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着小孙儿在公园草坪间的小径上徜徉着难得的阳光已经把小脸撩的红扑扑。这冬日里的阳光,格外显得珍贵。它不像夏日的骄阳,那般气势汹汹,灼得人睁不开眼;也不像春秋的日光,带着几分轻薄与跳脱。它只是温和地、笃定地铺洒下来,像一瓢恰到好处的温水,不烫,也不凉,就那么妥帖地浸润着你。
走在已经没有桃子的桃树和那些已开过梅花的梅树中间,它们在阳光下依然是“排排坐,吃果果”的立着,便有了叫做“丁达尔光”的景色。光线似乎也有了分量,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像一袭极轻柔的丝绵袍子,将我们爷孙和在公园里踱步的人们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刚出门时身上的那点寒意,骨子里的那点僵沉,便在这无声的浸润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了,化作了四肢百骸一种懒洋洋的舒泰。我微微合上眼,眼前便是一片温暖的、流动的猩红。这光,仿佛不仅能照透衣裳,还能照进记忆的深处去,将那些蒙了尘的旧事,都映得清晰起来。
我的思绪,便不由得随着这暖意,飘飘荡荡,回到了那些在春日里奔忙的年纪。那时的身子骨,是硬的,是韧的,像一张新斫的弓,总蓄着一股子要发出的劲儿。记得是在一个列车颠覆事故的救援现场,在突发的事件里我和工友没日没夜地守候着救援通信设备。还不时爬上实验杆,调整着连通上下级各单位各部门的救援电话。那时的春风,可没有诗里说的那般和煦,裹挟着沙尘,打在脸上,像细鞭子抽似的。汗水混着泥沙,在额上淌成一道道小沟。我们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恢复了铁道线的畅通。这努力奋斗的光景,回想起来,筋骨似乎还记着那时的酸疲,可心里头,泛上来的,却是一股子说不出的甜,一种充实的、未曾虚度的快意。这冬日之暖,原来是要有了那春日的劳碌、夏日的挥洒作底子,才显得这般受用,这般心安理得。
想着想着,脑海里又跳出了夏日的情景。那真是生命最为蒸腾,最为饱满的时节啊。记得那是一次跨越我们通信线路的30千伏高压线热胀侵入限界,高压电弧使得整个通信线路带电,百余公里线路上的所有设备保险全部熔断并冒烟。在事先不知道高压线具体区域位置的情况下,上级统一指挥调度,我与沿线各工区的通信工全部出动,带好防护装置分段上杆,用开断线路的办法,寻找事故点。谁想当我爬上工区门口的试验杆举起老虎钳准备开断线路。“碰!”一个篮球大小的电火花在我的钳子和准备开断的线路间迸发出来。我一个撅咧被从杆上打了下来。幸好下面是农家的草垛,要不然那天......。一阵惊恐之余,发现手里的老虎钳和手带的绝缘手套被电弧融化粘在一起了,再看钳头也被齐刷刷削平。——我捡回了一条命!那一刻,从天空洒在我头顶的,正是那样一种明晃晃的、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夏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却将我年轻而疲惫的脸,照得熠熠生辉。那时的热,是从仍在颤抖着的心向外喷射的。回眼如今这冬日的暖,却是向内收敛的,是涵容一切的温和,是静观自得的安宁。这一放一收之间,我想这便是人生了。
若说春日是奋斗,夏日是攻坚,那秋日呢?便是收获与沉淀的季节了。记得单位里的“全省首届营销状元”表彰大会,是在一个天高气爽的秋天举行。我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奖状,那红绸子扎成的花,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红得那般正,那般暖。台下是同事们热烈的掌声,那一张张笑脸,是肯定,是赞许,也是一同走过的风雨历程。那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誉,那是一个时代的声音,是国家在前进的道路上,赋予我们这代人的印记。从上山下乡到民办教师,又到招工回城上铁路爬电杆,再到拆分改行闯市场,我就像一群埋头垦荒的农人,在党的阳光引领下,将青春的种子撒下去,用汗水浇灌,终于看见了我心里的土地郁郁葱葱。我这晚年衣食无忧的安逸,不正是那漫长春、夏、秋季之后的,自然结得的冬藏么?
正神游天外,一阵清脆的笑语声将我从回忆中唤醒回来。眯着眼望下去,几个穿着鲜艳棉袄的孩子,正在公园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小脸红扑扑的,像极了年画上的娃娃。一旁的大人们,或倚在一旁闲聊,或含笑凝视,眉眼间全是满足与平和。溜娃车里的小孙儿也和着那些孩子伊里哇啦“嘟嘟”着。远处,是新修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澄澈的日光,亮晶晶的,一派崭新的气象。看着这光景,我心里那点由个人际遇生发出来的暖意,忽然间便扩大了,融进了眼前这幅更宏大的画卷里。
这眼前的安宁,这个人的舒泰,若离开了脚下这片日益繁荣的土地,离开了这欣欣向荣的国运,必成无源的温水,终究会冷下去的。个人的奋斗,好比是一砖一瓦,终究要嵌入民族复兴的广厦之中,才能彰显其价值。我们这代人的青春,已然化作了这大厦坚实的基础;而我们今日的暖冬,不也正是为了庇护那些奔跑的孩童,让他们能拥有一个更加璀璨的春日么?
想到这里,身上那阳光的暖意,仿佛与心里的暖流汇合在了一处,融融泄泄,周遍全身。
这冬日的暖阳,真好。它照着我的满头银发,也照着我那无限好的、绚烂的暮年时光。




川公网安备 51190202000048号
投稿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