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娇是文革期间毕业的大学生,上海人,在厂财务科当会计。她的丈夫叫周银生,也是上海人,一块儿分配到厂里的大学生,在厂技术科当技术员。两人郎才女貌,是厂里的一道风景。周银生会拉手风琴,林凤娇会弹琵琶,厂里的文艺晚会,二人的乐曲小合唱,是受欢迎的节目。林凤娇边弹琵琶边唱浏阳河,引得台下一片合唱,达到了高潮。唱完了,谢了几次幕,还不叫下去。
更叫人羡慕的是,林凤娇有一个聪明上进的儿子,从小读的就是市重点体育路小学,后来又读的是市一中的珍珠班,高考成绩全市理科排名第十二名,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后招聘到市工程设计院,当上了设计工程师。星期天,一家人手牵手在小区散步,众人见了林凤娇就喊林科长,见了周银生也喊周主任。接着就夸东东这孩子有出息,是你们修来的福气。从小是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毕业后又是事业单位,事业有成,入了党,当上了工程师。人们的夸奖,让林凤娇和周银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再看看身边的儿子,真是幸福啊。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往前走是黑的,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作哪一段难,吃哪一茬苦。有一天早上,东东吃过早饭,站起身来准备上班时,突然头晕,摇晃几下就倒下了。这可把林凤娇老两口吓坏了,连忙呼救。随即打了120,把儿子拉进了急救室。经诊断,儿子患了脑溢血,在抢救室里呆了一个星期,才睁开了双眼,但已经不识自己的爹娘了。
儿子就像变了一个人,言语含混不清,大小便失禁,记忆丧失,智力动态清零,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知道。林凤娇老两口悲痛不已,想不到幸福了半辈子,老了老了,灾难来了。他们顾不上多想,儿子躺在病床上,吃喝要人管,六十多岁的林凤娇像个年轻人一样,在医院和家中来回跑。公交车挤不上就步行,连出租车也舍不得打,在超市买了排骨和鸡鱼。回家连忙做熟,掂起又往医院跑。看着儿子能喝上一口汤,她就不觉得累了。
屋漏偏逢连阴雨,黄鼠狼专咬病鸭子。就在林凤娇忙里忙外不可开交时,她的老伴又病倒了。老伴患有糖尿病,每天要吃降糖药,但他又爱吃小孩酥,也许是太劳累了,他就买了几包小孩酥,闲时就吃一块。林凤娇劝他,你有糖尿病,少吃一块吧。但周银生吃了一块又一块,一直吃到两眼发黑,一头晕倒在地上,林凤娇连忙打了120,拉到医院抢救,才捡回了一条命。
儿子躺在病床上要人照护,老伴也躺在病床上要人照护,林凤娇压力山大,跑了这头跑那头,一百二十斤的体重跑成了九十一斤。她真累呀,有时她想坐下来歇一歇,但想到病床上的儿子和老伴,又提起了劲,她不能倒下呀。周银生的病有了好转,能下地活动,但身边离不了人,儿子的康复,更是离不开人,她只能咬住牙往前走,人往前走是黑的,黑咕隆咚,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神就会掉进深渊里。林凤娇抑郁了,她想到了死,她买了安眠药,想和儿子一起走。但看到儿子呆呆的眼神那么无助,那么可怜,她又不忍心了,毕竟儿子的人生刚刚起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谁知道会不会有奇迹出现呢。林凤娇抱住儿子大哭一场,擦干了泪又继续忙。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儿子出院了,老伴也回到了家中静养,儿子的智力一下子从重点大学跌落到了两三岁。一加一等于二,教了许多天,还是等于三,太阳月亮总是分不清。林凤娇觉得命运和她开了个玩笑,她陪伴儿子从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成就满满,谁知这一切快若梦幻,顷刻间,化为乌有。而今又要从头再来,生活让她有了截然不同的感觉,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而地狱里的陪伴让她刻骨铭心,但她心情满足,每天都在期盼,充满希望。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林凤娇每天坚持给儿子按摩,说上一火车的话。儿子的状况日趋好转,能自己吃饭,独立上卫生间,一加一等于二张口就来。这让林凤娇很开心,比当年考上重点大学还开心。她说,谢天谢地,苦难没有把她打倒。
天气好的时候,林凤娇就和丈夫、儿子一起在小区散步。林凤娇的青丝飘飘,已经成了满头堆雪。他们一家三口相互搀扶着,步履缓慢而艰难。人们见了林凤娇,还是热情地喊她林科长,然后,小声说,唉,瞧这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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