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门前一切都很正常,一度还很严肃,好像要做一件大事。
出了门就不是她了。一大把的年纪忽然忸怩,虽然很窄也很笔直的水泥路忽然就走出曾经的泥洼地来。等进了徐家院门,人也变得鬼祟,还不怎么弯曲的两条腿,里出外进地好像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子。
周娟的眼睛本来平常,平常得你得仔细地辨认,有一只多多少少地还是有些倾斜。这或许是一个长处,也就一瞥,相当于带看待不看或者根本就没看,秦桂珍却误以为专注,说出来的话也一针见血,“秦婶,又给俺婆婆拿啥好吃的了?”
“没、没有啊……”秦桂珍的肚子现在就看出长处来了,大得哪怕是最平常的日子,你也会以为怀了七个月的身孕,又穿了一件好像故意不合体的衣服,具体来讲就是又大又肥,再把一只手往突出的地方上一搭,另一只手往衣服里撑起来的空隙里一抄,你怎么看都啥也没拿。周娟也不细究,不知道粗心还是有意放纵,扭头就走,脸上的不屑也显而易见。
到了西屋,秦桂珍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尽早地把那只抄在衣服空隙里的手拿出来,跟着出现的还有一个铁皮饭盒。打开的一刹,整个屋子都散发着香气。一只金黄色的鸡雏不怎么也在第一时间跟了进来,还试着跳到炕上:它或许并不知道,那就是它的同类,也有着和它曾经的无忧无虑;从这一点看去,香气具有很大的隐蔽性。秦桂珍也自作主张地说见面分一半,顺手拿起柜台上一双闲着的方便筷子,扒拉一点零碎丢到地上。包括那只金黄色的鸡雏,还有觅着香气接踵而来的几只鸡雏就蜂拥着争抢。贺喜凤说你拿那玩意干啥,费劲巴拉的,自个儿留着吃呗,让人看见了还扭头别棒的……她说着的时候还往门外瞥了几眼。秦桂珍说这只大公鸡老肥了,我自个儿得吃到下辈子,扔了也是扔了。还让她趁热吃。贺喜凤说肚子还饱饱的呢,等一会儿饿了再说……
2
她基本上没吃,顶多喝了点汤汤水水,所有的肉块和那些个鲜嫩的蘑菇都拨到一边。周娟说那么点玩意,纸包纸裹地还挺大个显示,好像她怎么有钱,咱家吃不起似的,我要像袁华子那样,当场就给她扔出去!那只有些倾斜的眼睛忽然回旋,人也变得温和,“多少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你该吃就吃,小孩子吃不吃地也不能长一块肉……”儿媳的话好像一种激励:现在的孩子,小小的年纪就背着个沉甸甸的大书包,又是作业又是补课的一天连口气儿都喘不均匀……最后把汤汤水水的又拨出来一大半儿。
她的活儿可不仅仅汤汤水水。连生河东河西地几乎成年在外,地里的庄稼都长在周娟身上,家里那一摊子就落在她的头上。晚上往炕上一躺,浑身像散了架子。忽然又多了一样活儿,听起来有点荒唐,你们可能也听说曾经有过绣花的行当,农村女人有几个都现在了还做那种营生,贺喜凤就做起来了。有人说她年轻时就很在行,出嫁时的鞋呀,衣服呀,包括被面和枕套上的花儿都是她自己绣的,有说她是看了电视上的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受了刺激,也有说在邻乡有一小部分人已兴起来了。虽然在行,毕竟七十来岁,至少也有十几甚至二十来年都断了那个念想。总体上有备而来,十天前就让妹妹贺金凤给买了一个足有被面那么大的一块绸布,外加五彩丝线等零零星星的乱七八糟,不足部分又翻出了自己的老箱子底儿,绣花的事一来二去的这不就干起来了。
从此她每天忙完了一天的活计,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天来绣花的营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于是在一个很晚的时候,你如果碰巧或有兴趣走到徐家的西屋,就能看见一个已经弓背的老太太,这会儿把那个已经很弓的背弓得更弯,大半个身子几乎趴到炕上,眼睛几乎贴到了绸布,一针一线进进出出地有条不紊。
周娟开始并没表现出反对。因为贺喜凤可能也很了解,就让妹妹给她买绸布的时候,另外稍了一个枕套的布料,她准备给小孙女也绣一个。应该说,即处于形势,也发自内心。所以在绣被面之前她先在孙女小萱的枕套上绣了两朵牡丹和几只蝴蝶。当时周娟只哼了哼,相当于并不不相信。当看到枕套上活灵活现的红牡丹和翩跹飞舞的绿蝴蝶,忽然惊叫起来,“呀,真没看出来呢!”
