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口一溜下坡,前后也就三五百米,长禄忽然满脑瓜子冒汗。
进了大门他都不想走了。他不知道爹在没在家,心情咋样,或者是……他还这么想呢,小慧已发现他了,“二叔,你来有事呀?找我爷吗?”一个矮墩墩的小丫头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院子左边那棵已经坐果的老沙果后边,一对黑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禄。他浑身一抖,说话也开始结巴,“没、没啥事儿,顺路过来看看你爷……”他也说不清楚,大哥还活着的时候留下这么一个秋瓜蛋子,要文化没文化,要长相没长相,说句话像吃枪药了,高兴的时候板着一副面孔,不高兴的时候你只能看见一个溜尖的后脑勺子。
“我爷正睡觉呢。”长禄兜头挨了一瓢凉水,人一下萎缩起来。
“那你不到屋呆一会了——二叔?”小慧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身走了,她知道二叔不会久留(他每次都是这样,一听说爷爷睡觉抹头就走,好像那是一道逐客令,今天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新花样),她也没必要接下来再陪伴或应酬这个可来可不来最好是不来的客人,公事公办不冷不热地对他也就自然而然了。
长禄慢腾腾地原路返回,一张溜圆的大饼子脸在慢慢拉长,好像和面时揉得不匀,每一个细小的部位都在垮塌。他用人的地方太多了,尤其钱上:婚后生儿子需不需要用钱?儿子娶媳妇得不得花钱?孙子上大学儿子找到头上你得不得掏钱……钱好像一个永远也爬不到头的坡,人活着每天都得在坡上挣扎。他选来选去地每次最终都选在爹的头上。爹脸上的纹路很浅,打冷眼看都说他年轻、面善,他看到的却是威严,尤其在提到钱的时候,好像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到了面前,脸上朦胧胧的纹路在一条条显现,弯弯曲曲自上而下到处都是沟沟坎坎。他一直低着头,好像做错了事。本来也没有他说话的份儿,爹每次都要等他开口,好像他是一个有经验的猎人,他每次都不想从他眼前走过,准星每次都瞄在他的必经路口。他也是没有办法,再分有第二条出路,谁愿意张嘴跟人家低三下四——尽管他是你爹;谁有也不如自己有,要不咋说求人难,吃屎难呢。爹就不难吗?自己生下的儿子,遇到了困难不找你找谁?如果他兜里有的是钱,又是这一个儿子,那还有啥说的!大儿子已经不在了,大儿媳和她身下的三个孩子,包括在他身边的小慧,哪个有事找到头上能说不管?去了长禄,他身下还有三儿俩女,十个指头伸出来咬哪个不疼?
他可能还这么想呢,老三长财已经走在去爹家的路上了。
长财好像丢了什么,有事没事地低着头寻找:如果认为有什么可疑或者哪怕是还有一星半点儿的用处,他就会把它捡起来或者先踢一脚试探一下,所以他手里总拿着一个半旧的塑料袋子。有人说他走过的地方狗都会远远地绕开,也有人说风从他身边路过也要提心吊胆。在别场已见怪不怪,到爹家也不例外。从进院的一刹,长财那两只锐利的小眼睛好像两只突然启动的按钮,搜寻也就开始了。小慧每次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厚着脸皮离去。今天他还想效仿从前,小慧也毫不客气,“还来找啥,值点钱的东西都让你拿走了!”长财一点也不生气,还嬉皮笑脸地问自己的亲侄女,“慧儿呀,你爷在家吧?”
“没有。”
“那他上哪去了?”
