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说，弟弟，不要怕，风起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

　　弟弟不怕。弟弟还小，也不知道什么是怕。再说，遇到事，有姐紧紧地抱着，还怕什么呢。

　　姐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个子高，脸好看，能吃苦。那一百多斤的粪挑子，姐能一口气挑上磨刀岩。磨刀岩是村子的最高坡。站在磨刀岩上，能看见白合场，能看见双石桥，还能看见雷公背上的汽车从双石桥进进出出白合场。姐干活干累了，领着弟弟站在磨刀岩上数着雷公背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姐知道，这辈子可能就走不出白合场或双石桥了。姐就想着什么时候能送弟弟，走出村子坐上白合场的汽车，翻过雷公背从双石桥去更远的地方。远方好呀，有蓝天白云美丽的城市和夜色。

　　姐也是村子里最愁嫁的人。人长得漂亮，上门提亲说媒的踩断了门槛。家里就没有门槛。家里三间草房，爹妈死得早，能留下个地洞子茅草窝就不错了。姐弟俩相依为命，日子苦呀。就是去白合场，姐路过菜市场肖二厨子的肉摊子时，都得绕着走。看着肉，心里庠，有时弟弟腿杆子像拖了石头一样挪不动道，姐心里像刀扎一样就更不是个滋味。村里人说，那妹子，能干，顾家，模样好，谁娶了是谁的福气。福气？一个人，还带着一个拖油瓶，进了家，多两张嘴吃饭，是个扫帚星，倒死人的霉。十个说客当不住一个夺客。姐的婚事，就那样活生生被人东一嘴西一嘴地夺散了。姐说，谁想娶我，要是丢下我弟弟，就别进我家门。姐一句话，吓得上门提亲说媒的跑得干干净净，人影子都没有了，

　　女人说，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有那么些人，就不想别人好。女人说完话，提起茶壶轻轻地给坐在对面的男人满上水。

　　男人说，我就想我姐，无论风起风停的时候，她都会在我身边。那年，姐帮我背着包送去白合场坐车进城。当汽车翻过雷公背时，我一眼就看见姐站在磨刀岩那砣大石头上望着我。姐那件老布花衣裳，好些时候，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女人说，你姐呀，真是好姐姐。

　　男人说，我姐，就是天下第一好姐。

　　女人说，那我呢，能得个天下第二不。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想笑，忍住了，没能笑出来。

　　女人说，谁又活得容易呀。干我们这行的，看着是在高大宽敞舒服的商务写字楼里上班，体体面面。可谁又能说自己活得体面呢。台面上是同事朋友姐妹。暗地里，谁都想给谁下绊子挖坑子砌墙子。为了业务、生活以及生存，都较着劲。看着你高高兴兴出门谈生意拉业务会客户，谁都巴不得你出门过街让车子撞了，走路时让石子飞起来打掉你两颗门牙，过河过渡时让洪水冲个稀哩哗啦。要是你永远起不来了，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乐得谁都想拍手叫好。我时常想起那句话，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问题。

　　男人说，不会吧，这些年，要不是你一直照着我，我能起得来。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低下头，顺手把一杯茶喝进了嘴里。

　　在这个城市，女人是男人最大的依靠。什么依靠哟，就是最大的客户。男人要不是女人，早就被公司扫地出门了。男人在城里卖过药，卖过酒，卖过饮料，没有一样走上道的。经理说，看你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杆子打不出半个屁来，能成什么事？男人能成事，能成大事。男人一气之下，把公司给举报了。男人干一家公司，举报一家公司，倒闭一家公司。男人的事是干大了，可是，工作却给干没了。

　　男人说，别人卖药卖酒卖饮料的，都希望别人好，喝了高兴。喝了药能治好病。喝了酒能热闹。喝了饮料能聚朋友。喝了自己卖的东西，能像保镖或是保姆一样护着。他们怎么会哪样呢，收割你口袋里的钱，还就怕你不出事。

　　女人又看了一眼男人，笑，没出声，笑得有些冷。

　　男人说，还是我姐的话好，风起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可是，风起了，又有多少人会在你身边呢。

　　女人说，我一直在你身边呀。

　　男人是卖房的，女人也是卖房的。男人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售房部卖房。女人在一家房屋销售公司卖房。男人和女人合起手来一起卖房。这些年，男人和女人从卖房到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有风一起挡，有雨一起淋，有事一起扛，干下了许多漂亮的活。俩人像一对飞翔的鸟，迎着风，飞过城市的每一片天空。

　　男人说，有一天，你会走吗。

　　女人说，风到哪里我就去那里，脚到哪里我就去那里。

　　男人说，人在哪里我就去那里，心在哪里我就去那里。

　　女人说，你姐呢，怎么样了。

　　男人说，我姐，好着呢。那天，我姐挑山货去白合场卖时，起得早，天黑着，过晒鱼滩那石滩子时，山沟里的洪水突然猛涨。我姐被冲下了石滩子，让邻村那个忙着去白合场摆补锅滩子的补锅匠赵二牛救了。现在，我姐和赵二牛的娃呀，都上学读书了，砖房小楼都盖起了。

　　女人说，那年，我爹逼婚。我把村子里的男娃山前山后都排了一遍，没有一个看得上的。一气之下，我半夜里跑进了城。我呀，要是见着看上了的人，无论天涯海角，顶风冒雨，吃干吃稀，我都跟着他。

　　男人说，这些年，风风雨雨，你遇见了吗。

　　女人说，你知道，蜂为什么熬不过冬天吗，因为它不知道冬天过去还是春天。

　　男人想笑，忍着，差点一嘴的茶水喷了出来。

　　男人说，花都开了，就不用担心收获，相信花开就会有结果。

　　女人说，别扯什么花开不花的。等到来年花开时，我们一起回去看你姐，好吗。

　　男人说，别扯什么你姐我姐的，那是我俩的姐。

　　小城，滨江路。半夜，有风。风起的时候，顺着路灯的光，两个身影相依相随。

　　我就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