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台阶前不仅排队,相互间还不断地提醒;之后就像放飞的小鸟……
“奶奶!”嫣嫣几乎没有寻找,张开的小手和甜甜的喊声都直奔大门口的右侧。
“嫣嫣!”在之前很长的一个时间里,闫春芝的眼睛就聚焦在台阶前的自动门上。孙女在小朋友们的队伍里刚一出现,她那只有些弯曲的右手一下举起老高。小朋友们从下台阶到出大门,统共也就一两分钟,她仿佛煎熬了半个世纪。嫣嫣走出校门的一刹,她的两臂和双腿都有些夸张;旁边的两个年轻妈妈一个惯性地踉跄了一下,一个事先就躲到了一边。
离奶奶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嫣嫣忽然停了下来,迈前的一只脚惯性地晃闪了两下,整个人连同肩背上的小书包都在慢慢地后退,“奶奶,老师不让抱,要自己走,从小就要学会独立。”闫春芝遗憾地叹了口气,身体里的各个组织也都失望地恢复到先前。
孙奶俩手牵着手,兴冲冲地拐过“小天使幼稚园”那个浅绿色的墙角,闫春芝就急不可耐地去拽嫣嫣背上的小书包。嫣嫣耸了一下,说老师不让。闫春芝说你不说谁知道。嫣嫣说老师教育我们不许撒谎。闫春芝前后瞧瞧,说你看看别的小朋友?嫣嫣前后看看,才把小书包从肩上卸下来。
2
在小区右侧,有一个不大的小广场。里边有几种半新不旧的体育器材,还有一个儿童游乐的小滑梯。闫春芝和嫣嫣赶到时,有几个爷爷、奶奶领着自己的孙辈们也先后来到这里。小滑梯就一个进出口,小朋友们争相着爬上进口,再滑下出口。开始都有均有让地进进出出,不一会儿就乱了方寸。一个高个瘸腿老头最先把自己的小孙子举过头顶,直接越到了滑梯平台,前边的一个小朋友忽然就给加塞了。老人们纷纷效仿,有力气的就抱起或举起自己的孩子“弯道超车”,没力气的也你追我赶地不甘落后。一时间秩序大乱。一个矮个老太太和那个高个瘸腿老头为此还吵了起来。嫣嫣眼看已挨到平台,高个瘸腿老头再次把小孙子举到了前边。闫春芝气愤地说真不自觉!高个瘸腿老头得意地说有能耐你也举呀。嫣嫣说奶奶咱不坐了,没意思。闫春芝说也不是他家的,凭啥不坐,坐!高个瘸腿老头说也不是你家的,谁都可以享受。闫春芝说没见过你这么素质低的。高个瘸腿老头说你才素质低呢。闫春芝气得直咬牙,恨不能挠那老家伙两把,几次冒起火来又压了下去,和这种人不值,长得本来就没个人样儿,身上还有一股大粪味儿,跟这种人计较相当于受环境污染。周围的长辈们谁也不吱声,都小心地扯着自己的孩子,有秩序地爬上滑下。嫣嫣忽然扯着闫春芝的左手,“奶奶,老师说小朋友间要互相团结,不要斤斤计较……”闫春芝说谁跟他团结,那是个霸王!高个瘸腿老头说你才霸王呢。嫣嫣看看奶奶,又看看高个瘸腿老头,忽然说我饿了,奶奶,咱们回家吃饭吧。
“走,回家吃饭,不跟他惹这个气!”闫春芝胳膊一耸,扯着嫣嫣就走。其他几个家长也领着各自的孩子,相继离开了小广场。
3
吃饭可不是那么简单。一定意义上讲,闫春芝最头疼的就是吃饭。嫣嫣哪样都好,最好别提吃饭;哪怕最高兴呢,一提吃饭小脸儿呱哒就拉下来了。仿佛一道门槛儿,天天都得跨越,每次都千方百计,又总是磕磕绊绊。
今天还不错,也许奶奶在外边生气了,孙女总得给点面子。闫春芝给嫣嫣做了炸酱面,这是她平时最爱吃的东西,有段时间她天天做,结果嫣嫣一看到炸酱面就躲到一边,好像那是个最不愿看到的东西。今天上桌就吃,大口小口地让她想起嫣嫣第一次吃炸酱面时的情景。算一算,嫣嫣已经有七天没吃炸酱面了。闫春芝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到厨房去拿羹匙,到厨房又忘了,回到桌前还得慢慢地回忆。嫣嫣每天吃啥却记忆深刻,仿佛有一把刀,老早就刻在了心里。其实她有一个小本子,嫣嫣每天吃啥,一个星期前就排好了,每天晚上睡觉前再拿出小本子温习一遍。有时候临时还要修改,比喻按照菜谱上的排序,嫣嫣对一样东西忽然就没胃口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后边的菜系适当就得调整:豆角上周吃得开心,这周想当然地列到了单子,根据最近一两天的表现,豆角临时就得撤下,换成个别的什么什么……明后天如果再有需要,临时还得更换。
