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的胸襟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一篇文章中，与这样的句子相遇，没有写是谁说的话，仅仅做了引述，作者一定是知道的，他只是觉得别人也知道，仅仅写出句子就可以，所以并没有注明出处。

　　从字面上看，引述此语很明显是要说：人没有癖好，是不可以和他交往的，因为他没有深情厚意。这句话说得有趣，我想这是吸引我的一个原因，稍作思考，回首工作以来，或者从读书而拥有完整而清晰的记忆开始，无论同学还是同事，以及从小学到中学、从乡下到城里自己教学班级里的无数学生，还有从事学校管理过程中，每一年在校园里和三千多人相处，可说是阅人无数，又不见的是这么回事，便也以为，说得有趣并不一定有理。

　　某君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一站便是我们学校，他衣冠楚楚，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每节课下课后返回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润喉，而是仔细地洗手，用毛巾掸除衣袖上的粉尘，一种掘地三尺也要杀个片甲不留的感觉，即便下一节还在进到课堂里去。

　　那时，我们上课用粉笔，即便粉笔盒上写着“微尘粉笔”，或者“无尘粉笔”，一节课下来，在口干舌燥的同时，手指，衣袖，而或衣襟上全是点点白尘，大多数同事不在乎，我们笑着说，“粉尘染白了双鬓，岁月更易，未来可期，染了衣襟衣袖又怕什么。”只在适当的时候，像要批阅作业本，怕把孩子们用心书写页面弄脏了，才仔细清洗。

　　某君的宿舍，我们去得少，不像许多人。放学了，孩子们走出校园回家去，我们得在小憩后继续办公，写教案，改作业，在这之间，会三五成群聚起来谈天说地，稍稍放松一下，人一多，抽烟的，喝水的，或者嗑瓜子，房间里难免弄得一片狼藉，没有谁抱怨，过后，两人一起动手，要不了多长时间屋子里又能井然有序。某君的宿舍，去过后弄乱了，见他面有难色，大家明白，他是爱着干净整洁的。时间一长，得出了结论，此人有洁癖，这个结论，本人并不辩驳。

　　应该说，洁癖没有什么不好，每次饭前，他的碗筷要洗了又洗，喝水杯从不让别人碰，教案夹要自己亲手拿到教室去亲手拿回来，一件衣服，不会像我们一样有两天以上在同一个时间与场景中出现……可是，总觉得和他亲近不起来，有什么隔阂像高墙一样堵在那儿。

　　后来，我离开了原来的学校，他也去了另外的学校，无法知道洁癖是否依旧。

　　这个阳光灿亮的上午，读完文章，我稍稍深究，才发现“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这个句子并未引全，完整的应该是：“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出处《陶庵梦忆·卷四·祁止祥癖》，意思是：人没有癖好是不可以和他交往的，因为他没有深情厚意。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是指容人的雅量，要一个人宽厚对待周围人的身上的瑕疵，“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正是一些小小的缺点与不足，才保留了我们身上的纯真与质朴，让我们无论在怎样的年龄，也能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对这个世界抱有好奇和感恩。

　　从这个视角看，这句话并未说错。某君的洁癖，恰是一种拒绝，对自己，也对他人。

　　羊尾巴的孝心

　　早餐吃一块羊肉，妻说：“上边这一些肥的你帮我吃了吧。”拿过来，我吃了，我说：“要是晚餐，吃下这一些，都可以多喝几杯酒了。”我又说，乡下教书的时候，喝酒吃羊肉，就有人专挑羊尾巴，吃了能盛得住酒。

　　可不么，遇到什么节庆了，像过教师节开完庆祝大会，那时候吃饭简简单单，厨师李大元清晨一起来就煮一锅羊肉，香气袭人，汁浓肉烂，盛到盆子里端上桌，大家围起来，一人一块，把在手里吃，是谓手抓。吃完了，抹净桌子，三三两两猜拳行令，吆喝有声，不管多少年过去，一想起来，都感觉到热闹无比呢。

　　关于羊尾巴，有别样的记忆。妻说：“一到冬天，老爹会买了羊肉让老妈煮好，先端给奶奶吃。”她老爹，也即我老丈人，离开这个世界二十多个春秋，记忆还那样鲜活，买了羊肉，慢火细炖煮熟了，老母亲一次吃下整个羊尾巴。

　　做这事的是我岳母。岳父兄弟姊妹虽多，给老人养老送终的一应事项却全由他来承担，落实到一日三餐的琐碎，岳母要端茶供水、洗衣折被、后来要帮着洗脸梳头，上厕所也不离左右。我妻子留下了羊尾巴记忆，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呢，现在，年过不惑，我岳母银发满头，即使依旧健朗，说话做事条理清晰分毫不乱，这样的岁月终究是远离了的，能够引发记忆的或许依旧是生活中无尽的琐碎，比如一块羊尾巴。

　　这是孝道的传承，是一个家庭的福气与本分。

　　南怀瑾在一次演讲时说：“孝是一种精神和号召，并不只是单一的形式，它的表达方式可以是千变万化的。只认定某种特定形式的孝道，而不会灵活变通，那就是愚孝。”

