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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单身汉或许并不遥远的目标

阅读:260 次 作者:刘军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10-19 10:50:05
基本介绍:

  只要不是清扫,金福就会提着一个单手使用的小扫帚,从胡同或小区绿化带的窄道上向前边的马路上张望。他不看车辆也不喜欢大人,唯独那些五六岁的小男孩,小女孩有时候也看。

  每当他最痴情也是最投入的时候,临段的徐大姐就会赶过来揶揄,“金福,又想媳妇了咋地?”这个时间拿捏得好准,仿佛“七寸”,如果打蛇,她每次都能打在蛇的七寸上。金全一抖,除了意外,一下下滴落的涎水也戛然而止,“净瞎扯,想啥媳妇想媳妇的……”

  不想媳妇瞎话,一个三十大几的男人,如果没有长处,短处几乎随处可见,自今还光棍一条也说得过去;尤其是在差一点就有媳妇也有孩子的情势下,如果是你,你会咋想?

  那是一段美好得让人垂涎或许永不复返的日子。

  父亲或许早就料到儿子在未来的岁月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婚姻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坎儿。在他身体还很强壮的时候就拼命地攒钱,到咽气时已给儿子攒下了齐刷刷的十几万元,这在农村光靠种地攒钱的农民来说,已经是尽力了;一簇八层新的五间大瓦房都不算在内。父亲离世后,几乎每天都得靠吃药或打针来维系生命的老母亲,又出人意料地给儿子积攒了五万元。最后她不吃不喝,包括每一粒药片;仿佛一个战士,为了那五万元钱,硬是用自己的生命之躯,忍受了最后的痛苦。

  于是在父母双亡的情势下,给金福撮合的媒人一直不断。在农村,即使在五六年前,即使是很正常的年轻人,包括一些仪表堂堂的帅哥,长年累月地也找不到一个给撮合的媒人,不信你随便走到一个村子,如果找不到一个或几个或者更多让人欲哭无泪的此类事例,说明我们从一开始就撒谎了。金福又是这样一种情况,即使我们偏爱得有些袒护,他的个子也是很矮,矮得穿增高鞋或垫高鞋垫也不足一米五六,身体单薄得仿佛一个因减肥而乱了方寸的女人,长得就更不用说了,大嘴,大鼻子,小眼睛,三十大几了还不敢当众发泄,笑或哭会使本来就丑的金福雪会更加难堪,你会在一张三十几岁的脸上突然看到一张五十几岁的脸来。在这种情势下,即使客观条件相对好些,也只能在那些大体相当的女性中徘徊。于是有人就想,金福寻找的女人,个子或许更矮,嘴巴或许更大,鼻子或许更长,眼睛或许……否则他还能寻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不管咋说,事实上他找到了,具体情况已无关紧要,因为双方都很同意,包括女方的父母及其亲属在内。

  “金福,稽查的来了!”这句话比“地震了”还管用,金福立马弯腰撅腚,一只手拿着自制的小撮子,一只手拿着我们曾经提着的那个单手小扫帚(环卫工都有两把扫帚,一把大扫帚是用来清扫较大面积杂物的,如树叶、菜帮、燃放过的烟花爆竹或丢弃的碎七杂八;另一把就是那个“单手小扫帚”,是用来清扫烟头、纸屑等零星杂物的),麻利又有条理地扫这扫那。一个个子和他不相上下的稽查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很快就到了,他看了看正在忙绿的金福,又左右瞧瞧,很快就走了。金福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一眼不远处还在清扫的徐二姐。

  稽查并不是总来,有时候一天、两天来一次,有时候一天三次、五地过来,具体时间不定。如果来了,赶上你卫生收拾得不好,人家就会用手机拍下来,传给队长,队长就会按规定罚你二十元钱。他们一个月才挣一千八百元钱,因为一时疏忽,或某一处的卫生差了那么一点点,就给罚款二十元钱,心里那滋味,你没经过,经过就知道了。

