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家乡，马铃薯被叫作洋芋

　　上世纪60年代初，那时我17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大队里分派我去参加临屏公路的修筑工作。

　　那时候，从区公所到公社所在地都还没有简易的公路，这对当时的各项工作都十分不利。我们屏源公社到临岐区公所少说也有二、三十公里的路，修筑一条能通汽车和拖拉机的砂石公路是势在必行的事。

　　我们公社有九个大队，共派出数十个青壮年劳力参与筑路工程。到了区里又分成若干个小队，并指派一个民兵连长带队负责。我所在的是第五小队，负责开挖从叶家到范村那段其中的五百来米临河山路。我们住在离此不远的叶家村的一农户家里，这家农户有已是中年人的公婆、还有一个年约三十的媳妇和一个小孩子。他儿子在建德铜矿当工人。相比较而言，他家的条件因儿子每月有固定工资优于其他农户。

　　我们的领队姓余名四虎，长得是牛高马大，而且还是个退伍回家的，同是一个公社的，只不过他所在的大队离我大队约有十里，是一个大村子。整个小队除了他可以估像土黄帝那样可以随时离开工地四个转悠，故意东跑西走的投机取巧行为。而其他人都得老老实实在筑路工地上打炮的打炮，挖土的挖土，抬石的抬石，都在出力流汗地劳动着。大家对他很有意见，却都敢怒不敢言。我也很是看不惯他这副吊儿郞当的样子。

　　那天吃中饭的时候，我脚步轻快地提前一脚到达小队的住房，也是用饭的地方，在厨房里见那女炊事员一脸忧愁得欲哭似的，不由好奇地问她原故。

　　原来，区公所在附近大队招了几个烧饭的，派给每一小队一个，专门负责这个小队一天到晚的烧饭炒菜乃至烧水等事务。饭菜的原料是区公所按每队人数定量供给的。那时候，生活物质紧缺，大家都觉得不够吃。于是烧饭的就把米多加水蒸得像稀饭样，还在米上放上一些洗尽的洋芋一块儿蒸熟，搭配给大家撑肚皮充饥，让大家尽量吃个饱好干活。可是，就连这个本是当作菜原料的洋芋也少得可怜，每人每餐只有两颗。在这里，咱把话说回来，她见我问她，就苦着个脸告诉我说：“小伙子。今天放在米上同蒸的洋芋少了两颗，这可怎么好，你们刚好十个人，我放了不多不少二十颗，这叫我如何向大家交待啊！弄不好，你们还以为是我监守自盗偷吃了。我真是冤枉啊！”

　　她一边给我打饭一边诉说着。

　　得了！世上还有这等奇事？我一听心里也觉得奇怪，想道：是谁这么不正经？难道是东家他们？不会的，他们条件本身就优于我们，再说也犯不上为了偷吃两颗洋芋，而背上个“三只手‘的罪行，这多划不来啊？对。除了他还有谁？没有别人可怀疑的！想到这里，我马上对姑娘道：“不用说！肯定是他！”

　　烧饭的姑娘一听，不由脸上云开雾散，问道：“是谁？”

　　我十分肯定地告诉了她。

　　偏偏事不凑巧，这话刚巧被后脚就到的余四虎听到了。这还得了。他马上一脚抢过来手一挥”啪“一声打在了我的右脸上。

　　这一下，我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火苗性子一下子窜了上来，立马将左手刚打的热气腾腾的一碗饭一扬手扣到了他的左脸上。乖乖！他像猪儿挨宰时地那样惨叫起来。这时，后面有几个平日里和他要好的哥儿们拔脚追来。

　　我一见这祸闯大了，赶紧撒腿就跑。

　　当时，区公所负责筑路工程的指挥所就设在附近。

　　当我气喘吁吁跑到那里，像竹筒倒豆子样向胡两传总指挥汇报这一情况。他一听马上跑开了，一边吩咐人快去找区医院专门派来的为筑路工地服务的外科医生张三兴，一边一路跑着骂道：“你这小子，怎能这样下手呢？这弄不好要出人命的！你这叫我怎么处理好啊！”

　　一路上，我只得低着头任胡指挥劈头盖脸的责骂。

　　可是想不到的是，当他赶到现场，一见余四虎那惨状，马上语气相当严重地批评道：“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人啊？带队的不想着把队伍带好，反而动手打受你管的人，你真的是官僚主义思想严重啊。你别以为自己伤成这样，我就要严重处罚小王的错误行为，并责罚他赔偿你的损失。你想都不要想！我看不处分你也就算不错了。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话又说回来，你不用天天上工了，安心去区医院治疗养伤，伤好后再来上工吧。”

　　自那天以后，我便时刻提防着他要找人来报复我，要给我小鞋穿，不料竟是风平浪静地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原本和我合铺睡的，后来伤好出院来工地后，就再也没来和我同睡一床了。原来，他虽说是民兵连长，可当时家里养了五个女儿，家里吃口多，生活条件可想而知。来时家里没有多余的草席和棉被，不得已才和我合铺睡一起的。

　　花开花落，一年四季就这样悄悄地溜过去了，这其间在工地上所发生的许多事我也记不清了。后来，直到我们负责的那段公路全部完工后，这已经一年后的事了，大家又得散伙重回各大队去参加生产劳动。

　　那天，大家都互相挥挥手道别时，他突然叫住了我。开初，我心下想：这一回，他可能要出手报仇了。可有谁料到，他却没有这么做，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说“小王，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狠？去年那一次，你可把我打惨了，烫得我至今一想起还后怕呢。”我一听，虽说心中早已十分后悔，但嘴上还是不松劲，还是要找个他该打的理由回复他。于是我说：“你也真是的，当时你只要承认自己肚子饿了，提前趁炊事员不在掀开锅盖挟吃了两颗，或是借口想试一下熟了没有尝了两颗等等，只要你随便找个借口，那怕实打实的承认下来，何至于这样呢？偏偏你不承认不说，还动不动就打我？虽说我年纪小，但是我最恨做错了事还不肯认错的人。”

　　余连长听了红着脸道：“唉，这事也怪我，这都是肚子饿逼的。这件事对我来说，霉是倒大啦。偷吃还挨打，这算个什么事啊？这让我终生难忘，我要吸取教训才是。不过，你可千万别再不顾后果地下手太狠，那样，最终受害的还是你自己。好在这次我算了工伤，要不然，有你受的。”

　　我听了他说出的真心话，不由心中十分感动，道：“谢谢你的提醒。我下次再也不敢啦。再见，下次到我们村去玩，要是你喜欢吃洋芋，我保管你吃个够。”

　　余连长听了脸上又像喝醉了酒似的泛红，道：“下次我肚子饿了，一定到你家去饱吃一顿。到那时，你可别见了面装作不认识似的赖帐啊？”说完，他提着一网兜简单的行李告别而去。

　　日月如梭，光阴如箭，一晃数十年过去。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时，我的心中就十分地内疚，心里想：那时候，为了能填饱肚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都是肚子饿的没办法,闹出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