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步,两步。
他似双脚灌铅,每一步都挪动得缓慢,滞重,艰难。可再怎么慢,迈过那道门也只需两步而已。
门里门外,只是一步之差。
进了门,他一阵眩晕,本能地抬起手,扶了扶额。透过指缝,他看到眼前那栋灰色的建筑。耳畔忽然响起女儿奶声奶气的问话:爸爸,世界上最贵的房子是什么样的?
那是18年前,他刚从部队转业。凭着一个个在抗洪救灾、应急抢险中留下的伤疤和一摞厚厚的立功嘉奖,他被顺利安置到县住建局当了一名科长。报完到,他就回乡下老家把妻女接进了县城。女儿马上要上小学了,他不能让她继续在那间四壁漏风的村小教室里,跟着那些a、o、e都读不好的乡村教师念书。
一家老小都指着他的工资生活,为了减少开销,只好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棚屋栖身。那几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县城,城中村那些居民自建的小楼,仿佛一夜之间全“长了个子”,两层变三层,三层变四层,甚至有的两层直接变四层。为了减轻地基承载压力,当然更为了节约成本,房主无一例外都选择了用蓝色铁皮搭建最上面的一层——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这样一间棚屋里。
四壁空空,除了三个人、一架高低床和一个兼做饭桌的木箱子,一间棚屋“热天装太阳,冬天装风”。更让他难堪的是,住进来后,他才知道这个城中村正面临棚户区改造,而负责这个项目的就是他即将上任的科室。没办法,他只好在上班的间隙,继续打听哪里有便宜的出租屋,好在棚改实施前搬出去。
那天晚饭后,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给女儿讲故事。
白雪公主和爸爸妈妈住在城堡里……
城堡是什么呀?女儿问。
城堡就是特别漂亮的房子。
特别漂亮的房子?
对。有白色的城墙、蓝色的屋顶……他搜刮着脑海里为数不多的动画片、童话书甚至商场促销活动的记忆,努力想象着说。
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不就是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吗?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他抬起头,环顾用白灰粗糙粉刷的墙壁和铁皮屋顶,不禁苦笑——哪有几百块钱就能租到的“城堡”,城堡是世界上最贵的房子。
世界上最贵的房子,那是什么样的?
是啊,世界上最贵的房子是什么样的呢?他一时语塞。别说世界了,就是这县城里最贵的房子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不得不承认,贫穷是会限制人的想象力的。
不久,一个开发商找到他办公室,自称和他是同乡。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开发商口若悬河,回忆那个三县交界穷乡僻壤的夹皮沟,寨子坡上刨野地瓜,双龙桥水库“滚澡”,还有那位戴“垮垮眼镜”的老教师,却只字不提他手上那个棚改项目。在他第五次提醒,上班时间大家都忙,没空在这里闲聊后,“老乡”终于起身告辞。临别,老乡邀他去自家做客。
我知道这不合礼数,老乡略带尴尬的说,按理应该我上门拜访的。但我也知道现在党风廉政抓得严,一不能请您到高档酒楼,二不能提着礼物到您府上登门,瓜田李下的惹人嫌话。正好老爹从乡下带回一只土鸡,我也不准备别的菜,就在家里熬一锅汤,您就当来体察民情,家人孩子乡里乡亲的拉拉家常,这总不违规吧?
他本能地想拒绝。
老乡又说,我家丫头跟您孩子年岁可能差不多,整天吵着没有伴儿,不好玩,可城里孩子娇贵,我家丫头跟他们又玩不上……
可不是吗?他想起五岁的女儿,每天都在家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他下班,也是没个玩伴。用老婆的话说,这城里别的啥都比乡下好,就是这逼仄的棚屋,快把孩子“关傻了”。他低下头,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回道,到时候看时间吧。
周末,他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带着老婆和女儿去“体察民情”了。不过,事先在电话里,他一再跟“老乡”叮嘱——不说项目,只叙乡情。老乡自然诺诺答应。
那一天,他真的“丰富了想象力”。
老乡就住在县城最贵的小区,这个楼盘是他自己的公司开发建设的,叫爱莎城堡——老乡说,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女儿特别喜欢看迪士尼动画《冰雪奇缘》,想住进和爱莎公主一样的城堡。老乡住在小区最里边的别墅区,一栋花园小楼,奶油白的墙面,天空蓝的屋顶,秋千、喷泉,小巧精致的草坪上居然还卧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立雕梅花鹿,真的像是童话里的城堡。女儿紧紧抓着他的手,小脸怯生生的,一双眼睛躲在他的衣袖下面,滴溜溜四下打量——这里有太多新奇漂亮的东西了,不只是孩子,就连他自己也从未见过。楼梯间转角的一幅画,乱七八糟的色彩堆在一起,也看不出是个啥,居然就值八万多。墙角插花的罐子,也没看出和地摊上的有啥区别,竟然是“乾隆年间景德镇的青花瓷”。他虽然不像女儿那样时时张着一双惊羡的大眼睛,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起了波澜。
确实是家宴,只有老乡和他两家六口。为免闲人嘴碎,老乡特意给保姆放了假,自己亲自下厨。喝了两碗土鸡汤,他不知不觉放下了心里的戒备,闲聊中随口问老乡知不知道县城哪里有便宜的出租屋。
找什么出租屋啊?我是开发商,手里最不缺的就是房子。我那几个楼盘,您觉得哪个方便,直接选一套搬进去就是。
那可不行!他连忙拒绝。
有啥不行的?您租人家的房子是租,租我的房子也是租——不然就租这爱莎城堡吧,您看孩子多喜欢这儿啊。
这可是县城最贵的房子……他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我正犯愁呢!我在这小区还有几套房子空着,就是怕遭小偷,又怕家里落灰什么的,想请人帮忙看护,但是劳务市场上找的人又信不过。您看,能不能嫂子帮个忙?老乡说着,看向他的妻子。
妻子一脸局促,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不好吧,她一乡下妇人……
怎么不好?就是乡下老家的人才亲近、可信。不瞒您说,我们家的保姆也是专门从老家请的,工资可不低。这样吧,您就让我占个便宜,那房子反正也空着,您要是不嫌弃,就带着孩子住进去,嫂子的工钱我就不付了,这样我们两得其便。
他还想拒绝,却碰到妻子热切向往的眼神。
老乡又说,我是真的需要请人看房子,正好嫂子有时间,乡里乡亲的,就当帮我这个忙——或者,您要是觉得工资开低了,租金不够抵数,我可以再补差额。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涨红了脸。
那还说什么?就这么定了!