  扫马路的活儿并不累,主要是靠时间。具体每天从早六点半到晚五点,期间你只要把所辖区段相对清扫干净(绝对是不可能的,比如树叶,落下来你刚扫走,一转身它可能又掉下来了),稽查的来了不被发现问题,就谢天谢地。有时候还能发点小财,具体就是顺便捡点废品卖钱,前提同样是要提防稽查,否则给发现了照样要罚你二十元钱。常了也习惯了,金福每次挨近垃圾箱(捡废品)都要四下看看,把眼前的几个垃圾箱迅速地扫一遍,估计哪个或哪几个垃圾箱能有点“油水”,就奔过去唰唰唰地翻找,有的纸壳、易拉罐、或废书、废报纸啥的就在垃圾箱上边,他就三把两把地捡起来藏到一边。这种情况不常有,那些个成天靠捡废品为业,或者说以捡废品为乐的老头、老太太往往在他之前就给捡走了,反正人家捡不捡走地他也要按次序一段一段地打扫卫生,等他赶到垃圾箱前有没有废品地就看运气了。捡来的废品怎样出手也是有讲究的,刚开始他捡点废品先是提心吊胆地藏在附近小区的树丛里,中午脱下工作服(环卫领导是不允许环卫工穿着工作服去卖废品的),找一个就近的废品站就把拾到的废品卖掉了,还乐得够呛。本来嘛,干活儿挣一份工资,顺便捡点废品又卖点闲钱,搁你你不高兴?渐渐他发现各废品站的价格往往也不一样,比喻同样的纸壳,有的一斤七毛,有的七毛五,有的甚至八毛五、九毛。比照来比照去,金福渐渐地就不急于出售了,而是把捡来的废品积攒得差不多了,又赶上价格相对较好,再等到晚上下班(下班后的时间都是他自己的了,废品站每天都七八点了才关门,好像有意在等他似的),脱去工作服,扛着废品去价格最高的废品站出售,远是远点,累就不用说了,挣钱哪有不辛苦不出力的,不出力又挣钱甚至多挣钱的事咋会轮到他的头上?徐二姐就笑他“舍命不舍财”。金福只嘿嘿地笑,心里话,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到时候呢,到了缺欠的时候哭都没人看呀!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些让人留恋的日子。

  家住庆安的金福,经人介绍认识了家住安庆的春鹃。两下都没提出不同意见,春鹃的父母只提出十万元彩礼的要求。在农村这是很正常的,就像你买猪就要付买猪钱是一个道理。一个女孩子从小小儿给父母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出嫁了却不要彩礼,周围的人都会耻笑;同样的道理,你从小小儿一瓢糠一瓢食地把猪养大,出栏了一分钱不要就送给别人,人家不说你二逼也是缺心眼儿。媒人和金福简单地商量一下,当场就答应了。第二天媒人拿着金福的十万元彩礼钱一次性地交给了春鹃父母,婚事当天就定下来了。此后他三天两头骑一辆八层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往返于安庆和庆安之间。每次走进春鹃家门,金福仿佛一台揿动按钮的机器,扔下耙子就是扫帚,不是进园子里拔草就是哗哗哗地清扫院子,有时候趁擦汗的功夫,还在寻找接下来的活儿。春鹃的父亲一句话不说,却把金福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春鹃的母亲时不时地抢下金福手里的家什,“别干了,进院儿就干这干那,也没个时闲,看把你累的。”老两口子没事儿就悄悄地议论,咱这姑爷虽说体格单薄,长得还不如春鹃,干活可是一把好手,春鹃嫁到他家肯定是抬头日子。具体来说,金福有时候去了安庆就在春鹃家里过夜,春鹃有时候来到庆安,也在金福家里过夜,春鹃的父母睁眼闭眼,有时候还腾出屋子给他们提供方便。一来二去地除了领证或操办结婚的酒席,和两口子几乎没啥区别了。现在的人早就想开了,男孩子女孩子只要到了结婚年龄,早一天晚一天地也就那么回事儿,只要没啥说道,啥结婚不结婚的。那时候的金福,除了想着尽快结婚,和春鹃好好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早早地生个大胖小子,再就是起早贪黑地致富奔小康了。至于变故,他可是做梦也没想到,更没想到灾难会很快地降到他的头上,连个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至于原因,他很少和人说起,从目前的生活上看,他以前很可能经历过波折或颠覆性的突变都很难说。

