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村外的土路上,和源稍一留神就能发现从前方不远走过来的人影。他一猫腰闪进路边的树丛里。人影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直至消失,和源才会从树丛里悄悄地溜出来,边走边注视着前方,好像那是一个期盼,或者将要发生一个意外,他今晚出来就是奔着那个期盼或意外来的。人影如果再次出现,他还会分毫不差地复制着前边的每一个细节,每次都要在树丛里老老实实地待上大半天。如果不仔细看,你一点也看不出那里还趴着一个大活人;即便是仔细看,你也看不出那里还趴着一个大活人;那时候的和源,简直就是一块木头,一凸一凹的线条都逼真地叠印出一块木头的阴影来。
从大帽沟到小帽沟也就三里来路,他走得又累又乏。有一个时间都不想走了,这是何苦来的,万一……可是他没有办法。一晃都三十出头了,在村里再也找不到他这么大的光棍汉了。前天临走妹妹还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准备,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了。他考虑再三,也没啥准备的,论身体他是生产队的棒劳力,干活又肯吃苦出力,每年挣工分在全队一百五十多号劳力中数一数二,论长相不说一表人才,往人群里一站也拿得出手,论成分和家世代赤贫,是响当当的铁杆贫农,徐荣子长相一般,还是富农,虽说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爹妈留给她的污痕一辈子都洗涮不清。说白了还不是家穷,除了两间安身的泥草房,再找不出像样东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子总是紧巴巴的。别的他几乎没有缺点,可谁家姑娘找婆家也要到你家里看看,谁也不会瞪着眼睛把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往火坑里推。他每次都在这个环节上出错,好像那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妹妹走后他再三考虑,有时候甚至把自己装扮成徐荣子的娘家人,屋里屋外地挑三拣四:草房已经很旧了,骨架还算周正,里外墙都抹得光溜溜的,屋脊还苫了新割的塔头墩子草,相当于穷小子穿了一套新装;小院儿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连一棵草叶都找不到;左右相邻的园杖子都是他上山割的柳条夹起来的;后园子虽然还是上冻的季节,从平平整整的积雪上看,他家上一年园子里的青菜一定长得又茂盛又齐整……他还有一套七层新的粗布衣服,膝盖上的两块补丁都很对称,那是母亲身体还好的时候有意给他补上去的,很多老太太都夸妈的针线活在全大队女人堆里数一数二;除了过年过节或遇到什么场合平时他舍不得穿,明天一早他就要把那套衣服穿在身上。也许是看惯了自己的穷家,他怎么看也找出明显的破绽,最后把主意打在客人的招待上。媒人领着姑娘和她的娘家人上门相看姑爷,成不成的哪怕是凉水烧成热水,也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就走。妹妹来时给他拿了五个鸡蛋,他一个也没舍得吃,摊鸡蛋算是一道菜了。可是连媒人带姑娘带姑娘娘家人地起码得三个人,他也不能不上桌子,他哪怕是一口菜不吃,装装样子还不得四个人嘛。据说姑娘的父母都在,起码得有一个人跟来,如果二老都来,桌子上一下就坐了五个人,五个人总不能大眼瞪小眼地就吃一个摊鸡蛋吧?起码还得整一个菜。第二个菜就把他难住了,当时春节刚过,春节前准备点好吃好喝两天半就让他扫荡得一干二净,现在一天三顿除了苞米粥、大饼子,再就是酸菜炖土豆,能吃到多咱还不好说……昨晚他大半宿也没合眼,躺炕上翻过来掉过去地咋也没想出那道菜来。后来总算想出一道干白菜蘸大酱,干白菜仓房里还有一小串,把水烧开了炸一炸装一盘子里也能凑成一道菜,大酱谁家都有,问题是人家女方大敬意地到你家来相看门户,你竟给人家上一道干白菜蘸大酱,一抹身还不讲一台戏呀。第二天干活都没有精神,有人说他是让喜事给折腾的,村里头啥事也瞒不住人,看个对象八下还没一撇就传得满城风雨。妹妹临走时说明天上午媒人和姑娘等一干人马就要相看门户来了,或者说他现在的时间只有这一个晚上,今晚他如果整不着那道菜,明天客人来了只能拿一个摊鸡蛋招待人家……这样一想他当时就可脑袋冒汗。
晚饭后已经七八点了,在大地还残留着积雪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没啥事有的人家都躺炕上睡着了,他哪来的觉啊!很快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一边搁手抹着脑瓜子上还残留着的汗水,一个办法也想出来了。
这不就偷偷摸摸地从村子里溜出来了……
*
