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看到自己左小腿的静脉仍像正在蠕动的蚯蚓时,我就不由得想起那次带领炮车冲过冰河的场景。此事虽然已经过去了57年,但它仍像一首激昂的军歌时时在心灵深处奏响。
那是1967年,我虽然还是士兵,因为被解放军报聘为特约通讯员,被调到原190师政治部宣传科报道组担任专职报道员,经过半年试用,师政治部党委准备提拔我当干部。当时军队院校停办,士兵可以直接提干,只是必须具备担任过班长的履历。我调师报道组前是569团85加农炮兵连的五班副班长,没有当过班长,提干前必须补上这一课。所以,我于1967年底又“回炉”到老连队担任炮二排6班长。
担任班长没多久,连队就接到任务,千里奔袭,从辽东摩托化开进到辽西,构筑阵地,配合全师反担克炮兵,组成强大的反坦克炮兵群,消灭胆敢来犯的“北极熊”。
我们连共有10台车,指挥排3台解放牌车,抱一排、炮二排各3台苏联造嗄斯63牵引车,炊事班也是1台解放牌车。全连八个干部,加上到我们连搞调研的团干部股唐股长,9名干部带9台车,剩下的我们班那台车,连首长指定由我带。所谓带车,就是“坐驾驶室”,把车子平平安安带到目的地。我心里当然清楚,连首长指定我带一台车,对我这个“预提干部”来说,既是关爱,更是考验。特别是干部股唐股长,全团那么多连队不去,偏偏到我们连队调研,说不定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调研”我呢。
开始一切顺利,过了苏家屯,过了绥中县,离目的地只剩下不到70公里路,过一条不宽的冰河时,出了状况——河面上的冰被前面的车辆多次辗压,冰面破碎,我们的车得从浅浅的冰河里冲过去。嘎斯63牵引车早已老化陈旧,水箱装的不是防冻液,是普通的水,水箱如果被冻住,那就得用碳火烤,司机怕水箱结冰,天天收车时都要把水放干净,不放水就要隔一会儿发动一阵车,伺候汽车得像伺候“老祖宗”一样精心。或许是车况太差,或许是驾驶员的手艺太臭,我班那辆嘎斯63刚下到河里,被拖着的大炮往前一推,被鹅卵石一颠,熄火啦。那时人们学开汽车,用摇柄发动车辆是必修课,有些训练有素的驾驶员,右脚蹬住保险杠,身体趴在引擎盖上,伸出右手就能把车“摇燃”。
此时谁下去摇车?驾驶员要掌控方向盘,当然只有我。我脱下军用羊皮大衣,从椅背后取出摇柄,钻出驾驶室,挑着露出冰水的石头,绕到车头前,看到车前是一个小水凼,水面上浮着冰块,天气零下20多度,一看就背脊梁发麻。我先找一块石头站稳右腿,再用左腿蹬住保险杠,插上摇柄,摇了摇,用不上劲,再动了动腿,又试,还是没摇燃。前面的车已经走远了,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的只有炊事车,不赶快把车“摇燃”,不但我带的车不能准时到达指定地域,影响全连奔袭任务的完成,就连干部战士吃饭都要受到影响!我看了看驾驶员,吼了一声:“注意发动车!”牙一咬,将穿着大头毛皮鞋的左腿一下踏进冰水中,试探着找准最能使出力气的位置站定,伸出右手,拿出吃奶的力气,呼呼转动摇柄。那时刚过20岁,正是咬钢嚼铁的年龄,摇柄转得呼呼生风,“卟!卟!卟!”嘎斯63这时也蛮给力,几下就给“摇燃”了。
我取下摇柄,拖着水淋淋的左腿,步履艰难地钻进驾驶室。“快走!快走!”我催促驾驶员。汽车冲过冰河,驶上了公路。嗄斯63驾驶室没有供暖设备,外面气温零下20多度,驾驶室内也照样零下20多度。“刘班长,快把打湿的大头鞋和裤子脱下吧,等会儿,大头鞋和裤子冻住了,想脱下来得用棒子敲!”驾驶员见我还穿着湿鞋湿裤,提醒我。我很听话地马上把灌满水的大头鞋和已开始冻硬的左腿裤子脱下来,用羊皮大衣将左腿裹住,追赶前面的部队。全连都停在前面5公里远的地方等我们,很快就赶上了。连长刚见我们时还黑沉着脸,听驾驶员和带炊事车的司务长简单介绍了汽车在冰河熄火的情况后,脸色立马缓和了下来,说:“先赶路,到宿营地后好好打整一下腿。”到了目的地,连长马上安排卫生员给我“治疗”。卫生员毛羽瑞见我左小腿冻得通红,先是用热毛巾敷,后又反复替我按摩,说:“冰水激了容易得病,要注意保养。”搞得他都冒了一头汗。
连队的千里奔袭任务圆满完成,连长王彬财在总结表彰大会上对我提出表扬,说:“六班长刘秀品这次表现特别突出,敢于下到冰河里去发动汽车,不怕冷不怕苦。班长是‘兵头’,‘兵头’就得像小老虎一样,永远冲锋在前!我们全连的‘兵头’都要向刘秀品学习!”
唐股长当时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我回连队当班长才满三个月,就被提拔成师政治部宣传科见习新闻干事,当上了干部。他当时没有口头表扬我,可无声胜有声。
卫生员毛羽瑞虽然当时就给我又是热敷,又是推拿按摩,但我那左小腿还是发热发烫,疼痛肿胀起来,几天后疼痛虽然减轻,肿胀虽然消退,可左腿由此爬满了“蚯蚓”,很难看。
“你这是下肢静脉曲胀,因曲胀的静脉血管像一条条爬行的蚯蚓,所以又叫蚯蚓腿。”我到师医院看病,徐医生看了看我的左小腿,告诉我。
“什么原因引起的呢?”我问。
“原因很多,可能是你写稿子长期坐着,导致下肢血液淤积。”
“我长期坐着不假,可我右腿为什么没有‘蚯蚓’?”我将右腿展示给徐医生看——右腿光光溜溜。
“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吧,每个病人发病的机理都不一样。可能……”徐医生开始给我普及医学常识。
“有多大危害?”我还要回办公室赶稿子呢,怕他给我扯“南山网”耽误时间,立即提出最要紧的问题。
“影响美观啊,会不舒服啊,严重了演变成血栓性浅静脉炎,下肢会局部红肿、走路困难啊。”徐医生讲的危害一大堆。
“有没有根治的办法?”我想来个快刀斩乱麻。
“一般的药物和物理治疗都只能治表,可以手术试一试。”
“手术怎么做?”
“实施大隐静脉高位结扎加曲张静脉剥脱术,通过热量将大隐静脉的主干封闭在一起,创伤不大,静脉曲张也会消失。”
“能不能断根?”
“这我可不敢保证,过几年有可能复发。”
“断不了根我挨那一刀干什么?腿上爬几条蚯蚓又不影响吃饭写稿子,不治了!”
说“不治了”就真的不治了,从那次带车冲过冰河,我的左小腿“爬满蚯蚓”已经57年,那些“蚯蚓”一直与我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如今我渐入老境,再也不会有带车去冲冰河的“壮观场面”了,但我还是不由地经常挽起左腿,看看那些将要与我白头偕老的“蚯蚓”,如同欣赏一面历史授予我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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