毎本书的前面的文字是序,它有书余的性质,有些序读来别有一种轻松感。序,大多请名人为之,这无可厚非。
序是为书而写的,读作者本人的序,能产生亲切感。自作的序因作者经了“生产”的“苦痛”,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写来更能触及痛痒。汪曾祺的《草花集》,一篇篇写得如白云舒卷、清泉随形,书的《自序》又有一种似乎漫不经心的绰约风姿。他由草花的寻常谈起,说到自己这本集子中的散文,轻松自然,令人品味再三。
序是古典文学中一个特殊文体,可以追溯到南朝梁代,时萧统编《文选》已有此一体。左思作《三都赋》时没有引起世人重视,当时皇甫谧比左思名气大,于是左思就把自己写的赋给皇甫谧看,谧看后“称善”,欣然为之序,这就是造成“洛阳纸贵”的名人效应,这件事《晋书》上有记载。
序的写作心理起源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话古今同理。现代人不管是序人还是人序皆可谓文人相亲的作为。曹丕的“文人相轻”为后人所误解,他对建安“七子”中早逝的“四子”陈琳、徐斡、应玚、刘桢十分看重,自己出银子为他们的遗作结集,也应为之作序的。再如刘禹锡为柳宗元文集写序,那因柳宗元病故前以“遗草”相托;白居易撰《元少尹集序》,不但因为元宗简是他的朋友,而且宗简临终遗言:“遗文得乐天为之序,无恨矣!”此种“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序事感动着历代文人并形成了文学界的普遍风气。
我对序的印象来自《兰亭序》《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滕王阁序》等名篇,前两篇更被奉为千古书学之祖。也被《滕王阁序》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等无尽名句所倾倒,斯为序亦为传世美文。一些为传世典籍所写的如《尚书序》《毛诗序》,更有“自序”中著名的《太史公自序》与上面的为文而作的序有所区别,前人以“述集所由”来说明序作用,虽显笼统却道出了序的要旨。
从皇甫谧序左思《三都赋》算起,序的历史已延续了1700多年,有一个颇为滑稽的现象就是越到后来序越多,明末清初,诗文集的刊刻激剧增多,多到如《荆川文集》所说,凡“达官贵人与中科第人,稍有名目在世间者,死后则必有一部诗文刻集,如生而饭食、死而棺椁之不可缺。”甚至宫里的“太监”“闺阁”的千金也出诗文集。此事前所无有,被有识士诟之“绝是可笑者”。书多序也多,明清之际的钱谦益可谓作序“专业户”,在明时应人请而写的《序》有40篇,入清以后《有学集》里的《序》更多达53篇,创出古代名人作序的最高记录。
顾炎武说:“凡书有所发明,序可也;无所发明,但纪成书之岁月可也。人之患,在好为人序。”曹禺的序往往写得长,读起来还嫌他说得太少;夏衍的序大都很短,觉得若非如此清淡、含蓄,便不足以附其剧作;鲁迅的序长则特长,短则奇短,感到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剪裁极为精当……
如今无书不序无序不书。自费出版更使得书籍的质量良莠不齐,然名人和非名人们照序不误。这一点前人有好榜样,明末思想家顾炎武有一个很生动的比方,他说:某君欲自刻其文集以求,“名于世,此如人之失足而坠井也。若更为之序,岂不犹之下石乎?”老人家恳切地劝告人们,你如果单单为出名而出书,就像一不小心掉到井里,而如果为这种人出的书写序,那无疑是落井下石。这句话告诉我们,书,不要随便出;序,不可任意作。
读者读序,多喜欢富于哲学思维的剖解,更是了解著书者智慧的一扇窗户,其份量往往占半壁江山,是一种外力的精神支撑。故选对作“序”者,是著书者的一项工程,是体现该书格调的一张脸面,是展现作者与文人之缘的一种折射,是昭示作者其德其艺的一种能力。《文心雕龙·知音篇》曰:“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然,“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古人曰:“说者,悦也。”但“过悦必伪”,故写“序”者要做到“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辞如镜矣。”就必须情动于衷有感而发而不在于文辞修饰,忠实可信并对时代有所益,让读者能随着你的“序”,开始有情而入的阅读之旅。
人读旧书的序,也是旧书的序读新人。人不解书,其意难通,其害甚少。书不解人,少识世事,误读岁月,其害无穷。我喜欢读序,好的序可作文论读,可作索引读,可作传记读,可作美文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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