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有的钱越来越紧,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他一天天地感到绝望,一个需要大把大把花钱的女人又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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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初中没毕业就回家种地了。回家第三天父亲就去世了。母亲倒没那么严重,有时候还拄着一根柞木棍子,栽栽歪歪地东走西走,要人家给她儿子找个媳妇。辛有一把夺下母亲手里的柞木棍子,“妈,可别丢人了,咱家的事儿还少吗?!”母亲就扭过脸去掉泪,事后该走还走。四年后母亲哪也不走了,她基本上已经卧床了,手里的柞木棍子也已经开裂了,也没找到一个儿媳。辛有就不急吗?眼看奔三十的人了,和他般对般的年轻人孩子都上小学了,他家里除了攒下一屁股饥荒(欠债),再就一个百病缠身的老母亲。你可能以为他是一个懒汉,才把日子过到今天?村里人都说他能干,恨不得把夜里的太阳也升起来。每天睁开眼睛扔下耙子就是扫帚,家里家外的活儿稍一透亮,就骑着那辆没有手铃却哗啦哗啦响个不停的自行车四处找活儿。那些年你只要出力,在哪嘎达都能挣钱。他很快找到一个工地,开始干的是和灰(把水泥和水调和到一起)、推灰(把和好的水泥推到施工现场),或者搭挑、拆挑、打水泥板等小工活,一天又苦又累,使大劲才挣一百,还不够他母亲的一副汤药钱。码砖是大工活,整天站在挑上忙来忙去地眼花缭乱,日工资三百,是小工活的三倍,码一天砖够他妈半个月的药片钱。他很快瞄上了码砖的大工活。这活儿看着简单,拿把瓦刀往跳(板)上一站,哈腰起来起来哈腰地把红砖一块块地磊在墙上,楼房就一层层地崛起,仿佛母腹中的婴儿,高楼大厦就是从这里孕育。其中的技巧也很玄妙,同样是码砖,有人砌起的砖墙又平又直,端一碗水放到上边好像一片沉睡的湖泊,有人看似带劲儿,码过的砖搁踢角线一量就看出了差距来了。甚至不用亲自操作,你只要拿把灰刀往跳板上一站,包工头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行家谁是力巴。辛有开始还不服气,不就一个码砖,他在家砌猪圈用的虽然是石头和土坯,和这盖楼有啥区别,不都是一层层地往起磊吗?他趁大工休息的时候(也就是他也休息的时候),悄悄地爬到挑上摆弄起施工中的红砖和泥灰,操作起来果然没有想象的简单,同样是一块红砖,人家拿在手上玩儿似的,他拿在手上左掂右掂地总觉得陌生;同样是一把瓦刀,人家叨起一把泥灰往砖墙上一摊,好像摊煎饼的老太太把和好的稀面泼在滚热的煎饼鏊子上,又均又匀,得心应手,他东摊西抹地不是这边厚了,就是那边薄了。有时候干着干着,在下边休息的大工忽然喊起辛有,“你能不能消停点,在那嘎达瞎捅咕啥呀,整个乱七八糟地一会儿还干不干了!”后来他给一个好说话的大工买了两盒小熊猫,带带拉拉地就能砌厕所或相对简易的大院套了。几个月后他也上挑干起了大工活儿。
一天他带着一个月挣来的九千块钱,乐颠颠地回到家里。一眼看见母亲躺在他家那铺用旧报纸裱糊的土炕上,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中只占20%的那点氧气,地上放着一个土烧痰盂,里边装了大半下深黄色的浓痰,还有一缕缕浅红色的血丝。他赶紧去找邻居何叔,求人家开着四轮子把母亲送到医院。XT、彩超、验血、住院,整个下来九千块钱没够,又和何叔借了三千多元也花进去了。在钱强有力的支持下,母亲又一天天地恢复到正常。他看看母亲已基本上能够自理,又骑着那辆没有手铃却哗啦哗啦响个不停的自行车出去找活。