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风吹动海浪的样子,和其他季节没有多大不同。
记忆里,最深印象是海水与天空的蔚蓝。那一年初夏,南国海域,为只身旅途的我见着另一番景象,让我相信,即便是一片海域,并不一致,更别说季节与季节,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了。
去你奶奶家,荣儿,是黄昏日落里。
穿越都市街巷,一路匆匆忙忙的人,下班回家的工薪族,骑了电动车的学生,如风如电的外卖骑手,或者,十字路口同行人抢了绿灯的车子,世界匆忙,谁有一颗心从容,一任白昼里最后时段,像大河的牧归?
几乎忽略了日影的变幻,如果不是到达天马湖公园北段那一路,如是紧紧依靠了桃花已绽而绿叶未开的空阔,我真的怀疑,是不是要错过这一天的日落?
有多少如此的景致,是需要被记住的呢,即便是那一场海上的午后与黄昏,被你我说起的时候又有多少?
说真的,好多年,我没有再见到这样的日落了。
那么大,那么圆,淡淡的沉暗的云雾笼罩,却未必是裹了轻纱,像珠帘后的美人,仅仅因为空气里多了一些浮尘的颗粒,灼目的光线被分解,于是那些日里透亮的白色,被切割成丹青和朱红,或者鲜橙吧,被注入琉璃杯中的那一抹暖黄,真的是难以形容呢,那一刻的日落,极美。
不落于山巅,仅仅是一处旷远的平地足够,让我想到北国的大海。
要知道,这片远离海岸的土地,东南向西北而去,千里长廊依枕的,也仅仅是绵长的祁连山脉了,秋暮而或整个的秋天,落日是要枕着山巅的。
双中教书有一年,元旦前一天,等待放假回去,校门口等候出租车到达而归城,久候未至,人人都在焦躁戾斥,怨天尤人,而我,凝望大山,却记住了光彩夺目的一瞬——那轮落日,先是骑到山梁上去,骑得有一些累了,恍然一下,沉沉落去,一种决绝的意向。
不只是知情重意的人,世间一切都有生命,那一天等候中的相逢,我读懂了落日的不舍,对于光彩照人的世间,无尽留恋。
不知为什么,恍然之间,想起了一些名字来——飞,宝,杰,斌年,最后这一个,还那么年轻,像是日中之阳呢,那么帅气俊朗,那时,他家家境优渥,不管衣饰还是谈吐,皆有潇洒气,是要被人受着羡慕的,后来,我仅仅是机关走廊过道里见到,也问及其工作变换,一切向好。再后来,是另外曾经的同事说,要不要去参加葬礼,我有些吃惊。那之后,一切都忘记了,像日子的繁复,怎么能记住那么多呢?
这个黄昏,日影淡淡,天幕幽蓝如水,植物园北面那一侧的水泥路面,刚刚洒水车行过,那样的湿意,怎么看都是落是一场春雨,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像那些匆匆奔忙的学生,或者打工回家的人,电动车骑得飞快,我怀疑,是不是这样一面光洁的路,满铺水滴的路,是不是有一种召唤?
或者仅仅是夕阳落日的召唤吧!忽然之间,涌起我心念如许的句子——世间再无斌年!我有些吃惊,不知所措,真的,我不知道意绪的奔流,可以像江河,或者是洪水,是要将一些时光淹没的。
一些时间里,我不知道怎么去做合适。比如,转到天马湖公园东边人行道的路上,我放缓自行车骑速,不再被什么撵着追着,为什么我要匆匆忙忙,不能够缓缓去,缓缓归?
我要去的,仅仅是母亲那儿,也仅仅为了送父亲的身份证过去,这样,母亲就能领着父亲去社区医院体验了。我知道,免费的体检,能够做的,仅仅是抽几支血,量量血压,测一测体重与身高,还能做了什么呢?可是,母亲却一直惦念,即便这一年的春天,刚刚从死神手里脱身,已经做过了无数次的检查,CT,彩超,每一次都排队等候,老长时间不能吸氧,她还是不放过社区的检查。
2.走慢了,路边的景致,便也一点点入得眼目。
桃花已开,烟柳吞翠,那些入冬后修剪一新的冬青,铺满芽尖,渲染了鹅黄的绿,聚拢得多一些,竟也成了一铺绿毯子,毛茸茸的,望一眼,止不住心里湿暖和温润起来,有谁说春天不是美丽的呢?