  金福的节俭几近苛刻。即使进城,每月宿费也不过二百,这钱说起来有些诡异,在城里,你见过每月二百元钱的宿费吗?如果你看到他的卧室,就会感叹老板的精细。那是一个只有几平米的小屋,两边用纤维板隔着,比纸厚些,如果好奇,稍一抬头就能看到纤维板两边的故事。屋里放一张勉强能翻身的单人床,下地转身要格外小心,多亏金福那单薄的小体格,和他一起的租户比他单薄的还有。为了省钱,金福每天都自己做饭,电饭锅是从一个垃圾箱里捡来的,做饭要把门关严,让老板发现很可能会找他的麻烦。菜是从路边流动摊贩手里买来的小咸菜,咸菜之咸和盐有得一拼,更多的是从垃圾箱里捡来还能食用的各种剩菜,有时候趁人不备,在垃圾箱前连饭带菜地也能吃饱,有些业主或街坊还时不时地给他送饭送菜。他一个月的开销加起来也不到三百。徐二姐就讥他无逆(无逆是一句东北方言,一般说人活得窝囊常用这个词形容),下一步就该扎脖子喝西北风了。金福勉强笑笑,除了丑陋,更多的是心酸。你如果了解他此前的婚姻,就理解他现在的无奈了。

  金福和春鹃相处还不到半年,就大张旗鼓地张罗着结婚。两人都是二十七八的大男大女,这个年龄在农村一般孩子都满地跑了,再不结婚别说他们自己,连亲朋好友都抬不起头来。前后还不到俩月,结婚的设备已基本上齐备,电视、炕柜、沙发、茶几一样不缺,室内墙壁洁白得晃眼,室外的墙裙也粉刷一新。那时候的金福,你随便什么时候走进他的家门,处处都洋溢着喜气,让你不知不觉仿佛已走进了一个美满的新婚家庭。那时候的金福,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就等着把准新娘春鹃娶进家门,过一种风光得让人垂涎的小日子。

  一个新的问题也在不经意间推到了幕前:春鹃的父母突然提出女儿出嫁前还需要五万元钱!他们知道准姑爷为了筹备婚事,把自己和父母留给的家底已花得不剩啥了,但是新娘子进了婆家大门也不能一分钱没有,比喻媳妇的怀孕、孩子的出生、小宝贝的哺育、小心肝儿的入托、一家人未来希望的教育,连同平时的人情往份,等等等等,哪一项都需要用钱。何况这时候的春鹃已经怀孕,这事情不仅金福心中有数,春鹃的父母也早已心知肚明,这在当时的农村已不算新奇,很多事只要花钱就能摆平,人家要这五万元钱可能也和春鹃怀孕有关,找个情人还得大把大把地花钱,人家那是黄花姑娘,又怀了你金福的孩子,算起来五万元还算多吗?也有说春鹃的弟弟不久后就要订婚,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此说来,准内弟订婚,金福这个准姐夫帮一把也合情合理。反正金福结婚前必须拿出五万元钱,否则就不能结婚,春鹃肚里的孩子能不能保住也要看这五万元钱的落实情况。偏偏就在不久后的一天,金福拿着镰刀上山割柴,不小心掉进一个立陡立陡的深沟,人虽然伤痕累累,总体上生命无虞,左脚踝却严重受损。因资金紧缺,又感觉不是什么大病,吃点偏方买点七厘散在家敷了两个礼拜,断断续续地已能走路,磨蹭蹭地已能下地干活,从此左腿比右腿好像短了一截,走路总是一点一点地好像在不停地点种,大伙都叫他瘸子。金福受伤后春鹃父母对未来准姑爷那五万元钱追逼得更加急迫,三番五次地让媒人稍话,二十天内不拿出五万元钱,他和春鹃的婚事就一刀两断!

  金福一点一点地四处奔走,遇到亲属、近邻或挨得着靠得着的好朋友就作揖磕头,仿佛一个要饭花子,说白了就是借钱。借钱的人往往都有这种感受,平时关系再好,哪怕是父子爷们,一旦提钱,人家忽然就和你疏远,或者好像就不认识你了。教训也是桩桩件件,我们可曾听过或亲眼所见,多少好亲戚、好邻居、好朋友、好哥们甚至至亲骨肉,跟你借钱时起誓发愿地咋好咋好,一到还钱就一拖再拖,甚至成了仇人。所以金福求爷爷告奶奶地好说歹说,才借到一万多元,加上自己还残存的一万元不到,总共凑了两万元钱,再一分钱没有。

  金福把凑到的两万元钱恭恭敬敬地交给媒人,媒人再满脸赔笑地把钱送到春鹃父母手里,人家根本没接,并扬言再有十天不拿出那三万元钱,金福和春鹃的婚事就此了结。

  媒人当面没敢发火,跟金福却甩起了硬钢,“不要拉倒,就这么挺着,反正他家姑娘的肚里已经怀了你金福的孩子,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把一个活生生的小命给掐死咋地!”

