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我要喝水。

　　四爷一看水杯子，没水了。四爷赶紧从温水瓶里倒出半杯水，轻轻地晃来晃去，然后用嘴唇试一试，水不烫了，才端给娃喝上一口。

　　四爷，我要吃饭。

　　四爷转身进屋，从碗柜子里端出一碗饭，揭开盖在上面的碗，手轻轻地放在饭上试试，饭还是温的，然后倒出小半碗饭，喂着娃吃。

　　四爷，我要吃柑桔。

　　四爷提着棍子出了屋门，就往门前那棵柑桔树上打柑桔。红红的柑桔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几个娃挣抢着往自己嘴里送。四爷怕娃卡着了，赶紧喊慢点慢点，人人都有份的。

　　四爷，我要吃肉。

　　四爷望着娃，说了句，你这个娃，然后望着娃笑了笑。四爷站起身，从碗柜子里面捧出一个大黑坛子，伸手进去，从坛子底取出一小块肉渣子放进娃的嘴里。

　　四爷，我也要吃肉。

　　四爷的屋里乱着一团。四五个娃呢，全叫着要吃肉。

　　四爷还想吃肉呢。

　　那年月，谁不想吃肉呀。

　　四爷坛子里的那点肉渣子，还是白合场场口上刘二厨子送的肉吃留下的，就一点点肉渣子了。

　　刘二厨子是什么人呢，能随便送给别人家肉吃？

　　刘二厨子是白合场场前场后那一带出了名的造反派头子，领着一大帮人，想造谁的反就造谁的反，想抓谁就抓谁。

　　四爷是什么人呢，能得到刘二厨子送的肉吃？

　　四爷就住在村子东头，单身汉一个。那些个娃呀，都是邻居的。

　　真要说四爷是什么人，村子里好些个人都说得头头是道说得上来好阵子，但村子里好些人都说不得个清清楚楚。四爷究竟是哪里人呀，来自哪里，是干什么的，就连真实姓名叫什么，好些人说起来都雾头雾脑云山雾罩云里雾里的。

　　村长说，你们管他姓什么叫什么，就叫他四爷，那就没错。

　　四爷有错，那不是一般的错，那是犯罪呀。村子里乱得很，成天你带着一队人冲过去，我又带着一队人冲过来，大家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热情比西山岭头上的雾气还冲得高。

　　村长说，你们闹腾什么呀，还是抓抓生产，填饱肚皮要紧。

　　抓什么生产哟，我们是来抓四爷的。一个头头满脸通红眼睛冲血张牙舞爪地扛着一面红旗子领着一帮人冲进村子。

　　村长说，他都病成那样了，你抓他干什么。

　　其实，四爷没病，四爷精神着呢。四爷在这好山好水好风光的地方又有一村子的好人照看着，能不好嘛。四爷那“病”，是村长专门安排他装着害大病的样子睡在床上的。

　　害了病，他也是坏分子坏人一个。是坏人，我们就得抓，就得把坏人除恶务尽斩草除根。

　　这话可把村子里炸开了锅。四爷是坏人？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坏人，坏人能帮李大才的老板接生？李大才的老婆生娃难产呢，那个痛苦样，叫得一个村里人纠着心。四爷走进屋，指挥着李大才一样一样的做，娃生下来了，还是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坏人，坏人能帮肖光良治好那烂脚杆病。肖光良从小没爹没娘的，一个孤娃呢。脚杆得了病，越烂越凶，肿得大冬天都套不上裤子。四爷摸了摸肖光良的脚杆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四爷顶着大雪封山从后山的老林子里一手一手地扒开冻雪，找了几样草草药，煮的煮水喝，擦的擦脚杆。冬天一过，来年开了春，肖光良的脚杆，好了。

　　坏人，坏人能喜欢那些个娃。你看他家里，那么多个娃上窜下跳的。打烂盆盆桶桶，碰破碗碗杯杯，就是在墙上乱写乱画，四爷从来没骂过一句，还乐哈哈的直笑。四爷就是喜欢娃。一个单身汉呢，能成天看着一群娃闹热，心里就是高兴。

　　坏人，坏人能帮你刘二厨子治好你那腿上的刀伤？

　　刘二厨子呢，把刘二厨子找出来对证。

　　大家一看，刘二厨子早跑得没影了。刘二厨子那腿上的刀伤，是出门帮人杀猪时，酒喝大了，不小心被杀猪刀伤着了的。那伤口，吓人呀。刘二厨子躺在床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爹叫娘。刘二厨子的老婆把四爷请进屋。四爷看了看刘二厨子的腿，再给他老婆交待了几句。四爷走了才几天，刘二厨子就能下床走路了。

　　领着队想抓人的头头看着自己的铁心骨干刘二厨子都溜了，自己和那帮人也灰溜溜地摸着夜色溜之大吉。

　　村长说，你帮熊货，想把四爷带走，在我们村，你门儿都没有。

　　四爷真的走了。四爷是被一辆小轿车带走的。

　　村长说，这下，四爷真走了。村长说着说着，都带着哭腔了。

　　村长一屁股坐在村子口的大石头上，望着四爷离去的方向，好长时间不说一句话。

　　村长说，这下，四爷是去城里过好日子了，怕是再也不会回来看我们了。

　　四爷回来了。四爷真的从城里回来了。还是那辆小轿车把四爷送回来的。

　　村长说，四爷呀，离开了这么些日子，你在城里过得怎么样？

　　四爷说，你呀，你就别叫我四爷了，就叫我乔四海吧，现在我们都是同志。

　　村长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叫乔四海，还知道你来我们村子里之前，就是在解放那个大城市的时候，为我们的队伍做过很多好事，还治好了不少的伤病员。你那医术，好多大领导都夸讲着呢。

　　四爷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村长说，这次回来，你还走吗？

　　四爷说，不走了。我舍不得我房子门前的这棵柑桔树。

　　柑桔树是村里人帮四爷栽上的。村里人给四爷说，门前栽上柑桔树好处多着呢。苦尽柑（甘）来，遮风蔽雨，纳凉望月，柑桔成熟时还可以改善一下味口。其实，那柑桔树呀，果子成熟的日子，倒成了四爷招待村里娃娃们的开心果。

　　四爷说，树落地生根就不好搬走，人心呀，要是落地生根了，就更搬不走了。

　　村长说，那你给我说过的那个三千多里外的老家呢？

　　四爷说，老家是家，这里也是我的家呀。

　　村长笑了。四爷笑了。一个村子的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