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河琤琮漂来,流韵打湿一串光阴。侗寨醒了,列岸况味的古榕醒了。绿冠擎天,身影透泉,鬼斧神工的造化,如大师的翡翠雕塑,又像女娲补天遗落的灵物。百年千年的沧桑,光阴已把它们打磨成植物精灵。这些成群聚会的古榕,有的仿佛在笑谈今古;有的俨然在鉴赏一碧流韵;有的像在俯拾灵感;有的在读纷至沓来的红尘过客。我走进去,如走进一幅绝版的油画,又像无意间闯入一个童话。眼观耳食尽是景致,古榕、侗寨、鼓楼既独立成景,又合而成画,远看近观,犹如在飨一场视觉的大宴。大音稀声,大象袭人,步移景换,那美,那妙,谁见了也要痴愣呆想的。感动乎,我心灵的泉水哗哗地流着,我瞳孔的游客一如画中人。也许,自己也是这幅画的点缀。我想像着向前走去,这样的想像尤其使人心旷神怡。一个穿白的少女,怀抱琵琶坐在古榕下,轻轻拨弄她的心事;又一个穿白的女子,哼着歌谣,在纳鞋垫。捧着相机的游客聚焦她们,那带三分羞怯的脸庞,雪里泛红,像初开的荷花带露笑,读之心动。而那只泊在榕影云天的瘦舟,一个老人握一根钓竿,在听鱼与卵石的啁啾。最有诗意,是白鹭抛给漪漪鳞波的七八片雪,点缀得这古榕侗寨生机盎然。
蹲在古榕石阶捣衣的新妇,读着渡水的榕枝和自己的花季,捣她妙龄的心事,捣着,捣着,忽地莞尔一笑,那笑,也许只有徐志摩的诗才能表现的。移眸溯流而上,浣发的少妇正站在水天,长发如瀑泻潭,一时抑,一时扬,待你呆看时,那一头黑瀑却忽地摔出一种美丽,一瞬间,但见大珠小珠落水成鹭。
拜读这繁华古榕与侗乡风情,更像阅览自然的一部作品,小桥流水,游船看客,琵琶弦歌,木叶乡韵尽在其中。犹其夏秋入临水傍榕古亭倚栏,听青衣后生与白衣姑娘弦歌那支《心心相映》,感同身受,人也似乎年轻了许多。爱情,这永恒的主题,不论你年少年老,况味总是那般美好。古榕听琵琶,别有风情。弦音浸着歌声,听来格外悦耳。还疑雨敲树叶,瘦涧泻泉。又似蝉鸣高树,抑扬缓急,不绝于耳。音乐是消魂的,雅俗皆可澄澈万物心灵,古榕在听,游客在听,蝉鸟在听,只有一脉流水无心旁顾,以它的哗哗复琮琮作和声。
古榕袭荫的千户侗寨,习俗的文化底蕴渊源流长,侗家“以歌养心,以饭养身”的生活理念,使得这个民族的风情别具一格。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寨门口的拦路酒是必须喝的,一丈多长的青竹,悬挂着松枝、红蛋、鞋垫,各有寓意与象征。青松,象征友谊长青;红蛋,寓意生活红红火火;鞋垫,寓意常来常往。而竹竿两旁,桌上摆着酒壶、酒杯、一盘腌鱼,一盘腌肉,候客的汉子和女人,一般都是寨里的侗歌高手。客至,歌手同唱迎客歌。然后向客人敬酒、敬鱼肉,乡俗,客人不得接杯自饮,接杯必须喝干,然后主人重新倒酒再敬。也不得拈鱼肉自食,只能张口由主人喂酒,喂鱼肉。见过场面,有经验的客人,主人喂酒只微微张口,牙关紧闭,酒入肠胃便不多。新客不知其中奥妙,张口接酒,倾杯见底,四五两入胃,顿觉微醺飘然。酒后敬鱼肉,筷子拈来近唇,待你张口去接时,筷子却又移开去,你以为仪式已了,那筷子夹的鱼肉片又到嘴边,想吃却吃不到,不想吃时又来逗,如此四五次。酒肉敬过,便是主客对歌,对得到的先进寨。主人把红蛋、鞋垫挂在客人脖颈,垂在胸前。不会唱歌的,或喝酒,或经过再三说明,方得进寨,一样挂红蛋、鞋垫。而寨里已经摆起长桌宴,男女老少与客分坐两边,喝酒拈菜,人声喧闹,笑语欢颜,风情万端;酒酣耳热时,便以歌下酒,互唱互敬,尽欢为乐。
