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说，娃呀，把钱拿着。

　　黄二树说，不要，我不要。

　　大姑说，钱是个好东西呀，有了钱就可以买糖吃买衣穿，还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黄二树说，不是我的钱，拿着它干什么都不行。

　　那时候，黄二树还小。逢年过节，总有人想拿钱给黄大树，说是什么压岁钱、喜钱、零花钱或是逗着他玩的钱。黄二树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大家都说，这娃，有心气，有脾气，将来一定有出息。

　　黄二树真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娃。天没亮地没亮的，每天黄二树准时早起，去白合场的学校读书。村子里好几个读书的娃呢。黄二树出门读书的时候，那些个娃，不是还在梦里，就是还和爹娘犟气，这里的饭没做好吃的，那里的衣服又没打理漂亮，鞋子还不合脚。那些个娃，大人哄着去上学读书，像老仙人一样供着护着。黄二树不需要牵着哄着护着。鸡才叫头遍呢，黄二树就自己起床，弄点泡豇豆就着饭吃，然后转身背着书包就直奔学校去了。

　　从村子口去白合场，黑石包那岩口就得歇上一脚。黑石包那地方高呀，一眼能看见白合场场口上的黄桷树以及进进出出白合场的车来车往，还有比白合场更远的那些山呀云呀朵的都尽收眼底。从村子里挑竹片去白合场口的收购点卖，那是黄二树家里唯一稳定的收入。后山岭子上，几大匹山梁的竹子，都是黄二树家的自留山。那山里出竹子，一季一拨地长着，有砍不完的竹片，那就是源源不断的路子。竹片好呀，挑到白合场的收购点就是钱。

　　黄二树说，没皮没脸的，凭什么拿别人家的钱。自己挑一挑竹片卖了，那不就是钱嘛。用自己挣的钱，买糖吃都比别人给的甜。

　　黄二树说这话时，他爹领着他挑竹片去白合场，正在黑石包岩口上歇脚。

　　爹说，娃呀，赶紧走，远方的乌云都起来亮了雨脚了，看来要下雨。

　　黄二树说，远方有云多好看呀。这雨下来，那些干了的竹林子，竹呀笋呀根的又会茂盛地生长，来年又是卖竹片挣钱的好季节。

　　爹看了一眼黄二树，摸了摸他的肩膀。在爹眼里，黄二树像一根笋子长成了竹子，经历了那些风呀雨的，长大了。

　　黄二树真的长大了。头天在白合场的竹片收购点卖竹片，老板娘不小心把账算错了，多算了一块五毛钱。第二天，黄二树挑着竹片去卖时，铁了心要求退钱。

　　老板娘说，算都算错了，那就算了吧，没几个钱的事。

　　黄二树说，没几个钱也是钱，算错了也是你的钱，我不要。

　　老板娘说，你个娃呢，挑竹片卖辛苦，那钱，就算我送你的。

　　黄二树说，你的钱就是你的钱，我不要。

　　从白合场回来在黑石包那岩口上歇脚时，爹看着黄二树一门心思地望着远方的身影，知道这娃，心大着呢，远方的那些云呀朵的，早就死死地装进了心里。

　　爹说，娃呀，你想去远方吗。

　　黄二树说，远方有什么呀。

　　爹说，远方很远很好呀，那里有城市、高楼、灯火，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安逸着呢。

　　黄二树望着远方的那些云朵，人像凝固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黑石包上，很久很久，不想回家。

　　爹知道，黄二树心里想着什么。其实，爹也没去过多远的远方。爹最远就去过比白合场更远一点的护国镇。护国镇紧挨着永宁河和一条“321国道”，那里是个古老的水陆码头。因当年的护国军在那么里打了一仗，得了“护国镇”这个地名。有名气，也就热闹。护国镇来来往往的人多呀。老爹是和邻居二叔买耕牛一起去的。从护国镇回来，爹见着人就讲了大半年，说护国镇大呀，那里的黄粑猪儿粑还有肉包子好吃，吃得人肚皮撑得痛了都还想吃。黄二树想，好久能去护国镇像爹一样饱饱地吃上一回黄粑猪儿粑肉包子就够了。

　　老板说，娃呀，你要是真饿了，我送你一个肉包子吃。

　　黄二树说，我吃你送的肉包子干什么，等卖了竹片有钱了我自己买。

　　大下午，放了学，路过白合场学校门前的包子店时，黄二树感觉自己的脚杆像灌了铅水一样，重得走不动道。

　　老板说，这娃，这心气，怕是一个村子都装不下呀。

　　老家那个村子，终于没能装下黄二树。黄二树的口袋里，装着很多钱。

　　爹说，娃呀，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自从黄二树去远方读书再到参加工作以后，整整十年没回到村里了。黄二树真的离开村子去了他想去的那个远方。

　　爹是在城里黄二树的一个朋友家得到消息，黄二树在里面关了好些日子，就要从里面放出来了。放出来那天，爹接着黄二树，一路领着他往村子里走。走到黑石包岩口时，爹示意黄二树坐在那砣大石头上歇歇脚。

　　爹说，娃呀，你怎么不站在这里看看远方呢。

　　黄二树低着头，一直抵着头。

　　爹说，远方多好呀，那些山呀水呀，还有云，风吹着，看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黄二树抬头看了一眼爹，再看了看远方。

　　爹说，远方曾经让你着迷，那些个地方的高楼、酒店、灯火，还有女人以及那些大把大把的钱，你说是不是呀。

　　黄二树看着远方，不吱声。

　　爹说，每回在这岩口上，我只看见了那些云朵，飘来飘去的，风吹得再乱，我也知道那朵云会下雨，哪朵云会天晴。

　　黄二树知道爹还想说些什么。黄二树静静地看着远方的云朵，听着爹说话。

　　爹说，那些钱呀，就给飞来飘去的云没什么两样，不是你的，你抓也抓不住，真要是抓住了，也是一场雨，说不定还是瓢泼大雨。

　　爹还说了些什么，黄二树都记不住了，他只知道呆呆地凝望着远方的云朵。

　　只是后来听说，黄二树那半夜里一闭上眼，眼前就有那些钱和女人以及霓虹灯飞来飘去，睡都睡不着的毛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