他不敢确定,说不准哪天,母亲又得大把大把地花钱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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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郊一个在建的工地上,辛有很快又找了一份码砖的大工活。日子似乎还在曾经的日子里周而复始地回旋,不回旋的是他认识了一个叫田金花的打工女,具体就是在工地的厨房里帮厨。她干活麻利,长相一般,闲下来常常坐在厨房门口的一个塑料凳上抠挖着右眼皮下边一颗不大的黑痣。辛有开始没太在意,一点不注意也不现实,工地上女人很少,看到一个女人像在地球上见到了外星人,每个男人都把脖子抻得老长,事后很久还津津乐道地品评;问题是一个毫无瓜葛的打工男人,和一个毫无瓜葛的打工女人能有什么牵扯?主要是人家没那意思,他也没那条件,姑娘又长得一般,放在一万个女人中间也很难找出她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如果我们并不介意她眼皮下边那颗黑痣,它不仅“不大”,也不排除别的女人眼皮下边也长着一颗不大的黑痣或红痣、蓝痣、灰痣或者什么什么痣的)。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没有进一步发展的空间。
有一天下雨,也快到吃饭时间了,工友们都往就近的厨房里跑,辛有是其中之一。几十平的厨房一下挤进去好几十人,一时间看到的都是人头,仿佛凭空长出一个鸭的森林。厨师只是皱眉,一句话不说。田金花却大声豪气地嚷嚷,“都出去,都出去,这里也不是工棚,进这么多人还能不能做饭了!”雨渐渐地小下来,工友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到辛有那已经没几个人了。他磨磨蹭蹭地带走不走,米饭的香味已开始漫延,他恨不得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站了一上午的挑板让他又累又乏,肚子也咕咕咕地叫苦。田金花突然扯他一把,多少有点一惊一乍,“妈呀,你衣服咋湿成样,还不烤一烤再走!”辛有说没事,一会儿就熥干了……他嘴上说着,脚下好像给什么粘住了。“干啥干,一使劲都能拧出水来。”田金花果然在他的衣角上拧了一把,还把湿漉漉的手指拿给他看,手指的纹路有些粗糙,一看就是个常年干活的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的细腻也显现出来,有些地方还显得诱人。辛有不好意思地站下来,在燃烧着火焰的灶坑前象征性地烤了烤,期间除了不好意思,还有意地多看她几眼。女人其实不丑,仔细看还挺受端详的,一张瓜子脸是有点长,她那足有一米七几的个头脸庞短了也不好看,眉毛也有点斜,和眼睛配在一起就显得美丽,其中的爽快、麻利和风风火火一打眼就显得与众不同,只是右眼皮下边那颗不大的黑痣,有人说那是一颗滴泪痣,是不祥之兆,也有人说男人找了这种女人日子会过得红红火火。辛有如果找了这样一个女人,不知道会是一种什么日子?也不过偶然的一个念头,当时谁会想到未来,更不会想到和他辛有会有什么瓜葛。
此后田金花有意无意地和辛有接近,话也多起来。田金花每天除了刷碗、擦地、摘菜、做饭、倒垃圾,还要往工棚里送饭、送菜。每次看到辛有,她都要问师傅做的馒头好不好吃呀?俺馇的大米粥好不好喝呀?有时候还悄悄地提醒,“今晌午的菜有点咸,你少吃点。”有时候工友们改善伙食,一般不是白菜炖猪肉就是大酱炖白莲,每个人都是定量,按人头打菜,猪肉的多少和鱼块的大小、部位的选取都是有讲究的,每次打菜都由田金花亲自掌勺。她每次都要给辛有吃点偏食,比喻白菜炖猪肉,她总要把勺子在菜桶里搅几下,尽量多挑几块猪肉放进辛有的菜碗里;如果是大酱炖白鲢,她就要把鱼块大的或中间部位盛在辛有的饭盒里。一来二去地两人越走越近,一天天地几乎就谁也离不开谁了。工友们也看出来了,都说辛有命好,找这样的女人啥也不用操心,一天叫干啥干啥就行了,也有的说不知道她右眼皮下边那颗黑痣能不能有啥说道?