“不知道。”换个人他准以为侄女在和他撒谎,长财却一点也不怀疑。小慧的刻薄在叔辈或晚辈中间有口皆碑,有啥说啥每个人也都打心眼里认可。这时候长财就要犹犹豫豫地在院子里徘徊。爹不在本来是个机会,侄女愿不愿意大不见小不见地他想拿啥就可以拿啥,问题是爹一回来她也会一五一十地向爷爷汇报。三爷从来如此,啥事说到当场,也做到当场,你如果背着他搞事,也就该你倒霉了。小慧看他不想走的样子,那对长得和他不相上下的小眼睛忽然眨了两下,一个不大不小不好也不坏的主意油然而生,“三叔,要不你给我爷打个电话问问他呗。”长财苦笑着看了看小慧,人很快消失在院子里。慧儿呀慧儿呀,你真是我的亲侄女!这种事还好意思跟爹在电话里磨叽,真是猪八戒照镜子……
长旺好像饿死鬼托生的,没进屋就吵吵着饿死了!饿死了!一只手也在肚子上捏来捏去,好像里边除了几根空荡荡的大肠,最后一滴尿液都排净了。三爷每次都咬牙切齿,“该!该!咋不饿死你!你妈咋生了你这么个废物,一天除了耍、耍、耍!你还能干个啥?!”长旺低着头,垮着脸,一幅等待发落的样子。三爷一直坐在炕头上,身下铺着一张厚厚的狼皮褥子,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长旺又瘦又小,像一块没发育好的石头,主观上也在一点点缩水。三爷除了生气,再就一口一口地喘息,整体形象和他的年龄多少相宜。长旺似乎也有同感,一边是又缩了缩脖子,一边几乎是倒退着走出东屋。院子很长,走得也快,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眼看着就要走出大门了。“回来!”三爷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严,好像是发出的令箭。长旺也听到了,不然怎么就站住了。如果你也在场,一定会感受到“军令如山倒”的凛然;那时候的长旺忽然就变成了一棵松,人几乎是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矗立。
“我爷都说了,你不回来还站那干啥?”小慧的两只脚横空跨越在正房的门槛上,一副麻木不仁公事公办的样子。长旺忽然猫起腰,几乎是百米冲刺,乐颠颠地朝正房飞跑。
“给你四叔整点吃的。”小慧就抓紧做饭做菜,每次都是现做,剩饭剩菜想也别想,不然爷爷会说她糊弄,“那是你亲叔!”常了长旺也摸到了规律,每次爹不管怎样诅咒,他除了一声不吭,一点也不生气,低三下四好像是一个道具。当希望渺茫的时候他也会例行公事地缩着脖子几乎是倒退着走出东屋,也不走远,常常躲在院子里那棵老沙果树下。那里经常放着一把木椅,长旺一屁股坐上去,有时候还会伸出手来一下下地扇风。肚子确实很饿,他已经有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玩起来就忘了吃喝,等想起来浑身都饿得发抖。沙果已经有鹌鹑蛋大了,他想摘几颗先填填肚子。忽然发现地上也落了几颗,腰都要直起来了,又弯下去,地上的果子没有树上的新鲜,哈腰和直腰效果是不一样的。他捡起来擦也没擦,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下一颗。
“回来!”第二颗果子已放到嘴里,长旺噗地吐到地上,一溜烟地朝正房飞跑。有时候三爷一直没有回声,他也要等到小慧的两只脚横空地跨越在正房的门槛上,“四叔你还在那坐着,我爷都生气了。”这是一个遥遥无期的信号,他愤怒地跺下脚,气冲冲地朝大门外走。
今天就没那么幸运。长旺还照搬以前的剧本,一进院子就吵吵着饿死了……小慧迎面挡在正房的大门槛外,阴沉着一张小脸冷冰冰地说我爷都病了,你还吵吵。长旺一下傻在那里,他必须马上滚蛋,爹有病是件大事,他今天来得不是时候,按理应该表示表示,爹对他恩深似海,可是他不能第一个往外掏钱,花多花少得先看看其他几个兄妹的再说;他兜里也没有钱,有的话也得先去那几个常去的场子里试试手气再说。
小慧转身进了屋子。他也很快在院子里消失。
*
