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落像一卷旧书画,珍藏在崇山峻岭的册页里。老祠堂,砖瓦屋,石板路,几个老头老太坐在村前小广场的石凳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闲天——这些场景是新时代古村落里的标配画面。
我来到这个古村,是为了探望古村里的一棵古树。
沿着光滑的石板路,穿过老屋的巷弄,在村东边的坝墈上,一棵斜立着的古树,摄入了我的眼帘。
好大的一棵银杏树!其身也高,其腰也粗,几个成年人的手臂联结起来,恐怕也抱它不住。我走到大树的近旁,绕着树身转一圈,对古树行注目礼。
这一转不要紧,我错愕地发现,在离地面一米左右的树身上,竟然有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我把头伸进树洞里,扭转脖子向上一瞧,哇!整个树芯全空了!原来,支撑这棵大树的只是一圈厚厚的树皮,整个树身犹如一根黑色的管道,矗立在土坝边。枝干倾斜着,如一位腰背佝偻着的耄耋老人,似乎一不小心就要跌倒。
离古树不远处的一块菜畦上,一位矮个老头正在挖地,戴着眼镜,清瘦矍铄,透有一股儒生气,估摸退休前不是乡村教师就是村里文书,他见我对这树洞饶有兴趣,咕哝了一句:“这树,命苦哦。”
“咋命苦呢?您说说看。”我递给他一支烟,用火机帮他点上,他从口中吐出一圈烟,左手拄着锄头,右手夹着纸烟,指点着古树:“这棵树生的位置高,树大招‘雷’,这棵古银杏就遭到过好多次雷击——你看那树冠上的大枝丫都被雷电劈断了。最要命的一次伤害,发生在几十年前,一个脑瓜不好使的流浪汉,跑到大树底下,晚上在树洞里过夜——特老的树一般都有空洞——冬夜寒凉,他生火取暖时,把树芯给燃着了,整棵树像一根巨大的烟囱,拉风抽苗,火焰直喷到半空。那时没有消防车,村民们用水桶从河里挑水灭火,哪能扑得灭这么大的火?大火烧了大半夜,幸亏老天爷下了一场中雨,大火才被浇灭。”
“烧了这么厉害,树还是挺过来了,这树真坚强。”我赞叹。
“可不是吗?遭受了那一场大火,村里人都说这棵树完了,烧成了一根焦炭,还能活下来吗?可第二年春天,这棵树的枝丫上,竟然星星点点地冒出了一些新叶!就这样又过了几十年,这棵用‘树皮’支撑着的树,还是活得好好的,现在又恢复了元气,枝繁叶茂的……”
我仰望着这棵树,只见几十米高的树梢上,存有很多断枝的结疤,树杪部位也有一个黑洞,大抵是被火烧通的。我俯身观察树脚下的几条树根,它们像蟒蛇一般粗壮,深深的钻进石头缝里,牢牢地咬住石头和土块,似乎在拼着老命,也要坚持站在那儿。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这棵古树依托着布满苔藓的粗糙树皮,顽强地支撑着残损的生命。
我怀着崇敬的心情,环绕着这棵树转了几圈。我看见树腰上挂了一个铁皮牌匾,上面刻印了几行字:树名:银杏。树龄:580年。一级古树。保护古树,人人有责。省人民政府。
拥有了“省级认证”的银杏树,大概是这个古村落获得的最高荣誉吧。的确,这棵古银杏树也配得上这样的荣誉。无论是从年龄、资历,还是它的体量、形态,抑或它的不幸遭遇和不屈意志,这棵银杏树获得“一级保护”,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棵见证了古村落五百多年风云变幻、历经苦难的银杏树,终于在本世纪初叶,获得了政府和民众的全力救助——当地政府在大树倾斜的方向安装了粗壮扎实的铁架子,来辅助支撑它粗重的腰身;又在树的上方,用几条钢丝绳牵引着它,防止它进一步歪斜。有关部门指派专业技术人员,定期为它体检诊治,像对待高龄老人一样,给它挂上了营养液吊瓶。这棵古银杏树,终于迎来了生命的“高光时刻”,享受了高规格的礼遇,它已经成为村民们心中的“神树”,村民们在四周给它围上了木栅,游客们在树枝上系上了红布条,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呵护它,生怕有谁弄断了它的一根枝条。
站在这棵近六百岁的古树底下,我很单薄,也很弱小。我歆羡古树的伟岸和遐龄,我更敬畏它的隐忍与坚毅。告别古树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常常浮现那棵仅靠着树皮生存的古树。与古银杏树一样,人的一生难免会遇到坎坎坷坷,当身陷逆境、心气郁结之时,想想那棵古银杏树,一股莫名的力量就会在心中涌动,郁闷的心胸一下子被打开,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一切皆是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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