田金花和辛家相隔七十多里,中间还横着一条溜腰深的大河。田金花的父亲田有金硬是扛着一辆八层新的嘉陵摩托在大河里横冲直撞,再延着山路颠颠簸簸地骑到辛有居住的于家旺。他没有进辛有的家门,而是以买鹿茸的名义,在离辛有家不远的前街后邻串来串去。于家旺没有养鹿的,包括周边的村屯,看见鹿的人都少,哪来的鹿茸?有人劝他到别处去买,还有人说他缺心眼儿,殊不知他拐弯抹角地把辛有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出村前又去辛有家的房前屋后转了两圈,回去后坚决反对女儿和辛有再有来往。
田金花和辛有的工地那时候已经完工,两个人都在家里闲着,再出去打工的时间还没有具体商定。她坚决反对父亲的决定,父女俩为此大吵大闹。两人一个一米八几,一个一米七几,在男女间都有点鹤立鸡群。父女俩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要不是母亲和妹妹从中调和,他们说不定会打到一起。听说他们以前也经常别扭,哪次也没有那天激烈。田有金一气把田金花锁在屋里,由妹妹田金玉一天二十四小时严加看守。田金花不梳头不洗脸不吃饭也不睡觉,两天下来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仿佛又老了二十几岁。田金玉一边抹泪,一边劝姐姐别跟父亲硬别,老头子认准的事八头大牛也拉不回头。姐姐说我认准的事十六头大牛也拉不回头。妹妹不忍心姐姐这样一天天煎熬,三天后干脆把姐姐放了。分手前妹妹哆嗦嗦地央求姐姐,你千万别说是我放你走的,我爸要知道了还不打死我呀……姐姐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谁也不会连累,也不领你的情!她趁妹妹给她端饭的功夫一脚把饭碗踢到地上,一拳头把妹妹打了个乌眼青,人也在田家的瓦屋里瞬间消失。
田金花跌跌撞撞地来到于家旺。期间累了就躺在路边的草棵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渴了就趴在路边的死水坑子里咕咚咕咚地喝水,饿了就钻进附近的玉米地里狼吞虎咽地啃几穗刚定浆儿的青苞米,完事儿拢一拢凌乱的头发,继续跌跌撞撞地往于家旺跑,好像那里有她的救命恩人。到了辛有家只看到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她慌慌张张地问了几个路人,人家看着他的样子,都说不知道,再远远地瞄着这个疯疯癫癫的陌生女人。当时农村还没有手机,情急的她无法和辛有取得联系,忽然又听见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驶来,她感觉就是闻讯赶来的父亲田有金。慌乱中她拐到附近的一个胡同,直奔山上的玉米地深处。从此谁也没看见田金花的踪影,田有金天天都在寻找自己的女儿田金花。
当时辛有正陪母亲在县医院治病,一点也不知道他和田金花的感情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几天后他打出租车把母亲拉到家里,第二天母亲就永远地离开了儿子。老太太去世前儿子还向她述说着自己和田金花的恋情,让这个即将离开人世的苦命人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老人家多少年都没有了笑容,枯皱的脸上在咽气前突然现出一抹喜悦。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辛有直接去了田金花家里。赶上田金花的妹妹田金玉一个人在屋里枯坐。她催促这个连未来也很难说能不能是自己亲姐夫的男人赶紧离开,她父亲还要找他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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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路的人行道上,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不知道是丢了什么还是要寻找什么,瞪着两只大眼一直在茫然地东张西望。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粗布旧衣,虽然合体,却水了水汤,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精气神儿,左臂上还粗针大线地缝着一块黑布,让人一下就猜出谁了。
辛有从田金花家里出来,睁着眼睛在土炕上躺了一宿,饭没吃,水没喝,屋子也没来得及收拾一下,潦草地锁上大门,就踏上了寻找之路。
