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中,一群孩子手提炭火笼,在上学的山路上行走,这是我记忆中的童年。
进入寒冬,故乡一片冰天雪地,学校设施简陋,教室的窗户都是敞开的。那时的孩子们缺衣少食,上课时有的冷得全身打颤,有的手脚长满冻疮。为了取暖,早上上学时,孩子们在家里提上一个火笼子,放在课桌下烤手暖脚。
这个炭火笼,我们老家称之为烘笼。烘笼是用竹条编的,上下大,中间小,上面的竹片织成杯子口大小的网格状,扎一条绳索在两边,用于手提,中间放一个土陶钵,钵里装进燃烧的炭火。为不让雨雪淋湿炭火,提着走路时,边走边舞动烘笼,或舞划成弧形,或在空中舞成个大圆圈,让风灌进来。即使把烘笼上下挥舞,只要速度快,不离手,土钵和炭灰也不会掉出来。读小学的山里孩子都有这个经验,却浑然不知这是一种离心力的作用。
我在本村的村校读书,学校建在一座小山顶的平地上,四周都是树林。上劳动课时,老师带领我们到树林里去捡拾干柴,同学们都很积极,一节课的功夫,就拾回了一大堆干树枝、干松针,堆放在教室的后面。天冷的时候,老师把课桌拉到两边,在教室中间地面上烧起一堆柴火,学生们搬来板凳围坐一圈,边烤火边上课。在这种别致的篝火课堂上,孩子们都很兴奋,读书声音更加爽朗,唱歌声音更加嘹亮,老师和同学们脸上都映照着红红的火光,洋溢着快乐的神采,身上、心里暖洋洋的。不过这种边烤火边上的课,必须是无需老师板书、无需学生动手的音乐课、朗读课、故事会才会有。上完课后,课桌凳要恢复原状,老师就吩咐同学们将火堆里的火炭夹进烘笼里,以备下节课使用。冬季虽然严寒,我们的童年却充满欢乐和暖意。
八十年代初期,我从师范毕业分配到本乡中心校任教。学校规模比村校大得多,地处乡政府所在的场镇,海拔比我原来读书的村校还要高,冬季更加寒冷。每到寒冬时节,孩子们依然如我儿时那样提着烘笼来上学。
学校五百多学生,也不是每个学生都自带烘笼,有条件的家庭带个热水袋,既方便又卫生。也有一个班的同学两三个人共带一个烘笼的。钵里的炭火燃尽了,需续炭,大多孩子的书包里都装着木炭,黑乎乎的木炭,把书本染得乌黑乌黑的。为节省木炭,在燃炭上加一层火灰,这样炭火会燃烧得更慢一些,火灰煨着木炭,会延长炭火燃烧的时间。山里孩子,从小就磨炼了这种生活能力,养成了节约资源的良好习惯。
木炭是木头燃烧后的火炭放进土陶坛子里捂制而成的,将柴灶里、火塘里红红的火炭装进缸里,用盖子盖严,火炭受到空气的阻隔熄灭了,就成了木炭。在山区烧柴煮饭的农户,家家户户都备有这种炭火缸,一个冬季要烧出几大缸木炭来。木炭的用处很大,生火烤,引火烧煤都用得上。赶场日子,木炭在市面上供不应求,山里人将自家的木炭背去集市可买个好价钱。寒冷的冬天,烘笼里、火盆里,燃烧得红红的木炭,成了山里人不可缺少的供暖燃料。
我在讲台上讲课也很冷,常常是讲完课,学生写作业时,就走到学生中间,借孩子们的烘笼烤烤手。孩子很懂事,见老师来烤火,赶忙从书包里掏出木炭加进去,还歪下头用嘴吹一吹火,把炭火烧得更旺。摸炭的小手被木炭糊得黑黑的,无意间抹一下脸,小脸即刻变成了“小花脸”。同学们都笑起来,他还不知笑什么,局促之中又抹一下脸,小花脸顿时变成了“大花脸”。那个年代山区学校条件很差,食堂里用的水,还是炊事员到校外水井里敲开冰层挑回来的,每天要挑十几担水,才够师生蒸饭用。师生们都不会到食堂去随便用水,我只好在下课后带上这个“大花脸”,走到学校外边的池塘边敲开冰块,浇出水,把他的小手小脸洗洗干净。
后来,我调到县教育局工作,把高寒山区学校师生取暖问题向领导反映。在全面排除中小学危房、大力实施“希望工程”等一系列教育工程中,山区学校的办学条件得到有效改善。多年后,我回到母校,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栋栋漂亮的教学楼、实验楼,铺满绿茵的体育场,现代化的文娱、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教室里安装了空调,孩子们不再提着烘笼上学了。提烘笼的童年,成了一段历史的印记,闪烁在那一代孩子多彩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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