可惜好景不长,一小饭碗炸酱面刚吃到一半,忽然说饱了,饭碗一推,就去翻看画报。闫春芝说嫣嫣,要不再吃点地瓜干呀?嫣嫣眨巴了几下黑溜溜大眼睛,“行吧……”闫春芝赶紧去冰箱里翻找,这是她的保留节目,有一次嫣嫣端起饭碗刚吃了几口,就说饱了,闫春芝灵机一动,就讲起小时候的挨饿,“你们现在的孩子真是太幸福了,俺们小时候那咱,上哪去吃这么好的饭菜,常常不是野菜,就是地瓜干儿……”
“奶奶,我要吃地瓜干儿!奶奶,我要吃……”嫣嫣一下兴奋起来。
“真地咋地?!”闫春芝也少有地激动,好像和孙女有着同样的心情。
闫春芝很快从超市里买回两包山东烟台产的地瓜干,洗净蒸熟,不软不硬。她尝了一口,又甜又糯又筋道,小时候的感觉忽然就出来了。小时候哪能吃到这么好的地瓜干呀,栽地瓜的土地大都是爹趁着吃晌饭的间隙在山坡上临时开垦的黄土橛子,又干又硬又瘠薄,沙瓤土很少,栽秧时尽管上了很多猪圈粪,长出来的地瓜大的大小的小,有的又细又长丝丝缕缕,好点的都让爹拿八里外的谢家火车站前卖给了来来往往的旅客,轮到自家吃都是些“九河下梢”的“残渣余孽”,妈也不管孩子们喜不喜欢,一般都煮熟了当饭吃。有时候趁爹妈或兄弟姐妹们不在,说不定谁抽冷子拿一两个好点的地瓜埋灶坑的火堆里,半生不熟就扒出来狼吞虎咽,如果被人发现举报到母亲那里,还得挨一顿笤帚疙瘩,谁给你去烀熟了晾成地瓜干,又是洗又是蒸的?今天的孩子,真是掉福坑里去了!看着一条条又柔软又金黄又有弹性的地瓜干,他忽然有了食欲。当清香诱人的地瓜香喷鼻而来,他很想拿起一块尝尝,也只不过想想:孩子还没吃呢,你这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咋这么馋,那都是钱来的!闫春芝趁热捡出一小盘,端到嫣嫣面前。别说,还真吃了。看着嫣嫣洁白的牙齿切割机似的把又软又糯的地瓜干一段段地切细,一下下地嚼得有滋有味,她高兴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也不过昙花一现,头两条有模有样地吃得还那么回事儿似的,第三条就像咽药,第四条拿起来看看,“粘牙。”就撂下,说啥也不吃了。
今天她想旧梦重温,把放到冰箱里的地瓜干拿出小半袋洗两遍,放锅里蒸熟(地瓜干本来就是熟的,再蒸主要起到软糯的效果,也有的就那么吃了)。嫣嫣勉强吃了半块,就说粘牙,又不吃了。
为了让嫣嫣多吃饭,闫春芝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喂、劝、讲故事、扮鬼脸……开始还行,常了就说不听!不听!我都挺听腻了;不像,不像,一点不像!唐老鸭哪像你学得那样……有时候吃一吃就离开了饭桌,她就端着饭菜满屋子追赶,嫣嫣走哪她就喂到哪,有时候甚至用上了对付欣源的办法。欣源那咱吃饭也老费劲了,有一次正吃饭忽然说要上厕所,她以为外孙又在耍把戏,平时一上桌子不是饭硬了就是菜咸了,总能找出理由不吃或者少吃。那天他以为欣源又在和她躲猫猫,他一走进厕所她也跟了进去,结果不是。她灵机一动,返回去端着饭菜又跟了进来。别说,欣源可能太专注了,在外孙大便期间,她把剩下的半碗饭都喂进去了。
嫣嫣却哇的一声,“啊……太恶心了!”随后就大口地呕吐,把吃进去的饭菜都带出来了。她这个悔呀!