他走走停停躲躲闪闪地好像还在想啥心事,忽然窜出一个东西。具体是从土路左边往右边横冲过来的,速度之快,他连往路边树丛里躲闪的时间都没有,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它从眼前很近的地方窜出又消失了,整个过程也就三两秒钟。他脑袋蹭地又冒出汗水来。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一着急上火或者给什么冷不丁地惊了一下,突然就可脑瓜子冒汗。很快又有些侥幸,这要是遇到一只狼,可不是脑瓜子冒汗的事。去年冬天王三子在邱家沟就遇到一只狼,他正走在黑乎乎的杂树林里,忽然发现有个东西跟在身后。他一回头那个东西就站住了,他快走几步,那个东西也快走几步,他慢走几步,那个东西也慢走几步,反正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也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啥样恶劣的环境里,可是他没有办法,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夜晚,他手无寸铁地走在一个黑乎乎的杂树林里,又给一只孤狼盯上了,除了凭天由命,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一人一狼就这样紧走慢走地捱磨了有二三里地,迎面忽然走过来两个人,总算救他一命,回到家才发现㞎㞎都拉裤兜子里了。这样一想,他不仅侥幸,还乐观地幻想今晚的事很可能顺利。又一想不对,狼遇到人没有这么仓促的,尤其孤狼,王三子的遭遇就是一个例子。那他遇到了什么?大前年也是一个晚上,季节和现在差前差后,李六子正蹲在大后山半腰的草丛里拉屎,忽然有一只狍子从他身边跑过去,其速度据说和他刚才遇到的那个东西基本上一样,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狍子就让前边不远的一个套子给套住了。他今晚遇到的是不是一个狍子?如果是,也让前边不远的一个套子给套住了,他明天招待客人可不是一道菜的问题了!他一兴奋,脑瓜子呼呼呼地又冒出汗水来。年轻人一边抚摸着嘭嘭嘭的心跳,一边把那个东西跑过的路线一直追踪了很远,结果啥也没有。他不由得沮丧,妈的,今晚的事……他哪来的那个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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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手蹑脚地走近小帽沟村头第一户人家的园杖子旁边。在这个并不是很黑的夜晚,他稍一留神就看见了一个规规整整、独门独户的三间草房。他感觉这家条件不错,在大帽沟也属中等以上人家吧?他没有更高的要求,能满足他一道菜的欲望就行;至于给人家造成的损失(一道菜也是损失,他家如果能再整出一道菜来,他何必黑灯瞎火地冒这个风险),他不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等有条件了,他会如数甚至加倍地还给人家;他没做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甚至没占过人家哪怕是一分钱的便宜。客观上还有一个优越,这家离村子里最远,离村外、也就是他居住的大帽沟最近,完事儿(如果顺利)他轻易就能脱身。他忽然有些心酸,唉,人要是穷了,咋啥事都干得出来……他曾经鄙视那些偷偷摸摸的小人,今天轮到他自己了。
他在园杖子旁边站了很久,确切地说是提心吊胆地犹豫了很久。再往前走几步往里一拐就走进了这家大门。如果白天,你可能是个客人,晚上就是个小偷,起码被人家怀疑:你并不认识人家,黑灯瞎火地闯进人家的大门……他越想越怕,脑瓜子下雨似的往出冒汗。他正踌躇着进不进去、怎么进去……院子里忽然有个人影闪了一下,他本能地扒到园杖子下边(这时候如果从路边走过一个人来,正好能看见他扒在地上的狼狈样子)。他一动不动地听了好久,什么声音也没有,哪怕是掉地上一根针也逃不过他现在的耳朵。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好像给人家逮住了,心情也愈加沉重:黑灯瞎火地院子里怎么会有人影?户主还是户主的家人?为什么闪了一下就不见了?难道是发现了他的踪影猫起来了?那就是一个陷阱,他如果傻乎乎地摸进去,十有八九会给人家逮住。他忽然有些后怕:天哪,这种事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那得需要胆量和应变呀!又过了一会儿,还是静悄悄的,四周和远方随着一步步加深的夜几乎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进村前断断续续地还能听到一两声狗叫,这会儿似乎也都厌倦了。他怀疑刚才是不是看走眼了,不然咋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声响?如果是户主或他的家人,十有八九是上厕所或出来拿东西或送东西很快又回屋里去了吧?那也应该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呀?要么就是和他一样,也是出来做这种事的?那就更不能进去了,如果是他的影子在院子里闪了一下,被外边也想做那种事的人发现了,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
