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已不想再论及此事了,它太漫长,太离奇,太荒诞了;它是元语言,是理想国。再说只会扭曲真相,抑或虚构事实。我再也不想辨别存在与虚无了,它们都是狗屁。
从此端到彼端,如果没有桥,我就想飞过去。
我剥开自己的肚皮,张开自己的双手,都是肮脏的。脏的手,脏的人,唯一不脏的就是我最后留下的一个绿皮本子,上面是我的遗言,它是一本日记,一本小说,一本历史考证。
我所见的夜晚,并非漆黑的,它总是有白光闪现,有一次我甚至还看到了北极光。有人告诉我那是海市蜃楼。我当面不置可否,私下嗤之以鼻。我倒希望黑夜是永远的,那么我不必看到诸位的,诸位也不必看到我的。
那天早晨,我只记得抽了自己的最后一支烟,就昏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白色的房子内,身边只有绿皮本子和十八块五毛钱。周围没有一个人,房间更显空旷。我向门外望去,看到一片绿,草上的不知名的花正开得烂漫,有几个小孩子正在草坪上跑,拉着长线放风筝,把天空割成两块。
一个和悦的女声游进房,说,我身体很虚弱,心肺功能因为长期熬夜和吸烟而极度恶化,要在医院里面疗养几天。这事儿我一时难以接受,我认为我健康极了,我只是突然昏倒了一下,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身上唯一的问题是我不太肯定我的记忆,我不了解我是谁——这不重要。本子好像对我很重要,但我居然又一时囿于这白房子的氛围,打不开读不了它。
经过坚持交涉,我终于得到首肯可以出院——这白房子原来叫医院。其实这交涉都是多余的,只是不想把叙事时间浪费在医院里面。
此事须从长计议,那么此事是什么事呢?在我最后的日子,我还能去干些什么事,就是这么个事。我现在还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事,不过它的确是个事。
在请求出院时,院长好言相劝,说,如果不接受住院治疗,三个月之内就会死。我当时很认真的听着,仿佛在听算命术士的神侃唠叨。
我反感医生判决的诊断书。他们固然是用了仪器,得出完全理性的结论,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不是凡人,可能是一块石头。当然,这事也不能怪那群医生,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是无辜的,并且下的结论依然绝对正确。
关于我是一块石头的事实,我是从自己雾月十八日做的那个梦得知的。雾月十八,应该是法国大革命的日子,年轻的拿破仑在当日登台。很多年轻人都津津乐道。
我只想说,革命是自恋的集体行动,而我讨厌自恋,因为厌恶自己;我也讨厌集体,将要孤绝下去;我更讨厌行动,如果我能恬不知耻的说一句,那么我想说:我是一个思想家,因为我的的思想从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二
我走在街头,开始想起我的遗书。我终于打开了它的绿封皮,顺势摔在了地上,感觉心终于落地了,舒服得无可言说。
它的纸张是残破而美丽的,上面的几段字迹非常潦草,但我还能依稀辨认出我的笔法,它上面是这样写的:
南朝宋大明八年,江淹二十岁。在他一生的黄金时代。写诗属文,所有人都叹服于他的少年天才,说,是张景阳在这存放了一匹锦。他还不太会写赋,所以他以为能写出最好的赋。这是莫大的幸运。
他在宋州济阳考城的城门边贴了一张《征女告示》,上书:求一女,愿与殉情。告示底下留有联系地址。几天过去之后,江淹的门槛除了自家老娘进进出出之外,并无一个女子前来踏访。
江淹十分沮丧,对他的老娘叹息,说,这说明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完全的人类在居住了。在这个毫无诗意的九州上,只有一群苍蝇在栖居,这就是这个可悲的存在的真实图景。
然而江淹还是想在城中找到一个理想的女子,与其殉情,共赴极乐。这大约是极美极壮烈宏大的,江淹想。
江淹并不如潘安俊美,不如左思寝陋。不过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但是,他很才华出众,并且也自以为如此。所以在第二张告示底下,除了有联系地址,还有一阙江淹的诗,以便让应征女子参考:
秋日心容与,涉水望碧莲。
紫菱亦可采,试以缓愁年。
参差万叶下,泛漾百流前。
高彩隘通壑,香气丽广川。
歌出棹女曲,舞入江南弦。
乘鼋非逐俗,驾鲤乃怀仙。
众美信如此,无恨在清泉
