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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深夜》:爱与死是文学永恒的母题

阅读:97 次 作者: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发布日期:2026-09-07 19:00:08
基本介绍:

  这不是一段回忆。我没有一个活到九十一岁的父亲。我自己的父亲所幸没有得阿尔茨海默病。重读《父亲的深夜》这篇小说,我被小说中的父亲深深打动,甚至为他流泪。这篇小说写于2021年至2022年,印象中写得十分顺手,毫无难度,仿佛它早已存在,只是被我遇见,便成了我的。我觉得这真是超级的幸运。

程青著《父亲的深夜》 作家出版社

  这篇小说2023年发表于《人民文学》杂志,《小说月报》转载,是第六届城市文学排行榜全票通过的上榜小说。值得一说的是,这是由双盲评选产生的结果,是我的小说第二次上榜,前一次是《黎先生和黎太太》。我将此看作是巨大的鼓励和殊荣。

  触发写这篇小说的契机很偶然。2019年的某一天,我看见《三联生活周刊》封面有阿尔茨海默病的专题:《我把自己弄丢了——阿尔茨海默:病人与亲人》,我当即买了下来,准备认真读一读。当时因为上班频繁出差,我把这本杂志放在箱子的夹层,它跟随我跑了许多地方,但我一直没有打开看过一个字。直到写完这篇小说,我才想起还收藏着这么一本杂志。三年过去,这本未被阅读的刊物因为长途奔波封面起了细小的褶皱,竟有了疲惫之色。在搬家时我默默地把它留在了旧书堆里,我实在带不走那么多东西。对我来说,它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向《父亲的深夜》的门锁。它圆满地(也是我特别感谢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这篇小说触及了当今备受关注的阿尔茨海默病这个话题。现查了网上的资料,根据《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4》统计,中国现存痴呆患病人数近1700万,占全球总数近30%,阿尔茨海默病是老年期痴呆症最常见的类型。另外有数据显示,中国六十岁及以上老年人中约1500万为痴呆患者,其中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约1000万。随着老龄化进程的加快,老年期痴呆人数将显著增长。据预测,到2030年、2040年和2050年,中国六十岁以上阿尔茨海默病患病人数将分别达到1911万、2471万和2765万人。

  这实在是触目惊心的数字,令人瑟瑟发抖。也就是说,我们的长辈、家人、好友甚至我们自己都有可能是这个数字中的一员。阿尔茨海默病被称作“不死的癌症”,它是进行性、不可逆的,患者的认知力下降,记忆力减退,直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完全丧失自理能力。这种从精神到肉体的崩溃,给个人和家庭造成巨大的困扰和不幸,关键是迄今无法治愈。这已经不是某个个人和某个家庭的问题,而是社会的问题,全球的问题。

  然而,在《父亲的深夜》这篇小说中,阿尔茨海默病确实是一个重要背景,但我仍然要说我想写的并不是疾病,也不是一个老人的晚境,至少不仅仅是如此。在大学课堂上,我们老师总说“爱与死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当有了阅历,有了年纪,对这句话的理解也更加深刻。

  小说中的父亲是大学教授,著作颇丰,自视甚高,他有两段婚姻,他在年过半百时还拥有了小他三十岁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可以推断他感情丰富,并且有爱的行动力,而且肯定也颇有个人魅力。然而,当他步入晚年,比他年轻得多的太太与他离了婚,嫁给了另一位追求者,他成了一个孤单的老头。在衰老、头脑混乱、生命处于低潮的阶段,他仍然执着于心里的爱情,他甚至清晰地记得和这个妻子共同生活的种种细节:

  一天吃过午饭,他坐在餐桌旁忽然说妈妈喜欢菠萝图案的床单,她最喜欢的动物是猫头鹰,她怕狗,讨厌人家的狗蹭她的腿,她喜欢发烧的感觉,烧得晕晕乎乎会感到喜悦,她畏寒,来暖气的第一天总是兴高采烈就像过节一样,她喜欢夏天傍晚的云彩,对着云朵出神能忘了吃晚饭,她还喜欢化雪时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声音和下雨之后泥泞的街道,还有,她特别喜欢沙漠,看见漫漫黄沙,她说就像走进故乡……他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多,语言格外流畅,我和露白听得直接呆住。

  这些在他女儿的眼里只是“妈妈奇怪的爱好和癖好”。随即他提出了一个在他自己认为是顺理成章可在他女儿看来近乎非分的要求。

  父亲说:“我梦见你们妈妈了,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女儿的反应是“惊愕”和“面面相觑”。当初父亲同意和妻子离婚是看她在这个家里不快乐,他不想因为自己让她不快乐。离婚带来的苦涩与创伤多少年后仍然影响着他,他的伤口和疼痛似乎还是新鲜的。他对深爱的第二任妻子的思念与记挂,并未随着时光淡去,始终在心间清晰如初。连他的女儿都觉得妈妈不值得他这样。

  在围绕房产明里暗里的争夺和亲情的纠缠中,父亲保持了最后的倔强和清醒。他在生命的倒计时阶段,立下遗嘱,把价值两千多万的房子留给了前妻。而她十多年前就已经从他生活中远离,甚至连自己留在这个家里的物品都不想要,真的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当她听说这份遗嘱时的反应是相当吃惊的,她说的话是:“有这个必要吗?”还有:“跟他说,不用给我,我不需要。”她感叹:“他这是何苦?”无论是父亲的爱还是他的财产都同样打动不了她的心。对她而言,一切早就画上了句号;而对于父亲,仍然沉浸,或者说停滞在过去的情爱当中,完全看不见它早已蒸发得无形无影。

  这是父亲的悲情,也是所有爱而不得和永失挚爱的人的悲情。在我的认知里,这是平凡的悲剧,因为它广泛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甚至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可能我们都曾经走进过这样的深夜,并不一定在我们年纪很大的时候。我们也许能穿过风暴和泥泞,从深夜走向黎明,走向阳光灿烂,也可能永远陷于那片沼泽和深渊,陷入漫漫暗夜。从父亲的角度说,他在生命的逐渐衰竭和崩溃中仍然坚守着心底的爱情,他从来没有怀疑和否定这份爱,更没有背叛这份爱,正是他的执着和一条道走到黑令我们唏嘘感叹,并可能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父亲的阿尔茨海默病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隐喻——至少在他心里,爱跨越病症和遗忘,终成永恒。

  正如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所言,“向死而生的意义是: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我认为“爱与死”从来不仅仅是个体生命的命题,而是人类面对的宏大母题。它不光关乎文学,更关乎我们的生命体验。

  在写作时,我希望能把小说人物放进动态的、能感受到空气流动的当下的社会环境之中,使每个人带有丰富的情感体验和难以界定的复杂性,横跨个体内心和公共背景之间的广阔区域,呈现钻石般斑斓多面的人性光芒。我希望自己写的正是这样的小说。

  (本文为程青小说《父亲的深夜》后记)

标签: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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