他想也没想,干脆无精打采地离开了那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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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来转去地都要出小帽沟了,忽然才反应过来:和源你脑瓜子进水了咋地,再往前走三里半地就到李家街了,就为看个对象,成不成地还是梦生,这样傻乎乎地走来走去就能走出那道菜吗?他果断地下了一个决心:不管咋地,这道菜必须在小帽沟解决!可能出来的时间长了,心里也渐渐地稳定下来,脑瓜子也不冒汗了。他几乎是若无其事地站下来看了看村道左、右两边一户挨着一户的人家。结果他看到了所有的人家都是黑乎乎一片,说明人家已经睡觉了,没睡觉的也是摸着黑舍不得点灯。房子几乎一模一样,大都是三间草房,两间的很少,夹在中间好像一个受气包子。影影乎乎前边好像有一个四间草房……四间和三间区别不大,在夜晚更是不好分辨,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仿佛羊圈里站起一头骆驼。他精神一振,人也跟着兴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既然住得起四间草房,说明不是一般人家,在他家整一道菜应该没有问题!他兴冲冲地又往前走了十多步,几乎把人家当成自己的家了。果然四间草房,虽然黑乎乎的,透过不高的围栏,院子里似乎也很规整,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仓房,说明这是个正经过日子人家,很多人家连个猪圈大小的仓房都没有,放点东西就往房东头或房西头一戳。
他打定主意,人还站在那里,或者说一直还站在人家的园杖子旁边左看右看。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狗叫,虽然很远,他还是赶紧又扒到地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渐渐地稳定下来,人也站得笔直。又过了一会儿,他一下下地挪着碎步来到那家的院门口。开门前他四下看了好几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家院子前边的正房大门。
开门把他吓了一跳。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一个不大的板条子木门差点让他从上到下地提溜起来:咋没上锁呀?他家那个条件睡觉前还在大门上栓一根很粗的线麻绳呢?也许疏忽了吧?这种事他也常有。他又前前后后地看了两遍,才提着脚尖走进大门。
正房他想也没想,四间草房虽然黑乎乎一片,只能证明他们已经躺下熄灯了,正常情况这时候有几个不睡觉的?除非有啥心事。能住得起四间草房,一方面说明他家条件不错,一方面说明他家的人口不少,万一遇到一个有啥心事的男人或女人,还瞪着眼睛胡思乱想呢,你傻乎乎地摸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所以他几乎毫无选择地朝那家院子右侧的仓房走去,好像那是他自家的仓房。
仓房也没上锁,一个不大的木板门紧贴着门框,轻轻一拽就拉开了。他怀疑仓房里也许没有他想要的那道菜,那可太遗憾了,他提心吊胆地走了这么远,左挑右选地选了这户人家,就是为了那个遗憾吗?不管咋说,既然走到这步,有没有地也得进去看看,兴许有呢。联想到刚才的亲眼所见,和源的信心很快就上来了。进到仓房,他仔细地摸遍了仓房的每一个角落。仓房一般都是这样的布局:进去后最先看到的是挨着门后旁边的一个大囤子,里边装的不是瘪糊(打完粮剩下的杂碎,筛干净了储藏起来,喂猪时先把它煮熟,是家庭养猪的主要食物来源)就是稻糠或谷糠啥的;接着是闲杂的农用工具,如铁锹、镐头、耙子、镰刀等等;再往里边就是干货了,如苞米、大豆、谷子、高粱,家庭条件好的还有黏黄米呢!不过这样的人家很少,有的话一般也都在春节前后打扫利索了。他家的仓房就是这样摆布的,不知道这家仓房里是个什么情况?他进到门里果然摸到一个大囤子,细瞅都能辨清柳条编织的花纹,他理也没理继续向里边摸索:这是起码的常识,谁能把最好的东西摆在门口?傻瓜也没有那么干的。接着是锄头、耙子、铁锹,好像还有几块有棱有角的方子木吧?和他家的布局一模一样。他几乎跳了起来,他家的仓房里接下来就是一个用稻草穿起来的小囤子,是用来装粮食的,他的目标马上就要实现了!他没有更高的欲望,他只需要一道菜,够他明天招待客人的就行,别的啥也不拿,哪怕是金山银山;即使这样,等条件允许了,也绝不会亏欠人家,这一点以后你们就知道了。他还这么想呢,摸到的却是几条空草袋子,还有几双破布鞋、废旧的铁丝,再什么都没有……在一个没有提手的旧铁桶旁边,他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他家里哪怕还有一粒粮食,也要装到那个废旧的铁桶里。他忽然想到了黄豆,他只需要半斤黄豆,够他明天去豆腐坊老王头那里捡一块豆腐就行,结果里边只有几把干萝卜樱子。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天哪,这家咋和他家的条件一模一样……
他沮丧得还没缓过神来,忽然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匆忙而又杂沓,至少有几个人的样子。他本能地卷缩在一个狭窄的空隙里,好像一段扭曲的木头。天哪,难道人家早就发现他的踪迹了,故意放他进来,再捉他的现行?这样一个贫穷的环境,这样一个穷困的人家,竟有这样细致的心思……他越想越怕,有时候又不完全相信,时间一长,大脑也慢慢地清醒过来:万一不是奔着他来的,那就是人家有事,或者人家的亲戚有啥急事从外边走进来的?联想到刚进来时大门就没上锁,他忽然想到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人家也许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故意给他们留门吧?