有一天趁嫣嫣看画报的空档,不一会儿就喂进去小半碗。不巧韩雪走了进来,“阿姨,嫣嫣看画报时不能给她吃东西,会影响消化的。”她这个愧呀!
晚上八点一过她就给嫣嫣脱了袜子,烧水、洗脚,再看会儿电视,不到九点嫣嫣就困了。她抓紧铺好被褥,哄孙女躺到床上,轻轻地拍,轻轻地唱:“戴红帽,四个耗子抬红轿,花猫打灯笼,黄狗来喝道,一喝喝道城隍庙……”嫣嫣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闫春芝一天早早地就起来给嫣嫣做饭、做菜,招呼嫣嫣起床吃饭,送嫣嫣去幼儿园,回来再收拾屋子,不知不觉地中午就到了,随便地对付一口,躺床上迷糊一会儿,忙活忙活又到该接嫣嫣放学回家了……一天看似没啥事儿,基本上没有时闲。尤其双休日,陪着嫣嫣不是书店、广场、河堤、公园,要么就是儿童乐园,比平时还累。嫣嫣躺下不久,她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有时候睡不着,这个那个地就胡猜乱想。有时候悄悄地爬起来,一遍一遍地翻看欣源小时候的照片,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二
1
不知从哪天开始,补课已成为孩子成长的必由之路,不补课倒有点奇怪了。
嫣嫣在幼儿园就开始补课了,当时主要是英语和舞蹈。上小学后除了原有的课程,又增加了国学、奥数、书法、围棋、乒乓球……课后能利用的时空基本上都占满了。周六、周日本来是休息的,事实上比上学还累。她忽然想起前些年官场上的吃喝,一些领导下班后往往比上班时还忙,左一个酒店,右一个宾馆,常常这个酒宴还没结束,下一个宴席就一遍遍地催请,累得领导焦头烂额,很多人就戏谑为“赶场子”。嫣嫣的补课就有点像“赶场子”,有的课相互撞车,韩雪又认为不太重要,嫣嫣刚听到一半,孩子妈妈就通知她领着嫣嫣悄悄地离开,赶下一节所谓重要的课程。
听课时家长们比学生还着急。补课的教室一般都有闲坐,老师又允许家长们旁听。常常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孩子们在前边听课,家长们在后边听课。老师偶尔提出一个问题,家长们都把眼睛盯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一旦看见自己的孩子举起了小手,家长马上兴奋起来,孩子一旦答对,家长高兴得好像突然中了大奖。
孩子的座位也很有讲究。多数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坐在前边,第二排最理想:第一排太近,时间长了可能影响宝贝儿的视力;三排及以后就影响听课效果了。一次两个年轻家长为孩子的座位吵得不可开交,老师只得在后排又搬来一套桌椅,在第二排的一侧强行加塞,才缓解了矛盾。
回家的路上,嫣嫣就叮嘱奶奶,咱们千万别学习那两位家长,多让人笑话,坐哪都一样,关键得注意听课。闫春芝就说我孙女真聪明,真有修养!第二天(周六)补课时却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她感觉嫣嫣这几天的座位并不稳定,也不理想,不是一排就是三排,坐二排的时候很少。那天嫣嫣到教室果然坐到了第二排最中间的座位,其实在她们之前已经有三个孩子和家长已经来到了教室,除了有一个坐到了第二排左侧,另两个一个坐了一排,一个坐了三排,具体原因不详。早了不仅优势,也有负面,一是得早起,对孩子来说,晚起床一分钟就多睡一分钟,每天早起都是一件难题,她每天叫嫣嫣起床,都一分钟也不提前,一分钟也不延后,前者想让孩子多睡一会儿,后者就误事了。她最看不得嫣嫣刚睁开眼睛时那困倦的样子,她有时候甚至幻想:自己如果能替嫣嫣早起一会儿该有多好!二是早起也伴随着风险,欣源那咱有一天,为了让外孙占到一个好座位,她提前半小时就把欣源叫醒了。那天特别冷,又走得急,也没多想,穿的还是平时的羽绒服,也没戴耳包,结果到学校欣源就说耳朵疼,她一看都冻起泡了。虽然时隔多年,她想起来还懊悔不迭。
