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男人说，这是我干爹的口头语，话虽粗，理却正。

　　那时候，干爹就想找个人靠靠。不靠不行，干爹一个人在村子里，能否活下去，都成了问题。干爹是什么时候来到村子的，自己也记不清楚。那个村子发大洪水。村里好些人都没了。干爹的爹在洪水冲下来那一瞬间，递给他一根圆木棒子。干爹抱着圆木棒，顺河顺水冲了一天一夜，干爹来到了这个村子。村子里的王二爷出门挑水时，在河边发现了干爹，捡回一个娃。

　　干爹在王二爷家的床上躺了一天一夜醒过来时，穿过窗台看见一缕星光撒进屋里，才知道自己还活着。王二爷家不富裕。王二爷早早就死了老婆，一个单身汉养着一个女儿，再加上捡回一个娃，那日子就更难了。

　　妹子说，我要去城里，我死也不呆在这个看不见星光的鬼地方。妹子说完话，翻身过了村子口那道断墙，迎着星光和夜就直奔城里去了。干爹不明白，村子里不是常常有星光闪现吗，怎么会看不到星光呢？后来，干爹才明白，要在村子里过日子，比盼星星盼月亮都难。村子人多地少，常常还发生点天灾人祸。那地，都在石头缝缝里。那些庄稼，在石头缝缝里生长，结不了几个收成。出门是山，抬头是山，满眼都是光秃秃的山。不要说粮食，能坐在石头上喝口水都困难。缺水，是村子里的常事。王二爷就是出门挑水时，滑下山岩，摔死的。没了王二爷，干爹还能靠谁呀。

　　妹子说，靠我呀，毕竟，我们还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的兄妹噻。干爹听了妹子的话，心里闪出一道星光。

　　干爹背着包打着铺盖卷一步一步翻山越岭进城，找妹子，心里那滋味，比喝了蜜蜂屎还甜。刚下车，走出公共汽车站，干爹心里就发毛了。肚子饿，想吃东西。吃什么好呢。干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就吃豆花饭呗。一碗豆花饭，一盘凉拌青菜杆，顺着汤汤水水下了肚。泡了，事也来了。算账，三十好几块，吓了干爹一跳。怎么这么贵？老板娘说，你吃都吃了，再贵，也得付钱。老板娘的话引来了里屋的老板。那老板，牛高马大，手里还提着一把菜刀。那架势，吓得干爹付了钱，风一样地走人。

　　过街面，过斑马线。斑马线是县还是线，是用来干什么的，干爹没听说过，顺着道就走了过去。挨了，一个袖子上戴着红布笼子的女人拉住了干爹，好一顿批评教育，说得干爹耳根子都红透了。过了斑马线，干爹尿急，转弯来到一个拐角处。刚撒着尿，干爹又闯祸了。一群人刚好路过，指着干爹的鼻子就骂上了。那是他们的小区后门出入口呢，哪里是让你撒尿的地方。一个男的说着说着差点一拳打到了干爹脸上。那男的拄着拐，说是那脚呀，就是头几天夜里路过这里时，踏在尿泥上，摔的。

　　干爹好不容易甩脱衣膀子，走人。干爹穿街过巷，问这问那，上看下看，天都黑尽了，好不容易才找着妹子住的那个地方。干爹一抬头，看着满天星光和那栋楼上的灯光，心里那个乐呀，差点就大声喊出了妹子的名字。干爹上了楼，敲着门，门没开。门怎么都没开。干爹站在门外，听着门里的动静，心里全明白了。那个男人差点打了妹子一顿。男人边吼边骂，不是外边的野男人，就是你家那些穷亲戚，你要是敢开门，我就把你赶出去。其实，妹子也是靠着那个男人生活的。能不能开一扇门，借一道光或是让一把椅子靠一靠，妹子说了不算。

　　男人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我干爹的话，真说到点上了。

　　女人说，台上的人不知自己在戏里，台下的人不知自己在梦里。

　　男人抬头看了女人一眼，端起面前的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女人说，你是怎么认识你干爹的。

　　男人端起杯子，又干了一杯啤酒。男人心里的那些人和事，再次浮上眼前。

　　你去找你舅吧。这是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娘没了，爹也没了，只有靠自己的舅了。舅虽说是一个远房表舅。表舅是一个单身汉，但对男人还是很不错的。表舅在一个窑厂里挖煤，挣着辛苦钱。表舅吃干的，绝不让男人吃稀的。表舅有肉吃，绝不会让男人喝汤水。有一天，那窑厂出事，表舅没了。进出窑厂拉货的货车司机老板说，娃呀，没了舅，你就给我走吧。老板在城里开着酒楼，养活一个娃，那肯定是没问题。老板娘没有生育能力，就想收个娃。开始的时候，男人在老板家还是生活得不错。后来，老板娘不知怎么就生出娃了。男人成了老板娘眼中盯。老板看着家里要出事，趁着半夜的星光连夜把男人送出了家门。老板让男人认了自己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做干爹。

　　男人说，我就是这样认识我干爹的。我干爹进不了妹子家的门，却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城里一步一步做上了大生意。干爹那生意，怎么说垮就垮了呢？干爹想靠着朋友干一笔大的，结果，被朋友骗了，骗惨了。干爹一气之下，疯了。我呢，是靠山山蹦，靠树树倒，靠人人没，不靠自己，还能靠谁呀。

　　女人看着男人说得激动，赶紧递上一杯啤酒，陪男人干了。

　　女人说，我呀，你救了我的命，我就是一贴狗皮膏药，沾上了，就休想揭下来，我就靠你。

　　男人说，这些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两个人相信我会成功，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你。你一直支持着我，靠就靠呗。

　　女人说，我就是在星光尽头等你的那个人。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实实在在地看了一眼。

　　小城，二号码头巷子口的小酒馆。深夜，城市渐渐暗淡下来。从巷子里闪烁出的灯光以及那些满天星光，也许，好多人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