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上小学开始，每每开学要交学费都是爸妈最头疼的事情，而且每次都得疼三回，因为我们有姐弟三人上学。

每逢开学借钱难，村里的沾亲带故的都被爸爸借钱借怕了，开始躲着我爸爸和妈妈。

本来借钱是爸爸的事情，妈妈脸皮薄，拉不下脸来去借钱，妈妈又是从四川嫁来的，外道人别人不太相信。爸爸借钱借的多了，人家就不喜欢了，还没开口就拿旧账堵我爸爸，老权叔，以前借的啥时候还啊，我们也急着用哪，爸爸就嗫嗫的，说卖了稻子就还，或者卖了麦子就还。

所以，爸爸就借不到钱了，也不好意思借了，就该妈妈找和她关系好的女人家开口借钱了，总有几个妈妈走得近的还没被爸爸借过钱的人家。

妈妈每次都极认真地跟人许诺，当真卖了稻子就还，或者卖了麦子就还。妈妈说孩子成绩好，不让读书实在亏心，妈妈就有点抽抽搭搭的，就有人还能借钱给妈妈。

时间长了，妈妈也不好去借钱了，旧账都是慢慢一部分一部分还，不能旧账没还清又去借，戳心窝子。

上五年级那年，爸爸送我去乡里的高小学校报到。爸爸轻快地推出自行车，载着我飞快赶到学校。

到了学校带着我找到报名点，问交多少学费，旁人说一百一十元哩，问完就带我走出了学校。

校门口就是乡里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的，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走进学校大门去报到。

爸爸拉我走到大路边的一堆木料旁边，跟我说，你坐着等一会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就往远处人群里走，很快消失在那些穿着灰色蓝色黑色的衣服的大人人群中去，我站在路边等。

9月的太阳还是很热的，照着我有个斜斜的长影子印在马路边上，我在路边站得直直的。看着街上来了很多人，又走了很多人，有买菜的有卖菜的，有步行上街的，有骑自行车上街的，有上街来打米打面的人开着拖拉机驮着一袋袋稻子麦子去了打米打面的铺，榨油的带着黄豆、花生、芝麻去了油坊，还有人带着孩子上街逛，看到小孩子手里举着冰棍一口一口舔冰棍，我擦了把脸上的汗，吞了一下口水。

爸爸走开都好久了，还没回来。

我站得都累了，就坐到那堆木料上面，手放在膝盖上，头趴在手上，呆呆望着街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爸爸走过来了，他跟着一个大胖子，他急切地边走边和那胖子说着什么，脸都急红了，满头大汗，那个胖子走得快，像是想甩掉我爸爸似的。

我明白了，爸爸是在找人借钱，在这大街上，可能已经跟着那胖子跟了几条街。

我远远看着爸爸，愣住了，他带我去学校报到，我们却没有带钱。

爸爸看到我向他看着，小跑过来跟我说，莫急莫急，热不热，饿了没，我摇摇头。

他转头去寻找那胖子，说了句再等一会，马上回来，就又追着那胖子走进那滚滚的人群中去了，很快又看不到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买菜的擓着筐子里的青菜和鱼肉满脸欢快走出街，走上回家的小路，卖菜的挑着空担子，喜眯眯地哼着小曲，慢悠悠回村，开着拖拉机的汉子，在突突突的拖拉机声里招呼同村阿花阿莲搭便车，大方喊着上来嘛，上来嘛，拖拉机载着一车人和各式麻包装着的、筐子盛着的、提兜裹着的米面、蔬菜、鱼肉，越开越远。东岗的往东走、杭岗的朝西走、闫坡的往南走、陈庄的朝北走，不同的人来到街上，把手里的东西换一换，各自欢喜回家。

感觉快中午11点了，太阳都快从头顶照下来了。

我被晒得嘴巴都起皮了，嘴皮子像粘在一起，懒得张开。

我趴在手臂上想睡觉，耳朵听到街上安静了很多，大家都回家了。我想着爸爸也是在热成这样的天儿，满大街围着个胖子借钱，我就难受得偷偷抹眼泪。

爸爸回来了，我抬头看着他，他问我哭啥，这不就回来了吗？走，报名去。

他掏出一块钱给我叫我买冰棍吃，我没舍得买，装进口袋了。

我们走进学校，前面还有两三个大人在交费处，爸爸往前挤了挤，看了一眼就退出来，有点尴尬，说咋要一百一十一块钱？我这只有一百一十块，搞鬼。

我默默地从口袋掏出那一块钱递到爸爸手上，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没买冰棍吃？我说不渴没买。

爸爸脸上一瞬间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很多年再长大点我明白那叫自责内疚。

我们再次走到交费处，把学费交了。

爸爸带我找到了宿舍，听说第二天再来找班级进教室，我们放下被子和衣服，就骑车回家了。

路上，爸爸犹豫了一下还是和我说，你回家别和你妈说今天我借钱了，她又要操心了。

好的，我说。

我跟自己说，借来的学费读的书，要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