2
每天放学前,校门口总要聚集着一堆小商小贩:本子、雪糕、中性笔、《十万个为什么》、《小学生优秀作文大全》、《唐诗三百首》、烤肠、蛋卷、冰淇淋……只要孩子们喜欢吃的或者学习用的,应有尽有。
大热天雪糕或冰淇淋总是那么走俏。其中一个卖蛋卷冰淇淋的中年妇女,摊床前经常聚集着一大堆老头、老太太。时间长了家长们就自觉排队,秩序也仅限于放学前,孩子们一冲出校门,长长的队伍瞬间大乱,拥挤、争吵的现象时有发生。
那天嫣嫣刚走出校门,就见两个老太太起劲地争吵,“你怎么这么不自觉呢?“你他妈的才不自觉呢!”“太没有素质了!”“有你XXX的素质!”嫣嫣扯着闫春芝的胳膊就走,“奶奶,我不要冰淇淋。”
“快了,马上就到咱们的了。”她看奶奶没有走的意思,扭头独自走了。闫春芝只得在不远处的一个雪糕摊前买了一个粉绿色的雪糕递给嫣嫣。
“我不吃,我不喜欢这种雪糕。”
“那奶奶给你换一个。”
“换我也不要。”她知道嫣嫣不喜欢吃雪糕,可大热天的,买不到冰淇淋也不能让孩子空着肚子回家呀,买到手的雪糕也不能扔了。后来奶奶打头,祖孙俩轮流交替,你一口我一口地总算把雪糕打发掉了。
第二天闫春芝拿了一个保温杯,趁学生还没放学,卖蛋卷冰淇淋的摊床前还没有排队,就买了一个冒着杀气的蛋卷冰淇淋放进保温杯里。嫣嫣一出校门,闫春芝乐颠颠地把蛋卷冰淇淋从保温杯里拿出来。看着还氤氲地直冒冷气的蛋卷冰淇淋,嫣嫣高兴地说奶奶真有办法!闫春芝多皱的嘴角一下咧得多大,好像自己吃到了蛋卷冰淇淋。
3
有些事却难以预料。其实那个关节炎很重的老太太,她早就发现了苗头,每次离学校还有一二百米,她孙子就不让送了。开始老太太还很奇怪,也很焦急,“还有那么老远,还得过一个马路,我不陪你万一让车碰了咋整?”头两次孙子还有点犹豫,最终让奶奶一瘸一拐地陪在身边。后来一到那个地方,祖孙俩拉拉扯扯像打架似的。
嫣嫣却紧紧地扯着她的右手,一口一个奶奶地叫着,她心里那个甜呀!有时候也闪现出欣源的影子,尤其看到那个老太太的遭遇。欣源上一二年级时就像现在的嫣嫣,总牵着她的一只手,时不时地叫着奶奶,问这问那,有时候遇见大货车呼啸而来,还要死死地抱住她的大腿。上三年级就不让送了,开始和那祖孙俩很相似,闫春芝以为自己穿得不好,给外孙掉价,现做了一套唐装,穿身上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别说,还真有点民国老派贵妇人的遗风。欣源却视而不见。起初她还磨磨叽叽地背着外孙的书包,后来欣源上手就抢,有一次把背带都扯嘣线了。她伤心地到回到家里,在高大的穿衣镜前,肥大的唐装套着一个满脸皱纹、身材干枯的老太太,怎么看都像个摇曳在寒风中的干葫芦。这样的形象,咋能责怪外孙呀?你随便地走在马路上,是喜欢一个身材苗条的美女陪在一边,还是喜欢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婆子左右相伴?可大自然的规律你怎能逆转?那个孙子对奶奶的态度也就自然而然,欣源不希望姥姥的陪伴也就合情合理了。
看见甜甜地依偎在身边的嫣嫣,她除了美滋滋地得意,有时候也不由得悚然: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嫣嫣能不能也像那个小孙子或欣源一样,不喜欢或拒绝她的奶奶或姥姥呢?
