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先生喜欢穿一件灰色衬衫,坐在自己的保安室里不分时日的拿着大茶缸喝劣质白酒,桌上摆着一个现在很不常见的破收音机,听一听戏剧。后来因为大半夜里唱戏的声音太瘆人,被诸多居民投诉后,马先生便改听评书了。
我认识马先生是因为我是一个特别和气并且善良的人,我新搬到这个位于三环外的老旧小区时,出租车司机把我和我的行李扔下车,一脚油门便离开了。我虽然也算是个正处于青壮年的小伙子,无奈我天生身材矮小,又不爱运动,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实在是提不动那些比我还重的破行李。
马先生顶着个大油头,从保安室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你!干什么的?”
我被他这一问,显得有些局促起来。我着实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一有人与我说话我就紧张。
“我……我新搬来的……”我低着头斜着眼看着他,说的实话好像也变成了假话。
马先生将我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瞥了瞥我那堆行李,“几栋几单元?”
“三栋一单元702.”我老老实实的回答着,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被当成什么坏人给撵出去。
“进去吧。”马先生大手一挥,又溜回了保安室里。
我终于在心里松了口气,不用与谁说话真是太好了。
可地上的一堆东西让我犯了难,我既不愿意麻烦别人,也不愿意为难自己。
马先生叼着烟从保安室里走出来,叉着腰问我:“这么些东西你搬不动?到7楼可是还有好多楼梯要爬。”
我讪笑着不知该怎么接话。
马先生在不舍的将烟一口气吸到过滤嘴的位置,又满意的冲我打了个臭气熏天的呵欠后,不由分说的一把抓起我大多半的行李,径直往里走去,“你可要跟上我!”
我连忙拖着地上剩余的行李,小跑着尽力跟上他的步伐。
马先生像个怪力人一样,我还在三楼抱着行李挣扎时,他已经放下了东西来接我了。
到达七楼时我早已满身大汗,喘着气蹲坐在地上,还来不及向他道谢,马先生的手已经伸在了面前,“五十!不议价!”
在我心不甘情不愿的逃出这五十块,看着马先生哼着小曲儿步伐轻快的走下楼后,决定以后再不要和他打交道。
“哦对了,小区大门晚上十点半准时锁门,这之后再要进来就得给两块开门费,垃圾自己收好,乱扔的一律罚款!还有!不许随地大小便,听见没?”马先生的声音响彻了整栋楼。
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急急点头。
之所以搬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因为我越来越害怕与人交流,最严重时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我知道自己出了些问题,但没钱看医生,幸好我天生也不怎么爱说话凑热闹,干脆就搬到城郊,也落一个清净。
在马先生给我留下了一个极其不好的印象后,我们倒也相安无事的共处了大半个月。真正让我与马先生熟络起来的,是在八月中旬的一个半夜。
那天我独自前往大约离小区两公里的一条脏河,打算研究下河流的走向与太阳轨道的关系,科学探究最终以我睡倒在河边而结束。
在我醒来后,除了一身被蚊子叮的包以外,还有只脏兮兮的猫蹲在身边等我醒来。
我说过,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对于和我在相同处境下的弱小动物总是怀有莫名的慈悲之心。于是我认真且严肃的告诉这只猫:“你如果无家可归的话,我是可以收留你的,虽然不能给你吃什么大鱼大肉,但我也不会让你挨饿,你要是下定决心跟了我,你就一直跟我走,跟到家了,你就是有主的了。”
说完我便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这只猫也不负期望的一路玩一路跟着我。
“叹息我命如雾里花,杜丽娘未有家泣孤寡,我无家可归噶……”