“打三朝”的习俗,在这里依然一代代传承,神秘而古老地诠释着另一种风情。所谓“打三朝”,其实就是舅爷抑或姑妈家新生儿女满三天,亲友来祝贺。进寨的路径鞭炮噼噼啪啪的一路响来,探头去看,但见一支队伍踩着鞭炮声正缓缓而行,有男有女,肩上的扁担分别挑着鸡鸭、糯米、鸡蛋、甜酒、包被,还有一大块猪肉,猪肉的腰间还围着一条红纸寓示喜庆。。。。。。炮仗炸得满地落红,而来打“三朝”的客亲脸上却刻满喜悦;寨巷里,看热闹的乡亲熙熙攘攘,不懂世事的童稚奔跑欢叫。改革开放以来,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容寨貌焕然一新,村村通了油路,电视、通讯网络全覆盖,农民的生活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走到哪里都是笑语盈寨,喜庆盈门,歌声悠悠。许多习俗文化不仅得以延续,还成了亲友互访,联络感情的纽带。也许,这正是一个民族传统文化的底蕴。
(二)
鼓楼高耸入云,而鼓楼下穿青着白的年轻男女,正与来访古榕群的远客手拉手跳圆圈舞,侗家谓之为“哆耶”。歌声伴随着舞姿浮沉抑扬,笑意挂满毎个人的眉唇。那如蝉似泉的音素,涵养着人们对生活的礼赞,也缤纷着侗家人对游客的祝福。也许是受欢乐的歌子感染,远近高低的古榕也动了情,那婆娑之态,那绿韵袭人的生气,读去,感觉自己年轻了许多,浣得身心了无尘埃。其实鼓楼与古榕遥相呼应,相得益彰,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大象,更像是拉斐尔的作品,抑或陈亦飞的油画,可观、可赏、可听。那美、那妙、那雅,你不身临其境,我说来,你也是不信的。
古榕群景区下游近年筑了一个拦河坝,水储上来,使得古榕下的一段河成了湖,水碧得云天照影,更适宜古榕们梳妆理鬓。那水,绿得可以读透人的心事。有人在高山上鉴赏,说它是上帝的一滴泪。而我以为它更像西方少女的碧眼。但不论怎么说,这成群古榕造化的世象,还有这天下第一侗寨,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景观。咦,谁在吹木叶,那歌、那韵如此熟悉。哦,是向远处游船里的后生在吹。音符贴水飞来,也不知打湿了多少游客心绪。是应答?还是情窦初开?一个坐在古榕下的白衣少女,弄得怀抱的琵琶叮叮咚咚。古榕、琵琶女、游舟、吹木叶的后生,这些动静相宜的具象与意象,被一个个镜头追踪偷走。蓝眼睛的异域观光客,咂摸着眼前的一切,欢喜地手舞足蹈。
这让人心追神往的地方,不仅有美丽的景致风光,独特的风俗文化,更有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很久以前,苗家后生珠郎与侗家少女娘美,曾经在这个古榕部落相识、相知、相恋,弦歌传情,心心相映。因侗家旧俗“还娘头”(即姑妈的女儿要嫁给舅舅的儿子,缔结姑表亲。)女方家不同意他们的婚事,然而他们两情相好不肯分离,无奈之下,两人便私奔。翻过九十九垴,逃到从江县贯洞村落户,男耕女织。但当地恶霸银宜贪恋娘美姿色,设计组建民团,招珠郎为团丁,并以吃枪尖肉练胆为由,把珠郎害死。珠郎尸骨未寒,银宜就迫不及待,欲强娶娘美为妾。娘美强忍悲痛,骗银宜说待珠郎入土为安后再嫁。恶霸信以为真,就负珠郎骨殖,与娘美一起入山葬郎。待银宜挖坑及颈,娘美趁其不备,挥锄将其击毙。然后娘美背负珠郎骨殖,独自跋山涉水回归故乡。乡人闻讯,传为佳话。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曾将这段凄美故事,拍成电影《秦娘美》。今人为彰显娘美忠贞爱情,不畏强暴事迹,特地在古榕群为珠郎娘美塑像,也为景区更添一景。据说有客月夜乘兴游古榕景区,聆听琵琶的叮咚若近若离,妙音婉约,寻不见人,疑为珠郎娘美月下弦歌抒情。哦,凄美的爱情,美丽的弦歌,如此有情调的乡间,问世间又有几许?