听说三爷病了,村里人陆陆续续都来看望。近前的四儿一女,除了长旺还没到场,其余的早早地来到爹的床前,每人拿出二百元钱,多少也是一份孝心。三爷的孙辈、重孙辈还有更晚的孙孙辈们也都远远、近近地赶来探望孙家这德高望重的老太爷。外地唯一的女儿长娟显得又大气又细心,她伸手就给爹拿了厚厚一叠子钱,燕窝、猴头、蛋糕、水果……大包小包地买了一大堆。闻讯赶来的哥几个(长旺除外)和住在后街的女儿长琴都羡慕地看着爹这个最小的女儿,也前前后后一样样地品尝。近前的儿女们几乎天天都来,长禄、长财有时候一天要来几次,他们都希望爹尽快地好来,他们的事在一天天逼近。长禄孙子马上要上大学急需用钱,儿子三天两头来电话催问,昨天儿媳也破例地给他打了电话。长财的事虽说可早可晚,看看西屋和仓房里越积越多的物品,有些东西已一天天地失去它的价值,比喻那些包装精美的食品,还有一天天在返潮变质的纸壳,可是没有爹的态度(他相信爹这时候除了给病苦苦地纠缠,已无心顾及那些个该处理的库存;他有时候故意在爹的身边转来转去,老太爷好像没看见他这个儿子),小慧也绝不会点头——这是个没长人心的傻逼(按理他不该诅咒自己的亲侄女,小慧小时候他不止一次地背她去过医院),没爹的话你啥也别想在她眼前拿走,一想起那些个成堆的苹果、香蕉、芒果……都在一天天地腐烂,他眼前忽然集聚起灰蒙蒙的云团。老儿子长寿好长时间也没出场,近几天已不止一次、两次地过来。小兴村挨他家承包地旁边有个废弃鱼塘,他每次看着这个臭气熏天的死水泡子,心脏都要一揪一揪地难受:如果雇个推土机把它好好地挖挖、扩扩,说不定能挣一笔好钱。他想不花钱就把它盘下来,虽然还没具体实施,也觉得先要人家同意才行:一是外村的地盘,本村也需要村长点头才行。有一天小兴的胡村长不怎么从这里路过,他异乎寻常地和人家搭讪,带口自然地就说起鱼塘啥用没有,闲着就是一潭臭水……胡村长没说有用没用,也没说臭不臭水,更没说挖挖、扩扩就能挣一笔好钱,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长寿接着说闲着也是闲着,你同意的话我想来个废物利用……胡村长忽然说村里有不少人都惦记着想要承包它呢,还仔仔细细地把这个蚊蝇横飞的死水泡子横看竖看,好像忽然发现了它的价值。他只能装聋作哑。分手时胡村长忽然说他爹和他爹是多少年的老哥们。长寿心头一热,就想起爹来了。
三爷的病一直不见好转,谁有再急迫的事情,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
三爷的病像一场马拉松,从上一年的初夏到来年的老沙果树坐果。一直不轻不重地捱磨着时光。如果说运动,你每天只能看见他时不时摇摇晃晃地拄着一根铝合金四条腿拐杖从屋里到厕所、从厕所到屋里地昼夜循环,孙女小慧每次都不远不近地跟在一边。有一天他只能躺到炕上不运动也不循环了。小慧每天照样给爷爷喂饭喂菜喂水喂药,还要接屎接尿。姑姑长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一个女孩子家咋也不方便……”其他几个叔辈(长旺还是没有到场,人们似乎已从心理上把他排除了)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长寿倒是说小慧每月两千元的工资是干啥用的?光做点饭扫扫地抹抹灰地我也能干;他本来想说兄妹六个每年每人至少得给爹拿两千元的赡养费都干啥去了——因为他每年也没足额到位,才没说得那么具体,又见别人都没有明确表态,他这个当老叔的只能闭嘴。这时候大伙儿都把眼睛盯在长禄身上,因为除了去世的大哥长福,就他最大。他有两分钟的时间一声不吭,不知道是想支持大妹的意见——那样能不能使自己也“深陷其中”;还是想反对大妹的意见——那样会不会落个无情无义丧失人伦的恶名?在城里工作的小妹长娟却旗帜鲜明(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地就着开私家车过来看望老爸),“实在不行我天天在这侍候,反正也要退休了,工作我也不想要了,老了老了咋也不能把爹扔下不管。”长禄这才牙疼似的说那就我们哥几个轮吧……他们现在已不抱希望,即使爹不在了,日子该过还得过,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长禄孙子的学费他现找小姨子李慧芝和老妹妹长娟串了八千块钱把脸圆上了;长财买了个二手三轮,天天走村串户连捡带收,大不见小不见地没人看见顺(拿)起来就走,有时候街边子也偷偷地摸过去转两圈,一天收入是爹施舍时的十几倍,还不用看谁的脸色;老五长寿已打消了承包鱼塘的念头,准备把责任田腾出一部分种植枸杞,听说这几年市场行情一直不错……现在谁也不期盼爹会出现奇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老人再好本事再大也不能陪你一辈子,九十四岁的年纪已属高寿,如果……那句话谁也说不出口,老人家对孙氏家族每个成员的贡献大伙儿都心知肚明,三爷对每个晚辈都是“十个指头咬哪个都疼”,老人家只要多活一天……事实上三爷不仅卧床,脑瓜子也时清时混,常常该大小便的时候一声不吭,无事无非地就大喊大叫要拉屎撒尿。长旺有时候被逼着也来值班,他故意给爹少吃少喝,小慧发现了一把夺过四叔手里的饭菜,跪在爷爷身边一口一口地喂着这个曾经疼她爱她的爷爷。三爷狼吞虎咽地好像再不吃就吃不到阳间饭了。长旺忽然闻到爹的被窝里有一股臭味儿,就喊侄女过来,他要出去方便。小慧一伸手抓了一把黏糊糊的大便。等她收拾完爷爷的拉尿,屋里外头哪也找不见四叔。