贺喜凤就这样地忙活起自己的活计来。头几天还很顺利,周娟虽然有时候一眼一眼地看着她,因为只顾了眼前的枝枝蔓蔓,也没时间看儿媳的眼色,相当于周娟已经默许。有一天忽然就传出话来:“长了谁也受不了,咱这穷家火热的,可没那么大的本钱点灯傲油地。”
从此她就利用白天的闲暇。白天的闲暇很难找,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给孙女和周娟做饭做菜,期间还要给猪、鸡、鸭、鹅喂食、喂水,吃完饭收拾下碗筷紧接着是屋里屋外的卫生。这些活计还没等干完,忽然想起园子里的土豆又该除草了,豆角秧也该搭架了……算来算去,白天基本上没有闲暇。最终把主意打在晚上。这一点她很理解儿媳的苦衷:连生虽然几乎成年在外打工,光靠出大力一天也就一百来元,去了一家的吃穿零用尤其小萱的念书,紧手花还刮鼻子刮眼,地里那点粮食去了人吃马喂,猪、鸡、鸭、鹅七嘴八舌地也跟着争抢,剩下的即使能卖个好价,也剩不了几个大钱,总体上年吃年用。于是她晚饭后突击似的把乱七八糟的活儿干完,趁小萱写作业的功夫凑到跟前。头几次孙女还很热情,“奶奶,往炕里串串,炕边上太窄,掉地下就完了。”后来就不吱声了,有时候还唉声叹气,那么大点个孩子忽然长成个大人了似的。贺喜凤说奶奶是吧影响你了?“没、没有……”有一天周娟直截了当,“妈,再晚上你别上小萱写作业那嘎哒绣花,她烦!”
有一次借着月光在玻璃窗前绣正中牡丹花上的一个叶片。本想又大又圆,结果又尖又细,好像贴上去的一片草叶。她赶紧把那些个里出外进的针线又拆下来重绣,细看还有瑕疵。她用了两倍的时间重新修补,再也不敢相信月亮。
周娟显得一身轻松,“这么大岁数了,想一出是一出,那么大个被面,那么乱糟个图样子,闹着玩呢!”贺喜凤看着眼前的绸布,像看着一片辽阔的海洋。
“想得一朵花似的,你这点小算盘,真有意思……有啥意思……”贺喜凤好像没听见,眼睁睁地看着那枝半成品的花梗儿,忽然变成了一棵大树,长啊、长啊……她脑袋越胀越大,它还在一直不停地长啊、长啊……
3
刺绣几乎毫无进展。仿佛走进了茫茫的沙漠,两条腿越走越沉,脚下的黄沙越陷越深。她担心能不能有那么一天,她还在沙海中无望地跋涉,人忽然就倒了……
徐莲让她看到了希望。
同代人的经历和相似的遭遇,让她们几十年后还经常地走到一起。两家仅隔着一个园杖子,使使劲儿几步就跨过去了,算起来她比秦桂珍来得还频。每次都要看看她的刺绣,也仅仅是好奇。刺绣仿佛一个古董,永远也无法修复的残片。半言半语地也听些消息,回答得也很雷人,“拿俺家去,愿咋锈咋锈,哪怕你成宿不睡觉呢!”指着手,板着脸,好像她是一个干部。
徐莲家也好不哪去。老头子刚去世那咱分别在三个儿子家轮流吃住,有点像生产队那咱干部下乡的派头子。不冷不热的态度和不好不坏的伙食让她突然决定哪也不去,就在家自己做饭自己吃,混一天少一天,哪天死了哪天算!孩子们以为她在要挟,相对地还提出一些放宽条件,如想吃啥妈你自己说,想在谁家住多少日子妈你自己定……徐莲观点不变,说到做到。从此就一个人在那个曾经养活了三个儿子的三间半旧的砖瓦屋里开始了独居生活。