江淹觉得他若看上了前来的女子,那她便要承蒙他那殉情的狂热,每天走寻九个风景优美,宜于流芳后世的地方,双筇四屦,穷河沙,上昆仑,连续走八十一天,货比三家,反复推敲,以期找到一个最佳的殉情地点。
第二次征女殉情之时,江淹觉得百无聊赖,于是决定要开始作些既悲慨劲健又有清丽之韵的辞赋,他预示到这是他区别于他人创作风格的东西了。江淹认为他将因此有历史留名之望,当然,死前绝不会获得承认。他不作奢望。
他这样做,来等待一个一同殉情的女子。
江淹认为,既然选择了以辞赋创作为志,就不应靠此有一枚钱币的收入。创作和钱币本质上毫无瓜葛,他们只能是两条平行线,这样辞赋创作才不媚俗,才纯净,才能直抵内心和上神。
江淹认为,辞赋是招神鬼的符咒,意义是它的图案,音律是它的墨水。只会画好图案的是画匠,只用好墨水的是墨突不黔。
江淹认为,如果一个人真热爱辞赋创作,就绝对不会去看王逸注的《楚辞章句》,也不学任何汉赋大家,只该看命理学的书,如《三命抄略》、《禄命书》之类。
在江淹尚算稚嫩的诗作影响下,终于有人应征前来。一个缟素的女子推开江淹家朽烂的大门,她不等江淹从卧室倒履相迎,劈头丢下一句话:
“我恨你。”
江淹惊诧,为什么?她只是款款盯着江淹的衿袖,说,就是恨你。江淹如堕雾里,来回索想,忽然对帝王与隐士们若有所悟。在茅屋里闷了三天,苦大仇深地展卷写就了《恨赋》。
是的,她是不愿殉情而恨的。
某日,江淹蹲在门边,边数地上的蚂蚁边看《奇门遁甲》里的理术。他抬头看见蒙着面纱的女子向自己走来,他看见她体态娉婷,想要看清颦笑,却又总是影影绰绰,不知是绿锦还是朱帛。
他们一起在屯溪老街上散步,隔着一尺的距离。江淹对着空气讲起生命哲学的问题,旁若无人;女子也不说话,只是长久地走着。江淹觉得道路将要永远延续下去。女子却在一个拐角处向他行个万福,飘忽地走开了。江淹想着记忆中女子离开的背影,构思了一篇赋的骨架,回家便写成了《别赋》。
是的,她是不愿殉情而离别的。
两赋一出,江淹名动刘宋王朝,南朝宋泰始二年,建平王刘景素慕江淹才学,招其入南兖州幕下任职。江淹过上了他老母亲与他自己都梦寐以求的生活,放弃辞赋创作,专心享乐。江淹想,如果再让他生活在乱世,他就要自杀了事。当然,我们知道江淹一辈子都处在乱世,但没有得偿所愿。所以文人的某一地某一时的诗意实在是不可置信的,他们是靠知行不合一混饭吃的群体。
三
江淹打算在泰始三年的春天离开南兖州,游历整个南朝国境。他现在认为,人为追求自己的生活,是可以彻底决绝、无怨无悔的。江淹可以不进行辞赋创作,他甚至很惊叹自己以前在那样无聊的时间无聊的地点和无聊的人相处而能够坚持创作。江淹只想追求一种生活,不为生存所累,即便这诗意根本就无法真正抵达。
江淹后来因受牵连,被关进监狱。江淹在狱中上书申冤,被刘景素释放还家。在老家考城赋闲期间,江淹愁闷无聊,颇觉自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痛定思痛之下,于是决心趁此无用时光作出一百篇辞赋出来。这些年他不再专心于写作,有人说是江郎才尽,加之失去官位。既没女子登门拜访,也没高官皇族招其入幕,江淹乐得清闲。叩权贵之门乞食的委曲求全,不搞了也罢。还不如写本辞赋集得了,以后再到四百八十寺中的某个不知名寺院申请个僧位,做个入世弟子。
后因了些缘故,江淹再被起用。刘景素任荆州郡守期间,江淹随行担任镇将。昏庸的宋少帝刘义符即位,刘宋王朝乌烟瘴气,国政昏乱,怨声载道。刘景素趁此机会掌握朝中大权,遂生反心。江淹逆潮而动,多次劝谏,刘景素渐生厌恶之心,于是将其贬到建安郡吴兴县,打发他到偏僻穷地当县令去了。
江淹在吴兴县足足做了三年县令,这看似是一个县,实际上却在前些年的叛乱中被夷为平地。江淹独自一人生活,最近的人烟在二十里之外。在此期间,他开始与自己对话。他“在孤岛”极乐之境的胡言乱语,简要收录如下:
很多时候,我都感到人生是如此的无聊,只有在我发现某片龟甲兽骨时,我才会稍微觉得在地上活着还有那么一些味道。我是一个甲骨文研究者,我是业余的,我真讨厌那些职业的。一门艺术或学问一旦职业化,他们在死胡同里酒足饭饱之后,还特别的沾沾自喜,引以为傲。我主要不喜欢这种强盗式地占据文化高地,而表面上说是高地,实际上很多时候只是一片硅谷,一洼盆地。
我说我是一个业余的甲骨文研究者,但这句话的真实性也值得怀疑。因为在很多时候,我都没有去碰那些龟甲兽骨。它们越堆越多,每逢冬季,天气寒冷,为了取暖,我就会将其中一些文字不清的劣质甲骨放在炉火中烧掉。烧着它们,就让我感觉像烧掉了整个南北朝和五胡十六国,一条中华的文明线,以及那个退早要毁灭的“天”。是的,当然还包括我自己。
也许只有在烈火中,我才能觉得那时的无聊空洞其实是美的,悠闲,懒散,毫无目的,那一波波意气用事的野心也显得可笑了。