隐约看见灯光时,就已经听见了马先生破收音机里传出的粤曲,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听得我背皮有点发麻。
我轻轻敲了敲铁门,看了眼蹲在我脚边的猫,心里计算着养一只猫大概要花我多少钱。
音乐戛然而止,马先生套着一个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窜出来,一看是我,粗声吼道:”这半夜的你吓人是不是!不会吱一声啊!“
他嘴上抱怨着,依然不情不愿的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来,哗啦啦的打开了铁门。
”去去去!哪来的野猫!“马先生抬起了脚,没踹着猫差点把自己给滑倒。
“它一路跟着我回来的,我想收留它。”
“你办养猫证了吗?我们小区不许养宠物!”马先生啪的一声锁上门,趾高气昂的冲我和猫哼哼。
那只猫好像听得懂人话一样,不等赶它,自己就跑没影了。
马先生道:“狗来富、猫来穷你没听过?这猫都是些邪祟之物幻化的,活久了就成精了,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看谁心肠软,就装可怜装无辜想骗别人把它领回家好吃好喝供着,算是活出些门道来了。”
他似乎忘了收我开门费这回事,我也不想开这口,决定回家继续睡我的觉。
“哎哎哎!你叫郭……郭立冬是吧?会喝酒吗?咱兄弟喝两杯?”马先生擒住我的胳膊,活像是要把我榨成汁给喝了。
我不善于说话,更不善于拒绝,于是就这样被架进了保安室。
那天晚上,马先生说了很多话,从他自小父母双亡被奶奶养大,十几岁离开家乡到西藏当兵,复员后亲戚介绍了一姑娘,到后来结婚,老婆难产母子双死一尸两命,再到他做小生意被人骗,最终沦落到这个破城市在这个破小区当破保安。不过三十出头的马先生,头发里已经夹杂着白发了。
马先生说,之前有人叫他大爷,他还不习惯,现在别人叫他大爷,他答应的比谁都快。
我听了他的话,喝了他的酒,又睡了过去。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出门打算买点吃的,马先生老远便招呼我过去,跟我说,“立冬,你说神奇不神奇?那天晚上我不是把跟着你的那只猫给吼走了么?第二天早上起来我门前就有一坨稀猫屎!我差点没注意踩上面!那个杂碎报复我呢!”
我想到马先生差点踩一脚稀屎,就笑出声来。
于是马先生也笑出声来了。
从那之后,我时不时会带一些便宜的菜到他的保安室喝便宜的酒,听他吹吹牛逼什么的。
这个小区里大多住着一些老头老太太,也有一些小孩子,年轻人都忙着工作上班,像我这样的闲人实在不多,于是我和马先生理所当然的同流合污狼狈为奸起来。
在我看来,马先生虽然算不上一个特别正直善良的人,但也不坏。偶尔会帮那些老头老太提下东西,有人家下水道堵了什么的,也是他去通。再者,虽然他成日里总是半醺着,对自己的工作还算是尽责。
所以,那件事发生后,我惊异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也没想通。
有天夜里,我拿着自己仅剩不多的钱买了半只卤鸭,打算找马先生喝酒去。保安室灯亮着,人却不在。我等了好一会儿,终究没能干过自己的酒瘾,就着卤鸭喝了他小半瓶白酒,晃悠着回了自己家。
我是在一大清早被警笛声给吵醒的。
老太太们的消息是最灵通,很快我便知道,马先生打算强奸一个长期独自居住的姑娘,那姑娘在挣扎过程中被他捂住口鼻给捂死了。
警察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马先生,据说马先生被抓时一直说:“这怎么会是强奸呢?她老是对我笑,还送过我东西吃!我们这是两情相悦!”
旁边的老太太嗤之以鼻,“拉倒吧!她就是不想给开门费!”
不久后门口的保安换成了一个喜欢打毛衣的中年妇女,开门费涨到了三块,通个下水道也得从很远的地方请师傅过来,导致邻居们每天因为是谁家的垃圾和屎堵了下水道而吵闹不休。
我也因为朋友介绍了一个在这城市另一边的工作搬了家。这次我长了心眼,提前给了出租车司机五十块钱,好让他帮我搬运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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