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四月，值得一说的是作家刘震云被法国文化部授予“法兰西共和国文学与艺术骑士勋章”，以表彰他的作品在法文世界产生的影响。

　　2018年4月13日当晚，法国驻华大使馆在北京法国文化中心举办刘震云的文学之夜暨授勋仪式。法国驻中国大使黎想代表法国文化部向刘震云颁发荣誉勋章和证书。

　　黎想大使在授勋辞中说：“您的作品在中国读者中取得巨大成功，并被翻译成二十多种文字，广受国际读者的欢迎。您开创了‘现实魔幻主义’，一些国外评论家认为您是‘中国最伟大的幽默大师’。为了表达法国对您的崇敬之情，我谨代表法国文化部部长向您颁发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

　　刘震云的《一地鸡毛》、《官人》、《手机》、《温故一九四二》、《一句顶一万句》、《我不是潘金莲》等作品均被翻译成法文。

　　刘震云在答谢辞中说，他能获得该奖，首先应该感谢他作品的法文译者，还有他的出版人，是他们把他的作品和作品里的人物如小林、严守一、三百万灾民、杨百顺和李雪莲带到了法文世界。他是随着这些人物，来到了另外一个语言环境。大家说他的作品是“现实魔幻主义”，刘震云说，他真的不想把现实魔幻，仅仅因为，他作品里的人物，就生活在这样真实而魔幻的世界里……他说，这个荣誉真的不应该属于他，应该属于作品里的人物，属于不同民族的读者。

　　除了感谢，在授勋仪式上，刘震云还通过与主持人互动，畅谈了对法国文学的理解与喜爱。以下节选了刘震云部分谈话内容，以飨读者。

　　在现场访谈阶段，

　　刘震云回答了主持人的“之最”：

　　我最欣赏的男性优点：远见。

　　我最喜欢女性的优点：见识。

　　朋友中我最欣赏的优点：说话算话。

　　我最主要的缺点：笨。

　　喜欢的事：跑步。

　　我希望能成为的人：不断进步的人。

　　我最喜爱的颜色：蓝色。

　　最喜欢的鸟：鹰。

　　最喜爱的诗人：李商隐。

　　最喜爱的音乐家:贝多芬

　　我最喜爱的画家：莫奈

　　历史中我最喜爱的女英雄：秋瑾和张志新。

　　我最最讨厌什么：说话不算话。

　　座右铭：七分准备，三分做。

　　“弱小语种里能不能产生特别强的作家，我觉着一定会”

　　就是不同民族的文学，用地图的方式来研究，它会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到底在地图景观上，哪一个语种，通过文学发出的声音更大？我以为，文学的声音有些时候不但是文学的声音，比如经济的声音，政治的声音，包括整个一个民族，它在这个世界上强权的位置，占到什么样位置的一种声音。汉语确实是世界上说得最多的人数，它有14亿人在说，但是在文化和文学的版图上还是比较弱的声音，为什么？鸦片战争开始中国一直是极贫极弱，极贫极弱民族发出声音，多种声音，经济政治的声音，有文化的声音，另外的声音弱的话这个声音一定不会强。像英语的声音，包括法语的声音，包括德语、西班牙的声音，19世纪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最强的，而且这种声音出来对生活对文学评价的标准，它会影响和压抑这种弱小民族的声音。有时候我们会看到好像一个中国作家和一个欧美的作家，使用强权的这种语言写作的作家，确实他存在非常大的一个误差，使用弱小民族就是写作的一个作家，他产生的世界影响，从时间概念上来讲一定要远远多于直接使用这种强权声音写作的作家。比如英文的作家，法文作家，德文和葡萄牙。所幸中国近几年的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说一中国人可以走出去，因为我几十年之前如果到国外去的话，很少能见到中国人，现在不管到世界各个角落，不出5步必有我们华声，这就是比较好的，能走出去，同时外国人也能走进来，这种融合，首先你会知道自己的语种确实是一个弱小的语种，这个不能夜郎自大。但是在弱小语种里能不能产生特别强的作家，我觉着一定会。

　　另外，这种相互影响，当你知道多了以后，你发现如果中国的古典文学作为一个知识系统来讲，一定不比任何区域上的文学版图要差。从屈原开始，包括像司马迁，一直到李白、杜甫、李商隐、苏轼、李清照，曹雪芹、蒲松龄，一直到鲁迅，一直到我，这些人对世界包括对生活的感受，对这个民族和另外民族这种感受，那种痛切和深切的程度，我觉得在世界上一点不逊色。近些年像南美魔幻现实主义，对中国文学影响非常大。但是你如果读聊斋，读《唐宋传奇》魔幻和现实对照的写法，包括隐喻写法，在蒲松龄那个地方已经用得非常好。前两天在和北京博士生一块讨论的时候，一些批评家也概括过，新写实，新历史，比如像结构主义，最近一个评论家说的一句话特别好：“现实魔幻主义”。我写的可能是现实，是身边的人和事，目之所及。

　　“不认识的人能不能产生非常紧密的联系，在生活中不可能，在文学中太可能”