有趣的,是车江仅与县城一水之遥,时尚与传统文化碰撞,但时光并没有改变侗家人的传承。南侗的语言、服饰、习俗、歌谣,祭祀。。。。。。,依然是这片土地的主题。一批批游客纷至沓来,拜读这里成群的古榕,感受它们哲人般的哲思,俯拾鸟鸣阳光下的灵感;抑或走村串寨,用镜头记录侗家纺纱、织布、“行歌坐月”(男女双方坐在堂屋弹琵琶、牛腿琴唱歌、谈情说爱)、祭萨(萨即大祖母)、哆耶(拉手跳圆圈舞,边跳边唱)、乡人演绎珠郎娘美侗戏、尤其是侗妇身披稻草衣扮乞丐,头戴破帽,满面尘灰,一颠一笑的諧趣。。。。。。这些独特的民风,无不昭示着一种独有的魅力。
(三)
我喜欢这片土地造化的自然风光,也喜欢这里孕育的传统文化。这不仅仅因为我是一个侗家人,而是在于我与这片土地的缘份,以及土地独特的风情与韵味。艾青说得好,“我为何眼里常含满泪水,因为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其实,这里粗看是俗,细读却是雅,大美、大雅的地方,谁不情有独钟?
人生世间,为情,为爱,为名,为利,难免因为得失而悲欢离合,忧思苦恼,身心疲惫。但是当我走进这里,顿觉耳目一新。像处身人间天堂,像掷步“不知有汉,不论魏晋”的世外桃源。感觉心胸旷达,灵府澄澈,了无杂尘。犹其是在古榕下听牛腿琵琶轻拨快弄,弦韵或如细雨缤纷,或如急雨泻檐,那样的轻重缓急,希世妙音,更让人忘我忘俗,不觉时光的流逝。我尤其喜欢古榕听琴的感觉,人在琴中,琴在心中,诗意且和谐。
托共产党的福,感习近平的恩,脱贫的乡亲,富裕起来的侗家人,生活的甜蜜写意在眉梢,心情的愉悦表现在唇畔。农村到处是欢歌笑语,孩子们在古榕花街追逐嬉戏;头戴斗笠后生正骑牛在上游渡河,牛背上的歌谣晃晃悠悠;而与水有缘的一根根钓竿,逍遥地诠释着现世的和谐与悠闲。
田野里,农民在采摘西瓜,缺牙的笑,是一种风景。西瓜是这片两万亩大坝的特产,因个大皮薄,瓤红甜沙,形质俱佳而驰名省内外,80年代曾两进中南海,受到中央领导的高度赞赏。由于地处亚热带,这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是农耕的天堂。西瓜、水稻、反季节蔬菜、葡萄、草莓,以及各种农作物和花卉轮番耕种,土地利用率和农民收入呈正比例增长。在这里,庄稼入眼的景象也是那般好看。向远处,成片的甘蔗,在风的挑逗下轻摇曼舞。水稻,流金泛黄的成熟惹人兴奋,而那份羞怯的吟哦,是丰收的序曲,也是乡间的礼赞。旧有诗人游历这里,耳濡目染,心悦意动,曾抒怀诗咏:“连云山寨起层楼,比户机声夜未休。若问边氓安乐意,芦笙切切当邨讴。依山楼阁势凌空,倒影榕江一碧中。钓水樵山随处是,峒家生计未愁穷。。。。。。”可见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宜居宜旅,风光风情惹人留连之地。
阳光,瀑布般洒向这大地天堂,洒向游客与乡人的笑意。穿梭古榕的鸟雀,此起彼伏的蝉鸣,宛如跳下五线谱的音符,耳食咂摸格外赏心悦目。掷步其中,每一望,我都能读到现世的温暖。
每一个游历这里的人,也许都会咂摸况味出一种与别处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原生态的、散发着地域泥土气息的、属于这个民族的文化。不论你身负多少世俗的疲惫,抑或心灵积淀多少红尘的忧伤,也许还有城市生活快节奏的压力,但只要你走进这里,成群的古榕,美丽的琵琶弦歌,独特的民风民俗,都会为你一一化去。我说了你也许不会相信,只有你亲历,你才会感受什么是大地天堂,什么是民族风情,什么是风光景致,从而领悟生活福祉的真正内涵。