我每天都在树上睡觉,悬吊着睡,也就是用一根绳子套住脖子,而那根绳子是很多年前就挂在树枝上的。只有这样睡觉,我才会踏实地入梦,我才不会在梦中见到那些违反传统美学的狰狞恶怪。记得小的时候,我刚出生,呱呱坠地,我就喜欢上了绳子。我喜欢的第一根绳子是我母亲的脐带,在子宫的岁月,我就靠它滑溜溜的韧力,攀登到人世间来。童年时代,无论是打陀螺,还是射飞鸟,抑或在山间湖边钓鱼,都少不了各式各样的绳子。
在见到树上那根飘逸非凡的绳子时,我像被电击一样,竟被它疯狂的舞姿感动得几乎要跪下来,迷恋得五体投地。那时正好吹着硕大的狂风,满地落叶飞浮,而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根绳子随风飘荡,我竟毫无来由地联想到了我的床。我知道我人生中大多数想法都是没有逻辑性可言的,但既然这样想像了,那么自此以后,我也只能将那根树上的绳子当作我的床。
在晚上,空气对我基本上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吊在树上休息或入睡,脖子被绳子勒得太紧,我根本就吸入不了空气。照理说,我早就应该窒息而死了。但事实却没有按常理出牌,我就那么违反常规、创造神话般地照样活着,并长此以往,形成了一种习惯。记得某天早上醒来,我睁开双眼,看见一群大雁在高空飞翔。在它们的背景处,红日正缓缓地茁壮上升。天边闪耀的山际线,蜿蜒有如北方的长城。
如果我认为自己的生命走入了死胡同,将要颓废地完蛋,那么我就真的淋漓尽致地横躺在那完蛋之棺中了。所以我从不承认自己将要完蛋的严酷事实,我仍然痛并快乐着地苟活,就像一条狗一样的继续体验生命,即便这是注定没有长进且毫无意义的。人们都如此的快乐地庸俗着,而这庸俗恬静得竟至于抵达到了神圣的层面,这不得不引来我的嫉妒,并惋惜自己走了一条贫瘠的歪路。
是的,我承认,在这孤岛上,我只能过一个人的生活,仿佛人们都死了,而我是唯一存留下来的人类。如果哪一天,我能乘坐木鹊飞到天上去,我就更能肯定地上实在不适合我居住。面对海上漂来的一张北朝仕女画像,在不同心境下,我竟会产生完全相反的感觉。志得意满时,我就觉得那是精致的艺术了,至少画像中的北朝仕女是赏心悦目的。被现实打成落水狗时,我又觉得那是一幅带有勾引性质的淫画,眼神是过分地势利了,面容也带有一种笑贫不笑娼的冷酷。现在我只觉得她是一团墨水,没有必要搞清楚是什么。
在孤岛,只有一条赤练蛇与我长期相伴。那天它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像一根绳子一样,缠在了我的颈背上。我猜想它是被一只老鹰叼到天上去的,因为不可预知的事故,它坠落了下来,逃脱的同时也将承受沉重的摔打,而惊慌失措的老鹰也会因为失去心爱的食物而神情潦倒。没过多久,这条毒蛇就从我的背上滑落了下来。在昏迷的片刻中,我是准备拿住它的尾巴,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再用石头砸它的腰身的。
但想法未实践前,仅是一种想法。那条赤练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醒了,懒得咬我就主动地回到了地面。它刚落到地面,地面就喷出了泉水。泉水越喷越多,越喷越勇,飞射到空中,如同倒置的瀑布一般。那喷射的水柱抵达顶点,便分散成水滴,继而洒落下来,就像是一场“天雨散花”的演出。
附近的动物都跑来了,沐浴在这神奇的泉水中。这是我有生以来所见到的第二个神迹,第一个神迹前面已详尽说过,就是我吊在树上那根绳索上睡觉而不死的事。
江淹“在孤岛”的精神之旅到此戛然而止,虽然好像没有说完,但对于他的一生确实已无话可说了。南朝梁天监四年,江淹去世,终年六十二岁。梁武帝萧衍特穿素服致哀,赠江家三万钱币,五十匹布,赐谥“宪伯”。
四
如果幻觉是真实的,那么我情愿真实是幻觉的,其间所生发之损失我也是不顾的。我躺在地上,慵懒的吸烟,看着天上移动的云。一切都向前或向后置换着方位,而我却停在那里,我终于意识到一个人的生活是荒谬的,如如不动的。我真想把沿途所过之山丘铲平,用我脑中所想像的那把巨型利剑。
如果人们都入睡了,我不应该为自己的不眠感到羞耻吗?但我又能怎样?我能让黑夜的黑变成白色的吗?让人们在晚上都起来,在大道上奔跑,在广场上跳跃?不能。所以我无法安睡而焦虑,越焦虑越无法安睡。
想到这一切,我又爱上了江淹,他有时真是太美了,美得灿烂而雕琢,美得沉默。但这爱是不伦的,无论用何种理性去推敲,我终将失败。于是我从地上站起来,很快地回到医院里,向那个胸有成竹的院长表示歉意,说,我将要再次入院。他微笑着,一如既往,长此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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