　　在此之前，有人提出：“有些人总是给父母塞钱，却很少回去看望父母，我觉得这不是孝，只有陪伴才是孝。”有人反对，说：“我们老家有一个懒汉，天天陪在父母身边，但一分钱也挣不来，父母有时甚至跟着他饿肚子，这样子算孝吗？”针锋相对，引起了热烈的讨论，讨论半天，却没有达到一致的看法。

　　“何为孝呢？贫穷的父母，钱到为孝；病弱的父母，出力为孝；孤单的父母，相伴为孝；脾气暴躁的父母，理解为孝；勤俭持家的父母，勤快为孝；病患的父母，照顾为孝；唠叨的父母，聆听为孝；父母对你的期待，你能实现就是孝。”南怀瑾的一番话，引起台下热烈的掌声。

　　精通儒、释、道，一生致力于中国传统文化建设与传播的南怀瑾，这样的理解怎能不让人心服口服呢？

　　一条羊尾巴，即便有天大的鲜美，在今天的大多数人家而或餐桌上，都会是盘子里剩下的部分，就连肉骨头上附带着的那些油腻，都让人感到厌烦呢，可是，为之承载的记忆，永不变更，比如，在一些生命里，恰也是孝心的无价。

　　要谁来读书

　　“要了解一个国家，必须了解这个国家的梦想以及那些怀抱梦想的人”扬·马特尔说。

　　作为畅销书《少年pi的奇幻漂流》写作者，英语文学其名奖项布克奖的获得者，身为加拿大著名作家的他，曾在一个时期每半月坚持给一个人寄一本书，并且会随书写一封信，告诉对方自己的想法和意图，收书人是时任加拿大总理的斯蒂芬·哈珀。

　　扬·马特尔寄给斯蒂芬·哈珀的书籍，全部是世界著名作家的传世作品，包括托尔斯泰、海明威、卡夫卡、博尔赫斯、伍尔夫等人的作品，也包括鲁迅的《狂人日记》，开头那些话，正是寄出这本作品的时候写在信里的句子，他同时提醒对方，即便再忙，每天也要抽出几分钟读书。

　　之所以坚持这样做，扬·马特尔的理由很简章，因为他从新闻中没有发现过斯蒂芬·哈珀喜欢读任何一部文学作品，在他看来，一个普通人不读书属于个人喜好，但一个手握重权的人不读书，尤其是不读文学经典，则会对国民造成许多意想不到的影响，他说：“比如斯蒂芬·哈珀——有权凌驾于我，我就有权了解此人想象力的本性和品质，因为他的梦想可能成为我的噩梦。”

　　我有些震惊，当然了，不是因为这个故事里扬·马特尔的坚持，更不会为斯蒂芬·哈珀收到寄达的名著和书信后，仅仅有过一次简短的回复，而是，我身边许多人，明明知道自己身居要职，需要大量阅读，不仅要有专业书籍的阅读，更需要文学作品的滋养，只有阅读，才能更加深入地研究和了解自己的工作，更容易靠近心灵，在这个无声却无比辽阔世界里，有条不紊地放牧心灵。然而，不管校长还是教师，谈到读书的时候，都会说：“忙得要死，我们每天那么多的事，应付都应付不过来，哪有时间读书？”

　　确实很忙，我知道，从脚步踏进校园开始，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介入，仅仅是一个班级，就有那么多的孩子呢，一所学校千百人，千百个成长的鲜活的生命，千百个家庭的嘱托和希望，怎能放过每一个细节。“责任好大，压力一点儿都不轻。”校长大都会这样说。可是，这个能够成为不去阅读的理由吗？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需要以阅读引领，去反思我们的工作，严格为每一天制定规划，从实际工作的角度去读管理类和心理学、教育学的书籍，更重要的，我们的书桌和床头不能少了文学作品。

　　一所知名学校，我甚至可以毫不讳言地说，是我们最好的一所中学，在校长案头，我见到了摊开的《红楼梦》，我惊异于那么忙还要读这样的书，见我疑惑，他说：“读一篇关于这个作品研究的著述，正有一些细节需要印证，所以顺手翻一翻。”他那儿有教师书吧和教师茶屋，就搭在教学楼顶，十分清新宜人，暮春午后，兰花幽幽盛开，阳光透过明亮的窗玻璃照进来，天空蔚蓝，捏得出水来，书桌上一杯清茶，或者咖啡，氤氲了水雾，香气四溢，下课回来，教师顾不得在办公室歇息，径直赶到，相伴茶香和书香，静静翻阅心仪的书面，这是世间多美的一幕，我想。

　　楼下有读书长廊，走道里每一处都有开放的书架，放学铃声响过，胸前抱了作业本乘着午饭书写的孩子，不忘记路过选一本新书，和作业本搭配在一起，拿回家里。有教师读书交流群，也就是那天之后，我见到了校长关于那篇研究著述的读书笔记，还有他的感想：“文学的天空，何尝不是心灵的天空，心灵的天空，怎能不是教育的天空，没有理由拒绝，我们以阅读为桥梁，找回那把天梯，攀登最高处。”

　　这个时代，需要谁来读书？我常常想，为书本所承载的不光是历史的记忆，更多的是我们的信仰、理想和情感，以及耕耘未来的信念和勇气。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您今天读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