他没有白天黑天,也没有冷天热天,哪怕是雨天、雪天,只要睁开眼睛,就在不停地寻找(两条腿仿佛是一台没有血肉的机器)。困了就在火车站或就近的水泥管子里混搭浑身地睡一觉,饿了就胡乱地吃一口。他找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能看到的窨井子和下水道也都找遍了,也没看到田金花的踪影。他一直认为,田金花的出走,无非就是赌气,或者在外边的某一个地方苦苦地等着他的到来。死也不能完全排除,比喻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失足,或者遇到了坏人……她不会主动去寻死。他们没有读书人那样的山盟海誓,他们有很深的感情,从他们的眼神,从他们的接触就说明了一切。最后一次分手两人已有约在先:在未来的日子里,不管遇到什么,他们都相亲相爱,永不变心。分别的最后时刻两人久久地拥抱,仿佛两棵苦命的树,不知不觉已长到了一起,一方面说明了他们的感情,一方面冥冥之中仿佛也是一种暗示:他们的恋情注定会遇到坎坷,未来的日子注定是吉凶难卜。
寻找在一天天延续,希望也一天天渺茫。他不知道田金花在哪里等他,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躲避着田有金的追寻。据田金玉讲,自姐姐失踪,父亲就骑着那辆浑身造得泥猴子似的嘉陵摩托每天都在东奔西走。辛有好像有点魔怔了,每天只要不是做梦,脑子就装满了田金花,眼睛总盯在女人身上,只要看到一个女人,好像就是他要寻找的恋人,到近前一看,又失望地唉声叹气,接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寻找。有一次他断定辛有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恋人,就在他前边不远……那里的人偏偏很多,多得不管同行还是逆行,凸起的人行道上到处都塞满了急匆匆或悠闲自得的男男女女,好像一棵棵密匝匝的树木。他推推搡搡地好像一辆撒野的推土机,所到之处,男男女女不是里倒,就是外斜,很多人骂骂咧咧地还想动手,看看他的样子,和他那伸胳膊撂腿的高大身躯,又悄悄地躲到一边。还离那个女人很远,他简直就是一个疯子……幸亏他计算得并不准确(可能和他的心情有关),他一下扑倒了,倒下的地方仅仅碰到了那个女人的后脚,包括他那两只疯狂的大手。那个女人也惯性地倒在地上。待女人回过神来,愤怒地骂他流氓,看看他的样子,又急匆匆地走开了。辛有一屁股瘫到地上,失望得像一个腐朽的木桩。后来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很痛苦,很无奈,也很无助,让人想起他刚刚失去母亲时的那一刻。
渐渐地他发现,如今的辛有不仅轻狂,也很可笑,起码吃饭都是问题。出来时衣兜里只带了几十块钱,母亲去世前把能花的钱都花了,办丧事虽然接了几个人情钱,就他那个家庭和他的背景,去了丧事的各项开销又还掉了以往的欠款,还能剩个啥了?寻找期间他看到路边的水泥柱子或桥洞子两边时不时地贴着寻人启事,他也想照葫芦画瓢,一摸衣兜也只能想想。他准备找一个能挣钱的地方先打工挣点零花钱再说。他首先想起了工地,田金花不就是他在工地上认识的嘛,她能不能还在哪个工地的厨房里打杂,期盼着他的到来呀?
他急火火地去寻找工地。这时候他才发现,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工地在一点点减少,找活儿挣钱的人越来越多。他好不容易在城郊找到一个建油库的工地,最先想到的还是田金花。工地上只有十几个男人在忙忙碌碌地打地基或搬运水泥,他问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这里有没有女人(这时候他已经忘记自己是干啥来了)?老头奇怪地看他一眼,指了指旁边一个不大的简易平房。他连跑带颠地赶到那里,屋里只有一个女人在不停地干这干那。他勉强地看了一眼,女人比他的母亲还老还丑。
他发现他不能再以打工为名去寻找田金花了,必须老老实实地去打工挣钱,否则他说不定哪天就得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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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他在乡下找了一个砌围墙的大工活。这活儿对他小菜一碟,围墙最高才一米六零,他的身高根本不用上挑,站在地上轻轻松松地就把活干了,他却把砖码得里出外进,沙灰不是薄了就是厚了。同行的工友还以为他是个冒牌,提醒几次他就干得有枝有蔓,过一会儿又旧病复发。他人虽然站在砌墙的位子,眼睛却长在离他不远的水泥路上,一旦有女人从路边走过,他立马就丢了魂儿,两眼直勾勾地朝那里张望。前后不到一天,工头就把他炒了。