4
事情复杂得超乎想像。欣源不让陪送,她就把精力用在了做饭做菜上。过去早餐除了浆子、油条,再就米饭、蛋糕,复杂了时间不允许,欣源也没兴趣。这回有时间了,闫春芝就挖空心思地加深加细,比喻原来的浆子、油条,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增加了花卷和豆腐脑,如果是米饭和蛋糕,一定要再做个豆沙包和肉丝菠菜,方法以自制为主,很少到楼下去买,尽量贴近营养和原生态。欣源还是吃得没劲,有时候吃着吃着眼睛也闭上了。
冬青突然勤快起来,以前欣源的早饭和上学她基本上不管,连自己和姑爷的早饭都要她去提醒。这回却早早起来,又赶上休假,每天都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洗把脸就忙着给儿子做饭做菜,同样的东西,欣源忽然精神一振,饭好吃了,菜也香了,同样的东西,就吃出了不一样的效果,冬青还时不时地在烤箱里加工点肉串或烤牛肉片啥的,欣源兴奋得双击加关注。她只能陪在一边,除了跟着高兴,还有点尴尬,嫉不嫉妒就不好说了。
欣源每天放学后有写不完的作业。她就一会儿给送点水果,一会儿给送点开水(事先还要搁嘴唇偷偷地试试),一会儿又拿抹布在干净的书桌上擦来擦去。欣源忽然烦躁起来,“姥姥,别老过来,人家正在思考,思路都让你给打断了!”小小的年纪似乎也觉得陡了,又慢慢地往回拉扯,“我都这么大了,这些事应该自己做了,哪能老让你跑来跑去,都这么大年纪了。”她勉强笑笑,除了上火,更多的是失落,感觉外孙已经不需要她了,她还应该做点啥呢?
欣源一上初中,来回就由他爸开车接送了。每天早上,欣源一出门,她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目睹着外孙由人家的父亲陪着一步步地走出楼道,一步步地上车。欣源的个子比他爸都高了,上车要大幅地弯腰,头都不回。小车缓缓地驶离车位,很快就在她眼前消失了。她感觉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欣源啥也不需要她了。
一天早上,冬青上班前悄悄地把她叫到一边,“妈,你晚上上厕所小点声,欣源睡不好……”她感到很突然,以前也是这样上厕所,从来没听说欣源睡不好觉,忽然就睡不好了?
再上厕所就格外小心,先把卧室门一点点打开,走路也轻手轻脚,连关厕所门也要分好几步完成。偏偏弄巧成拙,越怕出声门嘭地就开了,关门本想一点点地靠紧,忽然就关死了,发出的声音比平时都大。
有一天冬青又把她叫到一边,“妈,你咳嗽能不能小点声,欣源真的睡不好,神经衰弱越来越严重……”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累赘了……家里的很多活儿也不会做了:熨衣服不是轻了就是重了,握着熨斗走着走着手就抖了,好好的衣服小心小心忽然就给熨糊了;擦玻璃也是轻一下重一下,抖抖索索地胳膊都伸不直溜,回头看看竟然清一条浊一条地混儿花的;收拾橱柜小心小心一不小心还是碰碎了碟碗或弄翻了调料;收拾屋地蹲下吧膝盖生疼,不蹲下又擦不干净;有时候走着走着就闪脚了……冬青就说她不如以前了。有一天她觉得一直对她很温和很恭敬的姑爷也不像以前了。
有一天她终于说冬青,妈想去你二姨家待些日子。也只不过说说,以为冬青会挽留的,以前也说过多次,每次冬青都急赤白脸的,“妈,我和庆军一天多忙,欣源能离开你吗?都这么大年纪了,咋寻思一出是一出儿!行,要走你就走吧,俺这日子也不想过了!”的确,即使现在,闫春芝看似已做不了什么事了,一天起码洗衣做饭、收拾卫生、倒倒垃圾啥的还能帮他们一把,至于个人消费,她从来没花过姑娘、姑爷一分钱,她自己有工资,老头子在时多多少少地也攒几个过河钱,她不能像有的老人,手里攥着存折一分钱不花,等要闭眼睛了才知道后悔。关键是外孙,说句没出息的话,现在她一天看不见欣源,就像丢了魂儿了似的。冬青却爽快地说,行啊,妈,你好长时间没去二姨家了吧?也这么大年纪了,趁身体好,该溜达就出去溜达溜达,等年纪大了,想出去也没机会了。
三
1
冬青的二姨叫闫春华,比姐姐闫春芝小四岁,小时候啥也不是,芝麻大点小事也要找她告状。她就找这个争找那个吵,为了二妹跟那些野小子也没少干仗,身上现在还有小时候留下的疤痕。大了都各过各的日子,渐渐地也断了往来,近几年兴起网络微信,姐俩偶尔地又开始交流,感觉二妹早已今非昔比。
