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二十多岁那时期,也就是在别人说来能吃得三斤毛铁的年轻力壮之时,也正是我在农村小学当代课老师那时节,我的礼拜日和寒暑假期间,都在家里帮着干农活,什么砍柴烧炭,掘地开荒,拔秧种田,甚至打山核桃摘山茱萸,凡农人们干的活,十有八九我都干过,而且有的还干得像模像样的很在行。但是,就我的体质而言。却大不如其他农人那么体格建壮。我个小体弱,倒像个白脸书生似的,根本不像个农民的儿子。记得有一年,我居然在暑假期间,上山到松树林里开起了松脂。
那时候,我妻一年四季都在家侍侯大女儿,这是个不知是先天性,还是在两个月时得了感冒,因乡村缺医少药,没及时医治落下了瘫痪的残疾症状的可忴的孩子。她头大身小,不会说话只会哭笑,坐立不住,且吃不下五谷杂粮,只能买些奶粉配以豆粉搭配,用奶罐喂养。我们除了有时间多抱她以外,其余时间多让她躺在床上。虽说我们也抱去省城医院诊治,但终究无功而返。这个弱小多灾的生命终究活不长,后来在七岁那年还是夭折了。现在,每当我想起这事,心中就一阵心酸落泪。
那一年,村里的妹夫承包了一大一小两片松树林开松脂,大片的松林离家有十几里之遥,但树粗数量多,已够他一天干的活啦。小片的树林离家只两里,而且只有两百来根树,树干还不粗大,也不太出脂。原是准备半午前半午后的零散时间开的,妹夫见我假期里在家无所事事,又看我当代课老师工资低,家境不怎么样,就叫我开上一段时间,赚点零花钱贴补贴实家用。好在已是他开过的树林,那松树林中的小路,以及松树上挂的松脂袋都是现成的,用不着我做什么准备工作,只要接着干就是了。
人常说“好汉不赚六月钱”。更何况我又不是好汉,但是为了给家庭解决一点经济上的困难,这六月钱我也要去赚。于是我开始了短期的开松脂劳动。
村里有许多农人见了都感到惊讶,一个当老师的居然开起了松脂,也有许多人为我的这种不怕苦的精神点赞。
说起来,妹夫给我的这片树林离家近,座落在孟坑源的口子上的那个叫梅坞的山坡上,且数量不多,最多也就半天的活。于是,我每天一大早就吃好早饭,肩挎一只装满凉茶的大水壶,腰缚柴刀,口袋内装上风油精、人丹之类的防虫防署药,手拿一把有木柄的刀片长约五寸,刀尖头上极其锋利,刀背上有长长的宽宽的凹槽的松脂刀,头戴草帽出发了。
我走过一段平整的沿着小河逆向延伸的山路,接着跨过小河到对面爬上山坡,钻入树林中干了起来。
我站在松树的树干前,在有我脖子那么高的地方,在那早已开出的像倒挂的人字样的刀疤上,我用右手用力握住刀柄,用力插进薄薄的一层,从下往上推削,这完全得靠暗力,用松脂刀沿着上一次开的旧刀疤削去树皮及少许白木,削碎的树皮及白木会沿着凹槽往下掉。左手的几个手指用力按住刀背,开出一条新的刀疤来,接着往右刀疤上同样开出一条新刀疤,这样这棵树算是完全开好。
在倒挂的人字形刀疤的撇头和捺头交接处,插有一个已经劈去一半,留下另一半竹管或塑料管用来淌流松汁的管子。管子未端有一个两边挂着的装松脂的塑料袋,松汁慢慢地沿着新刀疤一滴一滴往下淌,过竹管进入塑料的松脂袋内,积少成多,最后凝结成松脂。一般不管你开了多少刀(天),以松脂袋内快装满不能装时,就得挑着木桶去收松脂了。将挂在松树上的一袋袋松脂袋摘下来丢入木桶内,换上在家里就准备好的新松脂袋挂上去。挑回家来再将袋中松脂掏出,装好运到炼油厂出卖。收松脂的工作往往全家一齐出动,有的还雇人相帮。记得那一次,我一共开了20天(刀次),后来和妻子一起去收回来买掉,得到105元钱,正好买了一个电饭锅。在那时候105元,对于我们这些农村里的人来说,也算得上一笔不大不小的钱啦。
开松脂的活不仅很累,也很危险。别看你穿梭在松树林中,虽说有条临时开拍出来的羊肠小道,但却高低不平,荆棘挡道。松林中蚊虫多了去了。那种身上长有八个角的青色毛毛虫(土名叫八角插丝),它们吸附在树叶子的背面,你一不小心碰到它,它便毫不留情地像针扎似的给你一下子,痛得你鬼叫连天的。更可恨的是被咬处又痛又痒,一时半会缓解不了。而且至少一、两天内,不管什么时候,那被扎处只要你一碰到它,就会再一次发作疼痛,所幸的是那害虫不至于要了你的命。最怕的莫过于长蛇了,那是人人又恨又怕的敌人。松林中有的是五步蛇和竹叶青蛇。我每天都提心吊担地防范着长蛇,居然没在松林间碰上它们。只是有一次,当我已开好松脂出松林进入庄稼地时,遇到一条半大的竹叶青,幸而它听到响声迅速溜下坡去。没和它正面交锋,也算是有惊无险。
在林中开松脂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往往都是每棵树下只能经过一次。一天几百棵甚至上千棵树,而且又不是都集中在一个山坡上,要跑个遍,双脚的劳累可想而知。不仅如此,双手的工作量也极大,每天几百个甚至上千个双刀,刀刀用力。偏偏出脂率最高的天气就是在温度最高的三伏天里,闷热难挡。由此可见,凡是参加开松脂的山里汉子,所消耗的体力相当大,这确实是一个能磨炼意志的强项工作。值得庆幸的是,我开松脂的天数不长,而且也只有不到半天的活,还不到酷热难当的正午时光就已开完打道回府了,下午可以好好在家歇息,所吃的苦受的累和我妹夫他们真正的开松脂的人来比,确实不值一提。
到了后来,大家都知道开松脂不仅影响松树材质,还有损松树,因为凡开过松脂留有刀疤的松树就经不住大风吹刮,容易折断这个道理,这项农事也就渐渐地绝迹了。如今已经成了陈年往事,只是偶尔想起当年开松脂的苦和累,不由长吁短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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