贺喜凤到了徐莲家好像鱼儿游进了大海。每天虽然拖着疲惫的身子,又来得很晚,在这里时间忽然仿佛就凝固了,灯光也不是花钱来的,有时候一干都后半夜了,早上回家做饭都要徐莲一次次地提醒。“也这么大年纪了,又不是一天两天,长了能挺住吗?”贺喜凤揉了揉干涩的眼皮,直了直酸疼的腰背,说有啥挺不住的,比生产队那咱,起码没人你追我赶,想咋干都自己说了算。
“没有你人家还不活了咋地,胡春刚、梁世福、李金元、何忠发……(徐莲一连点了十来个年轻人的名字),哪家也没有老太太做饭,哪个不照样过日子。”
“也就给周娟和小萱做点饭干点零活儿啥的,我自个儿也得吃喝,这点事都干不了,那可真就白活了。”
日子仿佛一如往常,秦桂珍也已经有些日子没看见了。自从去了趟儿子家,回来又长在徐莲家。东西该拿还拿,不仅加量,走起路来也光明正大,人仿佛年轻了不少,肚子也跟着瘦下来了。当她第一次看见绸布上正在刺绣的红牡丹,虽然只不过一根枝条上的小半个轮廓,人几乎就傻在那里,“妈呀,这么好看!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牡丹花儿呢!”说得贺喜凤喜滋滋地眯着眼睛只是笑,好像她也变成了一朵美丽的牡丹花儿。徐莲就有点嗔怪,“你那么喜欢,就送给你得了!”秦桂珍惊讶地看着贺喜凤,好像要人家的口供,“妈呀,俺可没那么大的福分,你说了算咋地。”贺喜凤咪咪地还是笑。徐莲就愣头愣脑地猜测:好像不是给她自个儿绣的,她给自个儿没费过这么大的气力,没花过这么大的本钱……“对不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指着手,瞪着眼,还咄咄地逼近了好几步,一副要打架的样子。贺喜凤还是眯眯地笑,好像除了笑,她就知道个笑。儿媳周娟的话也不知不觉地传了出来,“想得一朵花似的,你这点小算盘,真有意思……有啥意思……”
4
有一天秦桂珍不在,贺喜凤欲言又止。徐莲说你看你,说句话咋那么费劲,赶上老娘们生孩子了。“我寻思你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儿帮我绣几针呗……”满脸通红,汗也冒出来了,虽然赶不上生孩子,也憋得够呛。
“我绣,你看看我这两只手!”徐莲笑得嘎嘎直响。窗台上站着的一只红公鸡忽然挓挲起翅膀,扑啦啦地飞出多远。
“叫你说的,啥不是学的,谁生下来就会咋地。”
“就我这德性,下辈子的吧。”徐莲鄙夷地瞧了瞧自己那两只手,一屁股坐到炕上。
有一天贺喜凤忽然悲哀,“我怕是能不能绣完这个花儿呢……”徐莲开始没大留意,很大精力都放在电视里那对母子身上,“现在的年轻人,就他妈欠揍!”等听出气馁,才端详起老姐妹的坐相来,腰本来就弓,现在几乎弓到了一起,大半个身子眼看就平整地趴到了绸布,如果不是脊梁上的突起,简直就是趴在绸布上的一张纸。人咋瘦得恁快,如果没有衣服撑着,也就一把骨头。累的、还是年龄大了一天天地就没个人样儿了?她对着柜台上一个不大的小镜子偷偷地看了看自己,好像还没有那个征兆,就宽慰她说,叫你说的,就你这身板儿,别说绣这几朵花儿,再锈个十朵二十朵的也手拿把掐……贺喜凤勉强地笑,除了悲哀,过去那种咪咪的笑忽然都不见了。
有一天忽然又说:“我怕是真的绣不完了……”看着她那么悲观,徐莲也很无奈,“那咋整?”