  在工商行胡同里边的一个路口,挨排儿摆放了五个垃圾箱,一个个擦拭得都很干净,摆放得也很整齐,如果不是垃圾箱这种让人见了多少有些生厌的东西,你说它是一个标志或品牌也不为过。这里四周都是住宅,倒垃圾的业主一天断断续续地常有人来,金福早上班前环卫的垃圾车已经把各垃圾箱清倒干净。一小时内他在自己的清扫区域转了两圈,当第三次回来,五个垃圾箱又塞得满满登登,有的还溢到地上。金福皱了皱眉,感觉今天的垃圾又多又乱;以前也有,没今天严重。从抛弃的杂物上看,估计是有业主搬家。他有点烦,也不由得兴奋,遇到搬家的往往多少都有油水,常常能捡到成捆的报纸或大块的纸壳,没准儿还能捡到废铜烂铁,紫铜一斤就能卖二十多块!也是该然,平时他最先捡到废品的几率几乎为零,比喻某个业主倒掉一次杂物往往要经过很多人一次次地翻找,等轮到他说不定已经过几遍手了,今天他却第一个赶到,从丢弃的杂物上就看出来了(废品被人翻过和没被翻过是不一样的:被翻过的废品往往更加零乱、破碎,没被翻过的废品虽然也很零乱,相对完整,给人以初始或原生态的感觉)。他左右扫了几眼,没发现稽查,就抓紧把丢在垃圾箱上边的几个大纸壳和十多个空易拉罐捡起来,还没来得及往树丛里藏,就见常来的那个个子和他不相上下的稽查开着一台小电动三轮远远地走过来了。他急忙把拾到的废品丢到一边,撒上一些杂物,再装模作样地往垃圾箱里收拾那些散放在外边的杂物。稽查看了看金福,又看了看他周围的地面,很快走远了。金福先是把拾到的大纸壳和空易拉罐藏到附近的树丛里,再挨着垃圾箱从上到下地翻找。他在第二个垃圾箱里迅速地翻找了几下,准备马上放弃:在上边的杂物下边,是一层厚厚的灰尘,正常情况,灰尘下边往往是一些沙土或碎石,再翻只能是浪费时间;临走前他还是有意无意地往下挖了两次,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属习惯或无意识吧……他似乎摸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这东西多少让人怀疑……他一抠、一挖、一抓、一提,就拽出一个破旧的编制袋子,不轻不重,多少有些分量,总体上也就一斤来重。凭着“职业”的敏感,他感觉里边“有货”。他三下两下解开编制袋上边扎紧的一根细麻绳,里边有一个小包,打开一层还有一层,里里外外包裹着四层旧报纸,最里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捆百元钞票,估计是三万元钱!金福当时人就傻了,也不过十来秒钟,紧接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拿着捡到的三捆百元钞票,慌慌张张地去找徐二姐。

  “赶紧搁起来,你发大财了,这得多大的命呀!”徐二姐先是吓了一跳,接着用手比比划划地让他把钱揣进裤兜里。她头一次看到有人捡了这么多钱,她有一次捡到五百元钱折腾得一宿没睡好觉。

  “我可不敢揣,这么多钱,整不好还不出人命呀!”

  “多少也是你自己捡的,不偷、不抢地出啥人命。”

  “我爸说他有一次赶大集想买一头小毛驴,纸包纸裹地揣了一千五百元钱,东走西走地驴还没买钱就丢了,他说他当时死的心都有。”

  “那你想咋整——(这钱)?”

  “谁丢的还给谁呗。”

  “你彪还是傻呀,这天大的喜事凭啥还给人家:一下捡这么些钱,说明你生下来就有这么大的财运,是老天爷前世就批给你的;不偷、不抢地凭啥给人;再说你知道是谁丢的,还给谁呀?”