他很快又回到城里,继续开始他的寻找之路,期盼着田金花说不定哪天忽然就能和他不期而遇。几天后他又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人瘦得皮包骨头,路过的人都吃惊地看着这个一米八几的邋遢汉子。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忽然拉住他的右手,“孩子,我看你也不像个懒人,年轻轻地咋混成这样?”辛有看着老人忽然想起自己过世的老娘,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来,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心酸。老太太除了陪着他流泪,还上楼给他拿了五六个大馒头、半玻璃瓶子萝卜条咸菜,叮嘱他必须找一个能挣钱的地方先填饱肚子,人也得打扮得漂漂亮亮,这样即使找到你的恋人,人家也不会跟着你受罪。
很快他当上了环卫工人,具体就是个扫马路的。月工资两千,活儿不累,门槛也低,谁干都行;每天早六点半到晚五点只要把所辖区段打扫干净,大不见小不见地还能偷懒(比如坐在哪个胡同的墙角边歇歇腿了或站在哪个路口朝马路上东张西望了)。两千元工资虽说少点,他忽然就解决了吃住问题,有时候一边干活一边还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希望说不定哪天运气,忽然就能遇到田金花呢。
那是一个雨天。老天从早上三点就哗哗哗地下个不停,到中午马路上的积水已四处流淌,路边排水的马葫芦时通时堵地如同虚设。稽查员时不时地过来督促,要工人们打开路边的马葫芦,以尽快排除马路上的积水(环卫处分区、分段地安排了一些稽查人员,专门督促检查环卫工人的清扫情况,以确保城区内的环境卫生)。辛有连午饭也没顾得吃,一边清扫所辖区段的零散垃圾,一边时不时地打开路边的马葫芦,还得监管行人的往来安全。在泰安小区的一个低洼路口,他几次打开又关上路边的马葫芦(打开时间长了容易给行人踏进去,关时间长了又容易造成堵塞),这会儿他将其中的一个马葫芦刚掀起一半,忽然听到一个渐渐走近的声音,“这破天,下起来没完……”仿佛呓语,更像田金花腻他时在任性地耍娇儿。他一下愣在那里,忘记了将马葫芦拽到一边,倾斜的马葫芦一下砸在他的脚上。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大哥,砸没砸着……”
“金花!田金花!!”他只觉得左脚一阵钻心地刺痛,又觉得跟他说话的就是他要寻找的恋人田金花!一个打着雨伞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慌张张地上来搀扶。他痛苦地撑起马葫芦,把左脚慢慢地挪出来,刚欠起屁股又坐到地上。他咬着牙,用一只手擦了几把脸上的雨水,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高个、长脸、右眼皮下边有一颗黑痣……
“金花!田金花,你不认识我了!”
“什么田金花苦金花的,俺叫钱金花。”辛有慢慢地冷静下来,雨似乎也不那么下了,他用一只手撑着,慢慢地站了起来,借着雨天的朦胧,也顾不得羞耻,再次忍痛仔细地端详起眼前的女人:高个、长脸、右眼皮下边长着一颗黑痣……这难道不是他要寻找的田金花吗,女人怎么说她是钱金花呢?再细看,女人确实有点不像田金花,田金花比女人高,脸也比女人长,右眼皮下边虽然也长着一颗黑痣,比田金花的小,却格外醒目。他几次揉搓着眼睛,以为是天气原因,或者眼前看到的的的确确就是他要寻找的田金花。也没敢鲁莽,像往日看见田金花那样地任性和放肆。钱金花催他赶紧去医院看病,别的都是小事。
辛有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星期。钱金花每天都去看他,给他送饭、送菜,帮他洗手、洗脸、洗脚,把他弄脏的衣服拿家里洗净、熨好,还给他买了一套浅蓝色的的确良新衣。辛有感激得直掉眼泪,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疼他了。他一声不吭,只默默地看着,总感觉眼前的钱金花就是他要寻找的田金花,细看还是有点不像,再看又觉得她的的确确就是他要寻找的恋人田金花。他和田金花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两年对他仿佛已经过了大半辈子,大半辈子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能把年轻人变老,把老年人送进坟墓……曾经的田金花已变成现在的样子又有什么奇怪?钱金花却矢口否认,说他是让病给折腾糊涂了,她不仅不是田金花,还是一个丧夫女人,领着一个七岁的女儿孤苦地生活了五年……她很快落下泪来,流泪的样子也不像他要寻找的田金花:田金花哭起来惊天动地,他每次看着都不知所措;钱金花轻声细语,好像怕惊动谁或影响谁似的。
辛有的伤并不是很重,主要是脚趾断裂,大夫给他打了石膏,要他静养,出院后又休息了一个多月。因为工伤(环卫处给每个六十岁以下的环卫工人都买了人身伤害保险),医药费全额报销,每天工资照开。期间他时不时地去钱金花家里坐坐,一瘸一拐地帮她做这做那,女人拦也拦不住。钱金花天天给他炖鱼、炖肉,给他杀老母鸡煲汤。辛有有时候不想回去,钱金花就哄他等病好了再说,身子骨要紧,别伤了元气……期间辛有还回了一趟老家于家旺,那时候手机已一天天在市面上普及,辛有已经有了自己的小灵通。通过熟人,他和田金花的妹妹田金玉取得了联系。据田金玉讲,她姐姐一直没有音信,她父亲发誓再也不去寻找他的虎逼女儿,就当她已经死了。她劝他这个即使未来也很可能不是她姐夫的辛有大哥,自己该咋样生活就咋样生活,不要再想着她的姐姐田金花了……两人除了相互留了电话,再无往来。