两天后,他们一家住进了爱莎城堡。不过他没敢让老婆“看护”老乡的别墅,而是“看护”了另外一套两居室。
一个月后,老乡如愿拿到了棚改项目。
项目完工,那套两居室的房产证换成了他妻子的名字。那一晚,夫妻俩激动得睡不着,兴奋,窃喜,还有些紧张。
妻子忐忑着问,这房子真是咱们的了?我听小区里的人说,这儿房价可贵,好多人掏干了两边爹妈的棺材本才凑够首付,小两口还得吭哧吭哧还几十年房贷呢,叫什么——房奴。咱们一分钱不花就得了这套房子,总觉得不踏实。
他拍拍妻子的后背,像是回答她,也像是安慰自己——我在部队十多年,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这些都是应得的。
此后,从两居室到三居室、四居室,从洋房到跃层、叠拼、独栋,随着老乡开发的楼盘越来越多,他藏在书柜里的那摞房产证也越来越厚。不敢放在自己名下,他把父母和兄弟姊妹甚至外甥侄女的名字都“借”了个遍。女儿从省城的贵族学校毕业后,和老乡的女儿一起出国留学——去了“爱莎公主”的家乡。而他也已经知道老乡其实并不是他的“老乡”,当初跟他聊的那些话题,都是专门到他老家“调研”得来的,不过那时候是不是“老乡”已经不重要了。
那些房子的证件虽然在他手上,可他并不敢去住,只能趁夜深人静时悄悄去看看,还从此落下了心病——总是担心那一摞房产证曝光。夜里一次次被噩梦惊醒,心跳如鼓,冷汗淋漓。白天更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眶越来越黑,头发却越来越白。《人民的名义》大火,妻子因为喜欢陆毅,天天追剧,他不好跟妻子发火,只得早早把自己关进卧室。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封举报信。老乡新开发的滨江楼盘,工程质量出了问题,被十多个业主实名举报。市局高度重视,报请纪委组成联合调查组,开展专项调查。当初那个楼盘工程验收时,他是“出了大力气”的,回报是一套独栋江景别墅——那是他所有房子里最贵的一套,可他却没敢去看一眼。如今,那栋他甚至不知长什么样子的别墅,却引发了一场惊天震颤,震落了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调查组入驻那天,他尽量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可下班买菜回家时,小区门口新来的保安立正行礼,就吓得他惊跳起来,手里的菜掉落一地。
回到家,妻子喜滋滋地从厨房出来。今天运气不错,在菜市场居然碰到有人卖野生乌鱼,我看你最近老是魂不守舍的,还老出虚汗——这野生乌鱼熬汤最是补人了。
你怎么知道它是野生的?他有气无力问。
你看这嘴壳,有钓钩拉的伤,卖鱼的还说,这么大的野生乌鱼得长好多年,可难得!妻子提起手中的鱼,向他炫耀。
那鱼在妻子手里挣扎着,嘴巴一开一合,似乎要向他说什么。
你说,大江大河,它活得好好的,为啥就被人钓上来了呢?他问。
那还能为啥?贪鱼钩上的饵呗!卖鱼的说了,只要鱼饵用得好,没有钓不到的鱼。妻子说着,又进了厨房,继续埋头打理那条鱼。
是啊,活得好好的,为啥要贪那点饵呢?他喃喃自语着,失魂落魄地进了书房。
第二天,他带着那摞房产证,走进了纪委的大门……
门里门外,只是一步之差!
可18年前,他偏偏踏错了那一步!
如今已是悔之晚矣——他走进纪委的那一天,父母双双病倒,妻子照顾两位老人心力交瘁,国外的女儿得知他出事的消息后竟“失了联”……
世界上最贵的房子是什么样的?
曾经他以为,是洋房,是别墅,还为自己“不花一分钱”就得到那些房子洋洋自得。
如今他才明白,世界上最贵的房子,要付出的或许不是金钱,而是荣誉、事业、亲情、自由……
他付出了这一切,换来的是眼前这栋灰色建筑里几平方米的——一间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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