“你来,我教,慢慢就会了,谁也没有生下来就会的。”看着绸布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和一针针刺绣起来的枝枝蔓蔓,徐莲的头猛可间膨胀,好像从未见过,见了也没有这么繁杂,“我真不行,你费了那么大劲,都整成这样了,我一上手……”她摇了摇头,好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在仰望着一棵参天大树。
“你先在破布上学学,等八九不离十了再动针,这样糊了巴涂地打死我也不敢让你上手。”徐莲找来一块陈旧的被面,布料和刺绣的绸布大体相当。
接下来,贺喜凤用在教徐莲学绣花的时间比自己绣花的时间都多,好像只要把徐莲教会,她的牡丹花儿也就绣完了,靠她自己肯定是不行了。
徐莲还真出徒了。有一天在旧被面上绣出来的牡丹花儿几乎可以乱真,贺喜凤就让她在绸布上试了几针。开始还有点紧张,演习和实战总会有那么一点点差距,很快就像模像样了。贺喜凤鸡蛋里挑骨头似的端详了好一阵,长长地舒了口气,又叹了口气,人忽然就坐不住了。
后来勉强地又来了几次,再就没有来。
有一天徐莲和秦桂珍一块儿来到贺喜凤床前。秦桂珍除了难过,就偷偷地擦眼泪。徐莲却直截了当,“看你这样儿,咋等不到……”秦桂珍赶紧接过话来,“没事儿……我看你也用不了几天……”接下来就断断续续地哽咽。贺喜凤勉强笑笑,“我原打算最少绣三床被面,身子骨如果能行……现在看,谁赶上谁算吧……”
当晚人就咽气了。
看着绸布上那些个带像又不带不像的红牡丹,徐莲和秦桂珍都不知道咋办好。尤其那几个还是灰白色的图案,怎么看都让人心酸。
说起来贺喜凤这花儿绣得也怪,在一张足有被面大的绸布上,最开始绣了一个图样子,相当于工程师在白纸上描绘了一个蓝图:中央是一枝大方、秀气、美丽而又逼真且硕大得有些夸张的红牡丹,虽然还只是个图样子,细看花瓣儿、花蕊、花梗、花叶都栩栩如生,周边的四个角落各绣着一只相对不大的小牡丹,花瓣儿、花蕊、花梗、花叶啥的也都五官俱全。总体上看,也就是和中央那朵最大的红牡丹比,四个角落的小牡丹也只能是众星捧月。用村小学教美术的王老师后来的话说就是,这个刺绣,不论是整体布局还是一枝一蔓,每朵花儿从大到小都堪称完美!
当两个老姐妹把贺喜凤那个最终也没有完成的刺绣拿到周娟跟前让她给拿主意,周娟却有点烦,“你们愿咋整咋整,没看我这边忙的,哪有那份闲心,真是……”后边的话就没法说了。
两个老姐妹最终把那个尚未完成的刺绣又拿到了徐莲家,按照贺喜凤的遗嘱,如果“谁赶上谁算”,贺喜凤是赶不上了,徐莲和秦桂珍能不能赶上?从贺喜凤她们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么好的身体,说不行就不行了;人到了这个年龄,不乐观地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没有特殊,她们俩也许问题不大……“我原先打算最少绣三床被面……”如果按照那个打算,徐莲绣完了这块绸布,至少还得再绣两个,或者……
5
徐莲的刺绣有很大的不同,用秦桂珍的话说她屁股上好像长尖儿了。每次也就半小时,再长就坐不住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闹心”,尤其听到有人喊她打麻将,针线一扔抬屁股就走。那时候的徐莲,好像一个惟命是从的列兵,打麻将就是命令。秦桂珍说你这个进度我是赶不上了……徐莲就笑,叫你说的!
有一天秦桂珍去徐莲家,远远就见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她转头就走,到老马婆子家的大门外就喊:“徐莲,你家来人了!”
“谁来了?”秦桂珍一声不吭,扭头又走,好像于己无关,你爱回不回。徐莲果然很快,扔下麻将火燎屁股似的,刚结束的一把也没算账,还坐着的两男一女都奇怪地看着她。她屁股上好像长了眼睛,都走多远了才撂下话说等下次的,差不了账儿。
她远远就见秦桂珍一个人站在她家的大门口,像看着一个扫帚星,“死鬼,你这不忽悠我吗?刚起点儿,这下让你搅的,我还以为学梁或小东来了呢!”
“那你再回去,接着打,兴许能赢个金元宝呢。”
徐莲遗憾地跺了下脚,也只不过一个借口,回去的话起码得把上一把点炮的钱先算了,没等摸牌四块钱就打了水漂儿。
“哪有你这么干活的,喜凤咽气儿前你是咋答应人家的!”