辛有和钱金花相处两个月后住到了一起。七岁的女儿吉海云是个又懂事又听话的孩子,和辛叔叔见面不久就按照母亲的意愿管辛叔叔叫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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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真不禁混,一晃吉海云已经长大、结婚,儿子都上小学了。辛有和钱金花共同生育了一个儿子也已经上大学了。辛有对田金花的思念已渐渐淡忘,有时候还会想起,梦里常常见到,醒来两眼空空,他鼻子一酸,紧紧地抱住现任妻子钱金花……他粗略算计了一下,自打和田金花失联,至今已整整三十二年,梦中的田金花还是过去的样子,还是那个年轻、健壮、敢说、敢爱又敢恨的女人,生气了就吵吵闹闹,高兴了一把将辛有抱在怀里,当着众人的面儿又亲又啃,一点也不像个农村女人。钱金花就显得腼腆,有时候和辛有走得近些还要有意地拉开一段距离。他不知道她们两个哪个更好,哪个更让他牵挂和喜欢,有时候看着钱金花,忽然就想起了田金花……唉,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他曾经的恋人田金花了,曾经的日子只能在梦里断断续续地行走和延续了……
一天他领着妻子去市医院看病。钱金花的身体原先就不咋结实,这疼那疼总是病恹恹的,生了儿子更是一年不如一年,六十刚过好像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忽然想起过世的母亲……钱金花难道也会像他的老母亲那样……他不敢多想,也不想多想,不管咋想,他和钱金花已经生活了三十来年,早已是老夫老妻,儿子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工作、买房……娶妻生子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媳妇和他虽然二婚,一点也看不出二婚的样子,吃喝穿戴哪样都先尽着他辛有老汉,自个儿能对付就对付,他有时候偷偷地给她买点新衣或化妆品,她就又摔又拎地和他生气。他辛有又何尝不是如此,对吉海云如同己出,凡事都要先尽着继女吉海云的,有一口好东西也要先送到吉海云嘴里,儿子有时候没轻没重地和姐姐争抢,他一把夺下来送给继女,吉海云再悄悄地送给这个一妈俩爹的小弟弟。吉海云出嫁那天把辛有哭得个泪人似的,知道内情的都说这样的继父、继女天底下难找。
他们看的是妇科。大夫让钱金花先去做个彩超回来再看。在二楼走廊中间,一左一右挂着两个彩超室的牌子。辛有陪着媳妇钱金花坐在左边彩超室的长条椅子上,斜对个右边彩超室旁边的长条椅子上也坐着好几个患者和陪护他们的亲人。他闲得无聊,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右边长条椅子上的患者和陪护他们的亲人。有一个女人开始他没咋注意,打冷眼就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再看吓他一跳,田金花!这不是他苦苦寻找了三十二年的恋人田金花嘛!开始他没敢莽撞(在田金花和钱金花身上他已经闹出了不少笑话),只偷眼仔细地端详:高高的个子,长瓜脸,右眼皮下边有一颗不大的黑痣……尤其她那眼神,三十二年虽然早已物是人非,女人的一举一动、一眸一颦,就是他苦苦寻找了三十二年的恋人田金花呀!
“田金花!”他脱口而出,人也站了起来。对方愣了一下,可能也看出他了,却没有应答,还向他连连摆手。他忽然发现,他身边坐着一个比他还高出一头的男人,样子比他还老,却显得粗糙而又莽撞。他心里火烧火燎的,却没敢轻举妄动,他不知道田金花现在的处境,也不知道那男人什么秉性,弄不好能不能闹出误会甚至冲突呀?钱金花生气地捅他一下,“你又犯病了咋地,什么田金花苦金花的,都多少年了,我是钱金花你又记不住了!”他还能说个啥吧?
不一会儿田金花由那个男人陪着进了右边的彩超室,他陪着钱金花进了左边的彩超室。
大约十分钟左右,辛有陪着钱金花从彩超室里慢慢地走出来。他没再看到田金花,也没去寻找,而是陪着自己的女人直接回到了刚才那个给他媳妇看病的妇科诊室。据大夫说,他媳妇的病还需要进一步确诊,必要时还得手术。不管咋说,老夫老妻地三十来年,哪怕砸锅卖铁,也得给媳妇治病,别的这个那个地都不现实,也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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