　　前两天去北大，有几十个博士生在研究《一句顶一万句》，他提出了两个话题，一个就是把中国的当代文学，当古典文学来研究，另外就是把文学作品当文学理论来研究，我觉得这两个角度，非常有想象力，什么叫魔幻，这也是魔幻。当然不是任何当代的作品都能当古典文学来研究，也不是任何作品都能当文学理论来研究，什么样的作品可以从这两方面来研究呢，那就是文化底蕴深，就是里边的思想含量比较丰富。

　　说到这个魔幻现实跟魔幻这种关系，现实我们每天都可以看到，但是现实并不能成为文学，现实中的细节仅仅是文学的一个参照，真正考量一个作者到达了什么样的程度，他可以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这是一点，但是故事怎么讲？比讲故事有时候更重要的是故事结构上的人物结构到底是什么，比人物结构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物结构反映了这个作者对这个世界的思想认识，他的哲学认识，他的数学认识。比这层更重要的是作品中的人物对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思想认识、哲学认识和数学认识，这几个人物都有思想认识、哲学认识、数学认识，他们之间能起到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包括像居里夫人这些人在实验室里，什么物质什么物质产生了别人没想到的化学反应，就特别的魔幻，有时候越是魔幻的东西越是特别的真实。

　　我最近写的《吃瓜时代的儿女们》，这四个人都不认识，不认识的人能不能产生非常紧密的联系，在生活中不可能，在文学中太可能，八竿子打不着，背后出现的化学反应……

　　“法国最大的特点，永远是不变的”

　　法国文学有自己独特的品质、气质，巴尔扎克、雨果、莫里哀、沙特、加缪，法国哲学家，孟德斯鸠、蒙恬、伏尔泰，我都很喜欢。这些哲学家，包括这些作家，可能看待世界角度非常不一样，但是有一点他们特别一样，就是作品思想思考思索的容量都非常大，这是他们文学的传统。比如像巴尔扎克《人间喜剧》，有时候特别爱用哲学辩证的句子，作为他作品的开头。比如他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么理性的句子不是小说的开头，却有这样一个传统。比如像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对时间的思考，文学作品是会把时间压缩，使小说结构节奏运动的速度会好看，但是普鲁斯特，第一次把世界的时间极度拉长，拉长之后里边一个人物跟世界的关系，这种心理的变化，是日常生活中有时候你微妙到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些东西，现在被普鲁斯特微妙地用放大镜一尺一尺，一寸一寸，一秒一秒，一毫秒一毫秒给展现出来了。文学是什么，生活停止的地方文学出现了。感觉停止的地方文学出现了。情感无以表达的时候文学出现了。难言之隐，说话永远不占地方，那些被忽略的感情文学出现了。吃早饭顶多吃一个钟头，稍微啰嗦的人吃两个钟头。普鲁斯特让一顿早饭我们看了5个钟头。跟法国日常生活非常有关系，我去过法国好多次，我觉得法国最大的特点，永远是不变的，去巴黎去塞纳河，我跟巴尔扎克看到的，跟梵高看到的，跟徐悲鸿看到的基本一样的，这个民族对不变的认识，和不变下边藏着的这些思考和中国这个民族有时候稍不一样，中国人特别爱说来看看我们的新变化……

　　我去法国的时候被安排的一个旅馆特别破败，我说为什么给我安排在这个地方，安博兰说这个地方说是萨特住过，加缪在这住过，海明威也在这住过，她说同等作家都在这住过。

　　“我当一个作者，这就是最大的一个奖项”

　　作者处在什么位置不重要。比如像获奖，今天法兰西给了我一个奖，包括其他还有一个奖，这奖重要不重要，挺重要，有机会见到了这么多的好朋友，有时候我在街上走，突然有人跟我并不认识，他说刘老师我喜欢你的作品。他接着就走了，我们之间不认识，但是我们又非常认识，通过我的作品，比如小林，比如李雪莲，杨百顺，牛爱国。我觉得我当一个作者，这就是最大的一个奖项，能认识那么多知心的朋友。

　　人处于不同的阶层，拥有权利的大小，他家里到底有多少钱，跟这个人本身他值钱不值钱是两回事。比如坐高铁我特别喜欢坐二等座，大家觉得二等座太嘈杂，把手机声音放得很大，在看直播，孩子跑来跑去，我的感觉挺温暖；我也特爱吃方便面，满车厢方便面的芳香。别人可能觉得这地方真是没法待，但适合我生存，我就想生存在我想生存的，我觉得生存得特别有价值和特别有尊严的地方。

　　谈到被标签“现实魔幻主义”，刘震云说：“我也不是故意现实魔幻，而是我作品的主人公，就是生活在这么真实和魔幻的世界里，当这些无足轻重的人，他们的心事无处诉说的时候，我无非作为一个作者坐到他们身边，当把他们肺腑之言通过文学告诉了中国读者和另外许多民族的读者的时候，这些读者不同民族的读者，也坐在了这些无足轻重人的身边，我想说这就是肺腑之言的力量，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关于作品的幽默，他说：“大家都说我的作品幽默，我是中国人里最不幽默的一个人，无非我就生活在这么一个幽默的生活中，生活最幽默，吃瓜群众最幽默，我无非也坐在了幽默的身边。其实今天这个荣誉不应该属于我，应该属于我作品里的人物，特别是坐在我作品人物身边，听他心事和肺腑之言的各个民族的读者。因为倾听也是一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