子住家家似的,说好就好说黄就黄。这一点他佩服殷霞,虽然七十一了,有时候难免冲动,要不组织部四十年前就说他不够成熟呢。
太阳已落到山下,灰云已覆盖了大半个天空。一整天的热量、亮度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他们的喜怒哀乐也都在一点点散去。夜晚的大幕虽然缓慢,已大势所趋地徐徐拉开,至于明天,阴天、晴天还是风天、雨天;人们的心情舒畅、郁抑还是欢天喜地或大失所望,又是这个那个地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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