“看你说的,不就打几把麻将,多大点事儿。”
“今儿个打几把,明个儿打几把,三整两整咱俩谁也赶不上了……”
“教你说的。这么大岁数了,可不能想啥说啥……”呸呸两口,好像晦气,非吐出来不可。
徐莲玩儿可是玩儿,干起活来也是“坐下一个坑,走起一路风”,秦桂珍又逼得急迫,再拿起针就一心一意。秦桂珍说该吃饭了,活儿不是一天干的。她才发现老姐儿已经把做好的大米饭和猪肉炖粉条子从家里拿过来了。
有一天秦桂珍追着她去看病。徐莲说看什么看,就咳嗽几声,痰里带点血丝,你以为我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谁家的千金小姐呢。
有一天秦桂珍挨个儿给她的三个儿子打电话。这回来得很快,也就一顿饭功夫,老二从大西街连跑带颠儿地来到母亲身边。老二正挂点滴,就让媳妇代劳。老三两口子都在外地,现让小东请假从学校来替父母尽孝。
结果肺癌晚期。大夫那意思也就三两个月,还得往好了说。
事情本来是瞒着徐莲的,小东无意间道出了真相,徐莲当天就躺下了。
看着还剩下两个边角上的图样子,秦桂珍急得转来转去,“这可咋整?这可咋整……”好像不抓紧徐莲也赶不上了。徐莲说你接着绣吧……
“我,你看我这两只手吧……”
“我当时还不如你呢,不也干下来了。”
“我可没有你那脑瓜。”
“你脑瓜可不一般,那小账算的。”
秦桂珍就笑。这里边有个插曲。她们姐妹仨论条件秦桂珍最好,倒不是她曾经给贺喜凤总拿好吃的,现在对徐莲也二样儿不差,尤其从她有病。她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小刚不仅做买卖有钱,每次来看母亲,都一把一把地给老娘掏钱,秦桂珍就把钱一把一把地攒起来,再一笔一笔地记在孙子已经扔掉的一个算草本上。儿子再来就一堆一堆地给老娘买好吃的。秦桂珍一方面埋怨儿子大手大脚地不会过日子,一方面把儿子孝敬的吃食又一堆一堆地低价卖给前街的小卖店,再一笔一笔地记在那个已经密密麻麻的算草本上。除了在好姐妹们身上大手大脚,每次都把做好的吃食分出个三六九等,除了拿走的,也有留下的。每次都边吃边看着眼前,碗里的菜在一点点减少,她的心也在别别地跳;筷子在一下下地慢,筷头子上的菜在一下下地减,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哪个不是花钱来的——这一点倒有点像作古的贺喜凤呢。
秦桂珍还在犹豫,徐莲说要不就算了,喜凤刚开始那咱我就不大同意,那玩意整不整地你说有个啥用,不顶吃不顶喝地就是个摆设,一把火烧了啥也不是。秦桂珍吃惊地看着徐莲,眼前这个蜡头越来越短的老妹子让她很是意外。“反正我是不要,你还怪喜欢的,到时候让小刚拿你坟前一把火烧了也就净心了。”
“那可不行,管咋地也是喜凤的一番心思,咋也不能半途而废,享受也得人人有份儿,就是没了,到那边也都长着眼睛。”
“你就掂量着办吧……”
从此秦桂珍又走上了徐莲开始学绣花的老路,怕走眼还现去镇里配了一副花镜。
徐莲就分派侄女小芬,“抽空去你三婶家看看,赶长赶短地帮着忙活忙活,也算替我尽心了。”
徐莲十几天后去世。秦桂珍才上手不几天的刺绣还有一个半角落的图样子几乎原封没动。
6
徐莲还在的时候秦桂珍就把她撒手的刺绣拿到自己家里。从此她除了吃饭、睡觉,把精力都耗在了最后的图样子上。她想趁徐莲咽气前把活儿赶出来,直到徐莲烧过头七,有时候上厕半路上就尿在了裤子里。有一天手脚忽然不听使唤。等小芬把三婶送到医院,她勉强说了一句话:“你也学学,把它绣完,完事儿在十字路口上烧了,俺们老姐妹几个……或者……”话没说完,人就糊涂了。
秦桂珍去世当天,小芬把绸布上最后一个角落上的最后一朵花瓣儿也绣完了。不知道她是没理解三婶的遗嘱,还是没完全理解,或者是不想理解,反正把刚绣好的红牡丹恭恭敬敬地交给了小刚。
在秦桂珍的坟前,各式各样的真花、假花把坟地摆得满满登登,冷丁瞅好像一个已经有些规模的花市了。小刚和亲友们一把一把地把所有的真花、假花都烧得干干净净,唯独把三个老姐妹还有小芬刺绣的红牡丹覆在母亲坟顶的正中央。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不一会儿大地和坟地都白茫茫一片。小刚一直守在母亲的坟前,每当雪花儿把刺绣的红牡丹覆在下边,他就把上边的积雪抖落下来,再把它重新覆在母亲坟顶的正中央。
远远望去,白茫茫雪地的一个坟头,一朵硕大的红牡丹开得格外鲜艳,四角上的每一个小牡丹也都闪光耀眼,五朵牡丹相互映衬,争相绽放。人们也络绎不绝,都大老远地赶过来看个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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