脚步声由近及远。开门,关门,声音突然消失了。
他慢慢地爬起来,悄悄地走出仓房。
正房东屋亮起了灯光。透过厚厚的马粪纸,灯光浑浊地照亮了窗前一片不大的阴影。灯影里有三四个人在晃来晃去。和源提着脚尖已经走出很远了,有一个声音忽然传到了他的耳朵,“原先就不该到他家去,他自己的事还不知道咋整呢。”他愣了一下,难道是在说他?他怎么知道他家会是这个样子,他更不知道他家会有什么事情,至于“咋整”更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早知这样,打死他也不会来的。
“还是得找于德海,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他们村是马尚君,大事小事最后都得他一个人说了算。
“找于德海能咋地,该死的和春,这么大点的孩子惹这么大个祸……你想得简单,这事虽说可大可小,于德海轻易就能撒口……”和春?怎么和他一个姓呢?具体是不是他那个“和”就不好说了(他可是那么想的),名字也是一个字,真是有点巧;他倒没惹什么大祸,眼前的事也不算小了。
“就看你喂没喂到,喂到了别说这点破事,天捅个窟窿也是他一句话的事儿。”马尚君谁找到头上也不能白用,说是公事公办,一碗水平端,有了好处照样办事,金老二屁大点事给王世和打进了医院,随后给马尚君送了两瓶好酒……具体啥酒就不知道了,肯定不错,要么王世和这找那找地找了一个多月,明摆着的事现在也看不出个头脑。
“喂,搁啥喂?空着两只爪子就喂了!”接着是翻箱子倒柜的声音。大约有十多分钟的样子,忽然有一个泄气的声音,“也就这样了,还找啥?再找就得抠耗子洞了……”接着是数钱的声音,哗啦、哗啦,一张一张仔细、认真得好像在数十元、十元的面额(从声音上就听出来了),“三元五,一共就这点破钱,还得把这两毛算上,破这样了还能花吗?送人咋拿得出手?”静了有一分来钟,不知道是评估还是发呆,忽然又一个声音在说,我这还有五毛。
“二叔,你家的日子……算了,别让你破费了……”
“够不够地大伙零凑,要不咋整,一家本当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和’字。”
接着又寂静下来,屋里的人好像睡着了,影子树桩似的一个个戳在灯影里。
和源躲在灯光附近的阴影里,虽然还穿着冬天的棉衣,时间长了还是直打哆嗦。他甚至想跺跺脚、走动走动,一想起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只好忍下来。他不知道和春惹了什么大祸,他有个叫和新的弟弟,虽然不叫和春,也是两个字,尾音都出奇地相似,姓就不用说了,十岁那年一天上学和几个同学七嘴八舌地信嘴开河,说啥我不说你们也猜得出来,反正是犯过(犯毛病),不谁告诉老师了,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抠(批评)了一顿,还让他第二天把家长叫来。他当时就吓懵了,放学的路上竟傻乎乎地跳了水库……一听到和春,他就想起了和新……一家人慌乱得这样,不十分急迫,谁能这么晚了还翻箱子倒柜地往一起凑钱?和春不知道惹了什么大祸,是不是也像他弟弟和新似的没管住自己的嘴呀?那可是大忌,逼到一定份上,能不能也像和新似的做出傻事?除了同情,也许还有好奇,所以他一直没走,就那样傻乎乎地站着,好像要做一件大事。
“哎,有了,今下午我看见于德海媳妇去供销社买菜,说明天她老婆婆七十大寿……”
“倒是个机会,不知道人家收不收礼?”