来得虽迟,北国的春天,一样不能缺失了旖旎,更何况是春风不度的老城呢。
仅仅这样的绿意,就能调集了所有的感官和想象,更何况有迎春花的金黄,桃花灼灼,山杏花绮丽烂漫,闭眼想着,都是醉了的。
这个黄昏,摄人心魄的,还是要属落日了。那么大,那么圆的落日,守在西天那一边的空阔处,远离了群山,该是莽莽无际戈壁之上,或者,春播结束后的田野之上,守了无边的空阔,便也拥有无尽的凄凉……
这样的落日,很难想起大漠孤烟,也不会定格于平原落日,像我那一年从杭州回来,列车行过南京,千里大平原之上,追着落日奔跑,也看到了最美、最美的落日,平原的落日,血红的,浓缩成了小圆球的落日,绝不会有苍凉和孤独,眼前的,这一季春天的落日,有一种孤城遥望的感觉,旷远高邈,或者经历了无垠沧桑与行旅的感觉。
舍不下,即便这么华美的落日,我还是想着,先去母亲那儿,回来了再去审视。我又加快了骑行速度。
进了小区,走到楼下,我见到了父亲。我说:“爹,你怎么在这儿?是一个人吗?妈妈呢?”
显然父亲没有看到,也不会想到,站在眼前的,是我。
看清,听清了,他有一些吃惊,还是稍作迟疑清楚回答了我的问题,说,看看三轮车是不是在充电,充好电了,骑它去乡下。
都是多久的事情的呢。我想起来,最后一次骑它,还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阳历九月吧,树上的叶子还绿着,我仍惦念翰林园的菊花,想着什么时候去看,也写过了许许多多关于它的文字。可是,我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紧紧闭于一室了,夜夜出门,也仅仅夜夜出门,径直去值守的小区,经历风霜,也冒着大雪,过一夜回来,其他什么地儿都去不成,错过了十中门口银杏叶的苍黄,也错过了一季菊花的盛开。落过几场雪,再等到的,就是浓烈的冬天了。
一些季节,似乎不曾存在,一些季节又那么深浓。新年来临,或者是新年夜,我独自守着十四楼的窗口,听窗外由远而近的炮仗隆隆,光焰一次次绽放如心花,想着,世间终是不能失却了美好向往的,不能缺失,不管冬天有多么遥远,春天终还是要来的,我有迷雾,我也有不可失却的期待,即便新年的快乐,只属于窗外那一片世界,属于我的日子并未少,我的磨难与苦痛,或者说,属于母亲的磨难与苦痛,一点儿都不会少去。
落日的春天,春天的落日,也不会让我少了吧。我把要送来的身份证,还有合计三样东西,一起交代给父亲,就转身骑车匆匆返回。
我只说:“爹,我走了,你一个人上楼去吧。”
父亲应声仍坐在那儿,骑了自行车,我径直奔走前去。
并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刻我留恋的,仅仅是落日。
归去向西,正是落日的方向。令我无比吃惊的是,从进到小区,把三样物品交到父亲手里,再折身骑自行车返回,前后仅仅三五分钟,两三百秒的时间,那日,竟已经落得仅仅剩下一截小尾巴,短短的一截尾巴。
拿出手机,在我赶着拍一张照片的时候,小尾巴也不见了,多么匆匆的一瞬。
3.原来,原来落日只是一瞬啊!我从来没有觉得,会如此匆促和奔忙!落日,生命永不返回的归途!
别以为,在我见着的时候,那么瑰丽不可自恃,陪我一路骑行,穿越了树木,穿越了高楼,穿越了一个个的高塔和烟囱,也将我密密麻麻的心事穿越,终归,还是在我不留意的时候,或者忙着赶去一些什么时候,落了,瞬间繁华,逝去得如此迅疾。
忽然明白,一个人最应该珍惜的,也许只是落日一样的时光吧,生命永远都是一条永不返回的单行道,走过的日子,相逢的行人,永不可逆,永远不会第二次见到,不管愿不愿意,这条路,延伸于我们每个人脚下,长长短短,不舍你做出任何选择。
有谁不是落日的弃儿,即便我们期盼世间所有的永恒,永恒长驻,却是和我们隔了一条河岸的距离,你永远也泅不到。
我们都有一个天蓝色的彼岸,如同泅过人生海洋和荒芜,终其一生,也仅仅,有一次可以抵达,可是有谁甘心情愿地去呢?
