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雄浑的句子,自小学起便在心里生了根,带着一种金属般铿锵的、属于史诗的质地。然而,我此刻所面对的南国的冬,却全然是另一番情致。它没有那般席卷天地的、霸悍的严威,倒像是一位矜持而略有些孤僻的画家,只用些素淡的颜料,懒懒地,却又极细致地,涂抹着人间。
午后的光,是那种失了血色的苍白,透过窗格上薄薄一层水汽,软软地瘫在书桌上,没有了分量。我放下手中半卷的书,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寂静,也有了重量,沉沉地压着耳膜。于是便起了意,想到外头走走,去会一会这冬日的本身。
走出寓所,那条平日喧嚣的市街,也仿佛被这寒气滤去了声响,显出几分难得的清瘦。行人皆蜷缩着,脚步匆促,像些急于归巢的寒鸦。口中呼出的白气,是一串串断断续续的、活着的证明,才离了唇,便散在干冷的空气里,寻不着了。风不算大,却尖尖的,带着针也似的锋芒,专往人脖颈、袖口里钻。我竖起大衣的领子,两手深深地插在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竟踱到了城郊。这里便更见得冬的荒寒了。一条瘦水,凝滞地流着,水色是幽黯的,水边枯黄的芦苇,一丛丛,一簇簇,像年迈老翁的头发,在风里瑟瑟地摇,发出些细碎的、无可奈何的声响。远处的田野,空荡荡的,裸露着灰黑的泥土,阡陌纵横,如一幅巨大的、破裂的龟甲。几株老槐树,脱尽了叶子,只剩下些虬曲的、乌黑的枝干,铁划银钩似的,倔强地划破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也像一块用了许久的、忘了洗涤的旧画布,混沌沌的,低低地压将下来,教人有些透不过气。
这番景致,不知怎的,竟将我拉回到许多年前,一个也是这般荒寒的冬日里去。那时我还小,住在乡下祖父家里。祖父是个沉默的人,冬日里无事,总爱搬一把竹椅,坐在院中晒太阳。那太阳,也如今天一般,淡淡的,没有多少暖意。他便会把我叫到跟前,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树皮似的手,指着院中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柿子树,对我说:
“你看这树,光秃秃的,不好看,是么?”
我点点头。
他却微微笑了,眼角漾开密密的皱纹。“可是它的根,正在你看不见的地底下,悄悄地往深处扎呢。冬天啊,就是个‘藏’的季节。万物都收着,敛着,像是在憋着一口气。这口气憋得越久,越沉,来年开春,那迸出的力气才越足,那生出的叶子和花朵,才越有精神。”
他说这话时,眼神望着空茫的远处,悠远而平静。那时的我,自然是不全懂这话里的意思的,只记得那日天很冷,祖父的手很暖。
如今,我站在这城郊的寒野里,忽然间,像是全懂了。冬日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那表面的酷烈与肃杀,如北国风雪那般;南国的冬,它的力量是向内收的,是一种沉潜的、坚忍的力。它剥去了一切繁华的、喧嚣的、锦上添花的装饰,只留下最本质的、最朴素的骨架。山是山,水是水,树是树,坦然地、赤裸地面对着苍天。这是一种大寂寞,却也是一种大真实。它逼着你,不得不抛开那些虚浮的念头,回过头来,审度自身的脉络。
我继续向前走,脚下踩着干硬的土块,发出“窸窣”的微响。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人。起初,是有些惶惧的,像一滴水,即将被这无边的沉寂吸吮了去。但渐渐地,心却定下来了。这寂静,不再压迫我,反倒像一泓清凉的泉水,将我里里外外地洗涤了一遍。那些市廛的烦扰,俗务的纠缠,似乎都被这寒风刮走了,刮得无影无踪。心里头,是前所未有的空明,却也充实。
忽然,我想起柳宗元的《江雪》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是一种何等的、绝对的孤独!然而在那绝对的孤独中心,却有一个“孤舟蓑笠翁”,在“独钓寒江雪”。这画的,哪里是雪景?分明是一颗遗世独立、凛然不可犯的魂灵。冬日的酷寒,成了砥砺他精神的最好的砥石。此刻的我,虽无蓑笠,亦无寒江可钓,但这份独自面对洪荒般的宁静的心境,却是相通的。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那混沌的灰白,渐渐染上了墨色,成了深灰,又成了鸦青。风也更紧了些,带着哨音,从旷野上掠过。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我循着来路往回走,心境与来时已大不相同。回到寓所,推开门,一股暖意立刻包裹了上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亲切得教人想落泪。我复又坐到书桌前,那摊开的书页,似乎也因了我这番出行的经历,而有了新的、更深沉的意味。
窗外,夜色彻底地浓了。冬夜是漫长的,但我知道,在这漫长的底部,正有无数的生命,在祖父所说的那“藏”的境界里,默默地积攒着力量。而春天,便在那看不见的深处,悄悄地孕育着了。我听着那远远近近、若有若无的风声,觉得这沉寂的冬夜,竟比白昼更要充满暗涌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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