  “交给派出所呗。”

  “真是脑瓜子让驴踢了,不怪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找不着媳妇,这么大的喜事哪有交给派出所的,你是雷锋还是英雄模范呀!?”

  “我爸那年丢钱,就是王大洼子丁二爷捡到了交给派出所,我爸去派出所报案找到的。”

  “交不交的你自己拿主意,你愿交给谁交给谁,别和我说!”

  此后徐二姐一见到金福就说雷锋来了,今天捡没捡到三万元钱呀?金福一龇牙,只当一个笑话。因为处得近,又没有至近人,许多话他都愿意和徐二姐说,包括他和春鹃解除婚约的前前后后。接着徐二姐还取笑他说,你当时要是捡到这三万元钱,能不能交给派出所呀?金福愣了一下,好长时间也没缓过神儿来,好像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呆了一会儿,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地段,半天都无精打采的。

  金福最终也没拿出那三万元钱,十天后春鹃就和他分手了。经媒人交涉,春鹃父母给金福返回三万五千块钱,再一分没有,逼急了就说是他愿意给的,不是他们逼的,愿哪告哪告,他们擎着!

  金福先后去春鹃家两次,都没进屋,在大门外站着也不说话,两只脚不停地倒动,以寻找平衡。春鹃看见了就一下下地向他摆手,人很快又消失了。春鹃的父亲很快从大门里走出来,说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金福再去春鹃的弟弟就赶出来又推又打。春鹃扑上来一会儿拉拉这个,一会儿扯扯那个,哭得个泪人似的。春鹃的母亲吵吵骂骂地把女儿往屋里推。

  金福再一次也没去安庆,把责任田租给别人,锁了大门,一个人进城打工,做起了扫马路的活计。

  年底他回了一次庆安,和承租人结算完土地转包费,听说春鹃和他分手不久就结婚了,结婚不久就喝百草枯死了,肚里的孩子再有两个月就出生了。

  金福在安庆村外的乱坟岗子里找到一盔不大的土坟包,曾经和他相亲相爱的春鹃,还有他那个很快就要出生的大儿子(或许是个女儿,金福却一直说是个儿子)就埋在那里。金福在土坟包前大哭一场,之后一连几年也没回庆安,也没去安庆村外的乱坟岗子。

  一晃五六年过去了,只要得闲,金福就会从胡同或小区绿化带的窄道上朝前边的马路上张望,寻找那些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每当这个时候,金福就要想起和春鹃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想起春鹃肚里的大儿子……

  有一天徐二姐忽然对金福说,有两个女人和他相当:一个离婚,一个死了丈夫。前者听了金福的事情,说人是好人,就是太傻,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得把她气死;后者却说金福心眼好使,和这样的人在一起,除了一心朴实地过日子,不用担心给人耍了。徐二姐掂量来掂量去,准备抽时间让金福和后者见个面,相互了解了解。

  时间定在晚饭后。

  离下班还不到半小时。这是一天最轻松、也是最让人留恋的时光:稽查的不会再来了,卫生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大不见小不见地也没人管了,就等着时间一到,收起撮子、扫帚下班回家做饭、吃饭、睡大觉了。

  金福利用这个时间,在自己区段内最边缘的一个岔路口前,再次朝前边的马路上张望。徐二姐悄悄地走过来,“又想你的大儿子了?”金福麻木地笑笑,好像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别着急,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就过去看看,如果妥了,人家啥也不要,你就一个人利手利脚地过去就行……”金福全神贯注,好像在听一个美丽的传说,“正常情况,再有几年,你的大儿子又该五六岁了……”

  金福有点心酸,也有点美滋滋的。一双不大的小眼睛很快回过神来,人也笑得灿烂,一张嘴本来就大,一下咧到最大。太阳已挨近山头,燃烧了一天的大火球显得更大更红。金福尽力地往前凑去,好像再近一点儿就能把太阳一口吞到肚里。看那架势,他对今晚的见面蛮有信心,仿佛已和女方谈妥,单身汉金福马上就要那和女人正儿八经地过日子了,他未来的大儿子也已经在妈妈的肚子里一天天地成长。不难想象,几年后,一个五六岁的淘小子突然就活蹦乱跳跑到了父亲金福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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