再去审视落日的样子,让我有一些沮丧。守在十字路口,看西侧的天空浑黄一体,分不清那儿是落点,那儿是山峦绵延的尽头,我复又返回,向母亲住处走去,我要上楼去,告诉母亲这一刻的所见。
荣儿,这是我今天黄昏经历着的一切,忍不住,在睡觉之前把它写下,我怕一夜长眠之后,一些遗忘,再也找不回这样的感觉。
凌晨已至,窗外车声喧喧,夜的静寂于都市到达还远,我真困了,写完这个句子就去睡觉,不知道你这一刻歇息了没有?早点睡,不要像我一样,迷恋于文字而不可自拔。
时间过得太快,从不曾断裂。断裂的,只是我的思绪。
今晨起来,才发现昨夜开始写信给你,荣儿,日子还停留在前一个数字,写完了,等我校对订正,落款而签署日期,才发现数字多加了一个,后边跟着的星期二也变成了星期三。
这样的脚步变换,如果不是处在时间的漩涡里,怕是不会真切感受的。
昨夜,开始预计,读过图书馆带回来四本书之后,准备就寝。想到那么好、那么好的落日,见证它的绮丽与短暂,信笔写下来。说实话,那一幕场景让我震撼,天地间的壮美,有时候是带了凄惶的,虽不至于一晃而过,却也不会有太久存留,被裹挟到时光长河里,能够审视或激赏,是需要一些运气的。
天地间的景致,一个人心灵的投射,或者开启了思绪的源头,从一些情形,想到另一些情形里去。
天气变得暖和了,这些天裹到身上冬天的衣服,觉得它的深重,受不了,要着了春服出门,走在晨光的清寒,或者黄昏日落时的那一些阴冷,仍能觉得北地的寒意。不折不扣,春天降临,尤其是春分节气后,昼夜平分,而后减增的白昼,带来更多敞亮,心境便也光明。
我沉湎于两年前的那个日子,具体是哪一天,我忘了,但准确无误的,应该是周一,周日那晚,被约了去吃饭,许多人,均第一回遇见,你知道,或许由于彼此的欣赏,或许受着恭维,我喝多了酒,大晚上怎么回来,上楼的情形,路上的情形,离开餐桌的情形,我无法推理,断片的记忆,亦不能完成了拼凑。
多么凄惶呢,什么时候睡下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必在凌晨四时起来,而后赶了去,参加一场莫名其妙的葬礼,通知让凌晨五点坐车,而其实车子从市区开始走,已经超过了六点,天色大亮,迥异于四时匆匆赶赴灵棚时的诡异。
怎么说呢,无聊透顶,没有任何生命的交集,也懒得去管是谁,却要奔丧般被追着赶来,如果放在两年后,我是要断然拒绝的。
想起一些海岸的空寂,有时候如同人生的喧哗。
4.那个凌晨,我满身酒气,说不清自己睡觉还是没睡,醉着还是清醒。
出门的时候,找不到手机,习惯了口袋里不被空着,就随手拿了先前刚刚被我退休的一只——尽管,仅仅被我当作察看时间的器具,还是可以带给一些安抚,且如同奶嘴儿吧,手机面前,我们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婴儿。
凌晨四时至上午十时,想来都漫长呢,然而,整整一车人,仅仅为了五分钟的默哀,全都守着候着,没有谁觉得不妥和荒诞,更不会有谁去指责。
一生之中,有多少时间,不是被这样耗费着呢?一旦开始在一些机构里做事,受着掣肘,忙于无边无际的虚无,谁可全身而远离?六小时,都算得一天的工作时日了,那一天回来了,还匆匆忙忙地开会,会上,还要我发言,我不知道话都是怎么说的,都说了些什么。
被我过得七零八碎的日子,那个上午,日光暗淡,印入我眼里的影像,无论怎么定义,都像一张张老旧的照片,沉暗的街道,幽幽的没有叶子的树木,剪剪朔风,从遥远的北地刮来,热闹着的场景没有声息,或者,一切的一切,如同年代悠远的默片,光影闪烁,无法定义是谁的故事,是谁主宰天地间一切。
无常和生老病死,我也无法定义,那一天,我并不会知道,已有一场未知悄悄降临。
中午下班,或者是还没有下班吧,我赶去家里,仔细寻找可以藏匿的每一个地方,看看我的手机还在不在,无数次打号,听到关机的声音,而后忙音,我想着,是不是用完了电量才要关机的,这样的情形,即便再为不耐也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吧,从来没有什么不要预计,三年前,或者更早时间开始,手机从不关机,就想着,什么时候我妈打电话给我,接不通了,而且保持电量满满,有机会就充。
全都找不到,骑了自行车,还去晚餐的房间,逐一察看每一张椅子,一些不被注意的角落,都找不到。服务生也说:“叔,别找了,每一次客人走了,我们都会仔细巡看的,不会有什么物品漏下。”
查找过回来,十字路口等待红灯,才发现,天已经放晴。
那么蓝,那么蓝的天,日光敞亮,一派盎然的春意,我又复归于这个世界。
红灯过了,骑车的人,行走的人,匆匆前去,我仍停留于原地,一一归置错乱而或慌张着的思绪。拨了电话给世发,确定手机是丢了,而后回去拿身份证挂失,按原来的号码补办新卡。忙完了,文庙广场那一边盛放的一丛樱花前站定,才发现,黄昏已为这座城市而降临。
仿佛昨日,那些不知所措仍在眼前。
日子像流水,早已把我们带向未知的河岸。我是世发筵去吃饭的,是他陪着我回来,在他心里,手机不见了,是他未能尽责,购了新机,告诉我不日将到,并十分诚恳地说:“并不见得有多好,为着记录方便,采访要留那么多照片,就买了内存归大的。”想那么周到,还有谁是他这样子?