几年不见,二妹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除了感激,浑身像散了架子,好像二妹不仅长粗长壮也长年轻了,大嗓门呼来喊去的简直像个男人,呼呼啦啦地好像一切都不在乎。妹夫也很热情,埋怨她一天光顾了外孙,把他们这门亲戚都忘脑后去了。她只笑笑,就没好说,你们难道就没忘了我这个姐姐和大姨子吗?其实所谓的一奶同胞,也不过小时候的事情,人一大了,和小鸟、动物没啥两样,都各奔各的日子,各顾各的生活;所谓手足之情,一是要离得近些,还得经常走动,否则也就是个念想。
头几天妹夫开着他那个二手速腾拉着她和二妹把柳河走了个遍,也无非三仙峡、背阴洞、罗通扫北、石砬子……看一遍下辈子都不想看了。剩下的时间除了叙旧,也就闲聊。饭碗一端妹夫首先想到喝酒,二妹也大声豪气地跟着张罗,逼着她也象征性地抿了几口。喝着喝着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就吵起来,三句话不来就打到一起,你一巴掌我一撇子地好像仇人相见,不一会儿又你一杯我一杯地嘻嘻哈哈。闫春芝说你们这过的什么日子?闫春华说不说不笑不热闹,两口子吵吵闹闹地才是夫妻,谁像你们,你和我姐夫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像演戏似的,结果……姐姐的眼圈忽然有些湿润,闫春华才不得不转换话题,“就是现在,我不说我好,起码不能像你,老了老了,还姑娘、姑爷地挨个侍候,最后恨不得把命都搭在外孙子身上,到头来……”
“起码心里无愧。”
“有愧无愧地有啥意思,憋了憋屈地自个儿受罪。”
“你呀,你呀……”她觉得二妹早已经无情无义,甚至都没有儿女情长:人活一辈子,难道谁也不管,自己好受就行;难道这才叫人生,才叫活得有意义,才叫老年人的幸福生活?
“你倒是管了,最后咋样?”
妹夫更绝,说来说去竟劝她再婚,“也七十来岁了,使大劲还能活几年,有相当的再找一个,像俺们老两口一天有说有笑地多好,就是吵架,也是打过闹过拉倒,夫妻没有隔夜仇,哪能一个人没完没了地侍候他们,辛辛苦苦地最后还闹个费力不讨好,等眼睛一闭,连个捧骨灰盒的人都没有。”
她觉得这是个冰窟,除了个人享受,没一点温情。前后半月不到,她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
2
一天她偷偷地给冬青打电话。开始没直接说想回去,只问欣源:身体了、学习了、精神状态了……千言万语一句话,“都挺好的吧?”
“挺好,挺好,都挺好的!”冬青要她不要惦记,在二姨家多待些日子,“那么大年纪了,好容易出来一回,千万不要着急,好好玩玩,多吃多喝……”女儿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她还能说啥?本意是希望女儿催她抓紧回去,她一走家里的一切全乱套了,欣源想姥姥成绩都下降了,做梦都喊姥姥快点回来。结果……她只得说她不想在这久待,想尽快返回清源……冬青顿了一下,好像出乎意料,忽然说有点急事,一会儿再给她回话,电话就撂了。
一会儿果然打来电话。说欣源的神经衰弱刚刚好转,大夫说晚上睡觉一定要安静,不能有任何外部干扰,否则……所以……“你对欣源那么关心,为了欣源的身心健康……”冬青还没说完,她就把话抢了过来,“我原先也没想回你们那去,我想在附近找个地方自己住……你们有啥活儿我过去也不耽误,等欣源一切都恢复了……”
“妈……你真是我的好妈妈!你太关心你的亲外孙子了!”
不久冬青就把嫣嫣家的对门,也是冬青闺蜜韩雪家的闲房租给了闫春芝。
四
现在闫春芝每天照样兴冲冲地接送嫣嫣。嫣嫣除了大步小步地跟在奶奶身边,时不时就甜甜地喊一声奶奶。闫春芝除了美滋滋地答应,有时候忽然就想起欣源,人一下苍老了很多,好像忽然就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过去,又回到了现在……她很担心:嫣嫣能不能也像欣源那样,有一天忽然就长大了,不需要她了;如果是那样,还有谁也像欣源或嫣嫣一小小儿那样时时刻刻都依偎和粘着她不放呢?再说就她这身体,看着还那么回事儿似的,说不定有一天……妹夫的话也许并没有那么庸俗,二妹和妹夫的生活也不像她相像的那样无聊……
有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想着想着她忽然就一点儿也不困了……
第二天早上昏沉沉地一点也不想起来,那时候她忽然就困了,很想美美地睡一大觉。一想起嫣嫣马上就要起床、吃饭、上学,人一下精神起来,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年轻,身体和精力又饱满地充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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