(四)
渔歌唱晚,夕阳嬉水。穿青的后生站在板凳桥上等谁?一把牛腿琴,拉近北京、上海、重庆、广州游来的镜头。古榕、乡情、景致、民俗。。。。。。属于这个民族原生态的东西,把五湖四海的眼球吸引。入镜是一种风味,入文是一种风味,入画又是另一种风味。
一袭浓荫下,一对情侣坐在醉月亭看月,月移水喧,波鳞万片。不读也罢,读了,往事便浮上心来。那是30年前的一段记忆,我当时从寨蒿走路下榕江,正好路过这里,看到穿白的少女在古榕下捣衣,一边捣一边唱歌。歌女容颜犹好,歌也美妙。时韶华少年,情窦初开,兀自驻足呆看愣听了许久。说来好笑,那情景就像一幅印象画,至今犹悬挂在我心上。这里的侗女水灵毓秀,聪慧美丽,似乎得益于自然风光的滋养熏陶。爱美乃人之常情,何况年少。就是年近不惑之人,客旅他乡,与妙龄红颜擦肩而过,也难免心动回眸的。也许,这就是美的魅力。
而这片土地造化的人文,更是让人对它刮目相看。历史上,从这里走出去三位举人,其中杨廷芳是举人,杨廷瑞选考进士,杨嘉相拔贡。杨廷芳、杨廷瑞两兄弟乡试同时中举后,族人为彰荣耀,以励后学,遂将本寨鼓楼题名“二弟阁”。可惜光阴荏苒,鼓楼今犹在,先贤已作古。此外,这里还先后涌现副县团级以上人物16人,以及张勇、杨素宏等一批学者、文人。
入夜,月光初泻,古榕侗寨朦胧如一幅水墨。万籁俱寂,惟鼓楼里篝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以歌养心的侗家后生、姑娘,与游客纷至沓来。穿青的后生们怀抱牛腿、琵琶,轻弹快弄,便有泉水叮咚,白水滚坡之声入耳入心;歌喉一开,便有音韵如雨缤纷。白衣女子们似乎胸有成竹,一边纺纱、纳鞋垫,一边以歌谣应答。弦歌交融,月色火光相映,恍若世外梦境。这是侗家为客人演绎的风情,也是侗家爱情生活的真切写照。
诗歌一样美丽的车江,成群的千年古榕是一种景观,神奇的侗族雕窗是一种景观,古老的梅州式四合院砖木结构窨子屋,又是一种景观。庭院里,一付沧桑百年的对联分外吸睛,“德积百年元气厚,书经三代善人多”,横批“清白家声”。读来韵味犹古,颇多做人处世之哲理。雕窗也有讲究,花草、鸟兽、太公钓鱼、嫦娥奔月、侗女浣衣皆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面对这些古趣盎然的人文精品,让人生出诸多遐想。它们见证了太多的世事沧桑,阅览过太多的红尘过客,尽管我清心静虑况味,也很难况出它们的心事。其实雕刻自然之物于窗,也只是房屋主人借物象美化生活,寻求心情慰安的一种寄托。人自有情痴,不关世上物。雕窗刻物,怡心悦神乎?养眼疗疲乎?读者诸君,谁解其中味?
画意的视象叫人流连忘返,浓郁的人文气息醺得人醉。玩味,不是看客痴,而是这里独有的,耐人咀嚼的南侗意韵。
车江,我游历有年,但感悟不深,文字的表现仅是二三分。但它文化的意蕴与魅力,又让我放心不下。其实,时常来亲近古榕、侗寨,接触一个民族、一个地域独有的东西,可以开拓人的视野,激活人的灵智。红尘之事万千,惟心性旷达,才能深悟禅道。做人,不必感怀生命中的阴晴圆缺,宜趁身健体康,走读博看。所谓舞文弄墨别有趣,吟诗填词也精神,捕风捉影亦风流,赏景采风更悦心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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