七月,出门去滨河,那一年是四年时光里走远时间最久一次,与世发坐在同一辆车上,三天光阴,须臾不离,不承想用他给我的手机,留了他最多的照片。
看他手执墨笔,宣纸上开出一朵墨梅,山石之后,添几叶兰叶,或者几枝枯竹,还有呢,一些苍黄的菊瓣,就成了岁寒图,洋溢于纸面那么多的清风俊骨,清秀而明朗,不显丝毫浊气,有谁不是喜爱着的?
5. 也是去年这个时节吧,另一些记忆做着坚韧的攀附。
我记得清楚,惊蛰之后,那一天,阳光透过东边窗口,铺满了我整张的书桌,屋子里也满满地挤着,有一些热闹。
喜欢静寂,喜欢一个人待着,可是,那么好的阳光,怎么能让我拒绝?那个上午,我做什么,有什么被我牵挂和忙碌,都忘了,我记住的是阳光,透亮的,带了温暖的阳光。
春天降临,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它的存在,花朵蠢蠢欲动,北国落叶乔木的叶片,紧赶慢赶,追了阳光的脚步撵了来,大地一派生机。
阳光除外,生机勃勃的春天除外,那一天的日子,其他一切都是幽暗的,那一天,听到世发出的意外的消息,不啻一声惊雷的炸响,后来想,为什么我单单记住了阳光,其他都隐身于记忆的暗河,仅仅因为,从听到那个消息那一刻开始,我无法明确自己该做些什么合适,我一任心里的忙乱、无助、苦痛,和我笔下的文字一起竞走、奔跑,不知道那个最大,那个是我的主导。
中午来临前,我写下《丹心归何处》。
春天,是不该如此匆忙的,花朵,要一片片开放,叶子,要一叶叶绽开,窗外的晴空,也要一晨晨擦亮。记忆里的丰满与多彩,要附身于千门万户的笑靥,附身于每个人黄昏守着的落日,清晨等待的朝阳,春天才要有春天的意义。
吊唁回来,无不唏嘘,人人感喟于上苍造化,有时候充满的捉弄,让人不知所措。
是不是,那一季春天的忙乱与无助,仅仅是为着后边这一季春天的伏笔,或者像一次隐秘的告白,前前后后,以三个华年的春天,为我完成一种记忆,从开始到结束,任由光影沉暗,做了悠远而亘古的默片——我只能看到稀疏的身影,再也无法读懂其间的故事。
或许,或许春天总该是这个样子的,新生与凋零,欢欣与苦痛,成长和没落,一起交织。花开也好,或者是叶落,左右我们情感与记忆的,非为一朵花、一片叶,或者一缕阳光,而是花开叶落,而或阳光照耀那一刻,我以怎样的心境融入,或者世界以怎样的姿态现身。
太多的隐秘,猝然而至,让我忘记了自己是谁,亦轻易迷失了季节,迷失了花开,迷失一些悠远的时光。
若有彼岸,应该是天蓝色的样子,像极了那一年秋天见到的大海,从大连港口出发,日照正中,还是午前的时光,等落脚于威海港口,黄昏降临,占据了海岸与街道,点点星火,不管天空还是地面,依旧无尽璀璨。
并不会怀疑,一处天蓝色的隐秘海岸,我一直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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