“凭啥不收,不收他媳妇逮谁跟谁宣扬,‘俺老婆婆明天七十大寿,亲戚里道地一大帮人,挨得着靠得近的也不能少了……’听说老太太哪年过生日都侍候,谁也不能白去,你没去是不知道了。”
“就咱们这个家庭,收也收不到咱的头上。”
“拉倒吧,刘福成还大地主呢,去年刘强砍了马大脑袋家的苞米苗子,都要送公社学习班了,正赶上于德海老妈过生日,听说刘福成给于德海送去两块金元宝……谁说的,肯定有这事儿得了,你管谁说的干啥,在哪整的就不知道了,要不咋就自消自灭了。”
“咋也得五块钱,四块钱拿不出手……”
接着又是翻箱子倒柜的声音,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也就这四块钱了,那块钱上哪去整,除非去偷……”
“能偷着也行,只要能把和春的事压下来,我认可蹲监狱去。”
“别说傻话了,看看那一块钱咋整……”
好像条件反射,和源忽然伸手就去裤裆里摸索。十年前妈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走路东倒西歪,好像随时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那天是他的生日,妈勉强爬起来,把家里仅有的三个鸡蛋都煮上了,说是让他滚滚运气。后来又从炕柜下边一个小木匣子里翻出一块钱。和源说啥不要。妈逼着他收起来,推推搡搡地眼泪都下来了,“妈就这点家底儿,多少地你留着,有机会的话慢慢地攒起来,万一……”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直到今天,他再也没攒下第二个一块钱来。他一直舍不得花,又害怕丢了,家里家外也没有个搁钱的地方,他想来想去找出一块巴掌大的黑布,把它贴着裤衩缝了一个小兜子,兜口又缝了一个松紧带,只要不是故意,小兜子里的钱就掉不出来。平时没事就偷偷地拿出来看看,好像那不是一块钱,而是个无价之宝。时间一长都有点忘了,昨晚为了那一道菜他忽然就想起来了,可是他怎么能为了一道菜就轻易地花掉妈留给他的一块钱呢?妈说得很清楚,“妈就这点家底儿,多少地你留着,有机会的话慢慢地攒起来,万一……”他知道妈说的那个“万一”是啥意思,一道菜怎么能和妈的家底儿相比?相亲虽然重要,还不到“万一”的时候,他想来想去地忍住了。同样的道理,他怎么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家就拿出妈十几年前留给他的家底儿?尽管和春和他一笔写不出两个“和”字来,孩子又遭了也许和他弟弟和新相同的厄运……他什么处境、什么身份?明天要办的事还一点谱儿也没有呢……
他还这么想呢,屋里突然传来了哭泣声。
他一抖,心一下给揪紧了。天哪,那不是妈的声音吗……恍惚间他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妈还很健康地活着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外边哗哗地下大雨,屋里滴答滴答地下小雨。他顶着雨上到房脊压了一块塑料布,下来一失手从房檐上跌下来。等他睁开眼睛,人已经躺在公社卫生院的病房里,妈趴在他身上哭得很伤心,“天哪,还要一块钱,俺上哪去整那一块钱呀……”呜呜呜……一晃已经十几年前的事了,一听到这声音他的心就一揪一揪的……他急忙从裤兜子里掏出那个保存了十几年的一块钱。也许力量太大,要么就是过性了,掏钱时贴着裤衩的小兜子咔哧地响了一下,也不知道给哪嘎达撕开了。他激动地举起钱,差点喊出来,妈,我这有一块钱!稍一冷静,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才气馁地放下高举起的一只手;拿钱的欲望一点也没有退缩,就凭老太太这揪心的哭泣,他非把钱拿出来不可!后来他把钱放在那家门口的窗台上,走出几步又返回来,在一块钱的一角压了一块小石头,这样刮风也吹不走了,他们第二天早上一出门就能看到那一块钱。
他磨磨蹭蹭地从那家的院子里走出来,一想起明天招待客人的那道菜,啥心思也没有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平复下来,有一次女方到他家相看门户,他鬼使神差地做了三道菜,女方饭也没吃,气呼呼地就走了。后来他才反应过来,招待活人哪有做三道菜的?或许是命,明天即使弄到了那道菜,事情也不一定成,也不一定实现妈希望的那个“万一”,说不定还会整出什么意外来。
给老太太的钱他一点也不后悔,全指给自己的妈了,妈如果用钱,他还有什么后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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