长禄知道自己已是孙氏家族事实上的老大,老大就得有个老大的样子,有件事他必须想到,而且最好现在就去实施。那天他没有值班,也没去料理家里的琐事,而是一咬牙花十块钱坐跑线车去了七十里外的清真寺。他先是在礼拜大殿前作揖磕头,接着往功德箱里捐了五十元钱,最后在真主脚下长跪不起,烦请他老人家在百忙中早早地把爹带到天堂……他前后花了七十元钱,这笔钱他跟谁也不能张口,唉,花就花了,全指丢了,和爹对他的恩泽只能是九牛一毛;爹如果还这样没完没了地受罪,他们哥几个除了三五天一轮地日夜看守,每月格外还要拿出二百来元(儿女们每年每人给爹两千块钱是十几年前就定下的家规,爹只要活着,这笔钱雷打不动,他这个事实上的老大在钱的问题上必须走在前边),一想起爹遭罪的样子他就心里难受……如果说不孝,还让爹这样不死不活地在人世间煎熬才是他们最大的不孝。今天虽然白白花掉他七十元钱(作为农民,搁谁也是心疼),从长远看……作为事实上的老大,他应该为兄妹们做出牺牲,比起爹为他们的付出……他不好意思甚至有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满头稀缺的花发。
三爷的病时好时坏。有时候瞪着眼睛就说自己不行了,要儿女们为他准备后事,有时候又说比以前强了,老天爷不会无情无义地丢下他不管,他要做百岁老人,为家族的光大继续添砖加瓦。更多的是不言不语,不知道吃喝拉撒。长禄感觉自己去清真寺的七十元钱打了水漂儿,就对哥几个实话实说,他不能把苦果都吞到的自己肚里。哥几个都说二哥做得很对,这笔钱要大伙儿平摊,还建议他找齐国子给掐算掐算。齐国子在和盛村也算是个人物,搬迁、挪坟、看阴阳宅基地、掐算人的出生、死亡,还有婚丧嫁娶等等,据说很有拿手,也有说他狗屁不是,就是为了骗钱(人一旦出名有褒有贬也属正常)。为了尽早敲定和推进爹的行程,长禄虽然没有公开,还是代表孙家的儿辈们郑重其事地走进了齐国子的家门。齐国子家平时很少有人踏入,进门的第一步你仿佛踏进了地狱的大门。一迈进门槛,空荡荡的灶台前毕恭毕敬地供奉着灶王爷爷和灶王奶奶老两口子并肩而坐的画像——别家也有,只用透明胶布例行公事地粘在灰白色的墙壁上,事实上只是一个摆设,直到腊月二十三二老拍拍屁股携手升天,屋主人才想起要烦请真正的“一家之主”“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他在画像下摆着一个香炉,里边的香火终日不断(只要他还在家里兜转),缭绕的香火带着你仿佛走进了冥冥世界。更大的规模更森严的场面还在西屋,整个西屋二十几平的空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遮挡得漆黑一团,里边供奉着黄仙、狐仙、托塔天王、赤脚大仙等七八个牌位,每个牌位前都摆放着香炉和烛台。齐国子一踏进西屋先从左至右挨着个地燃烛、焚香,再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长禄好像西方人临死前给牧师诵经一样地安魂,等他渐渐地缓过神来,也不像一进屋就阿嚏阿嚏地直打喷嚏了,齐国子才一脸麻木地把客人带出西屋,“也就三五天的日子,该咋准备就咋准备吧。”长禄恭恭敬敬地给齐国子拿了五十元的香火钱。齐国子一句话没有——主要看在三爷平日在村里的威望,和孙家在族群中的威势,一般咋也得百元起步)。回家哥几个马不停蹄地给自己的孙男娣女或挨得着靠得近的亲亲顾顾都打了电话。孙家的子子孙孙纷纷撂下手里的工作、学习或游乐日夜兼程地来到老太爷身边。五天后又陆陆续续地各奔前程。
五天后和五天前没有明显的变化。三爷的脑子还是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一会儿说自己就要死了,要儿女们抓紧为他准备后事,一会儿又说他寿数没到,老天爷不会……喂饭、喂水也是时断时续地往后拖延,拉屎撒尿同样又是明白又是糊涂地让你头疼。
哥几个商量后请来了李华庆。李华庆是村卫生所(实质上就是一家个体诊所)一个土生土长的村医,营业执照据说还是找人花钱才办下来的,村里人要想就地看病只能找他,和盛村再没有比他还高明的医学人才;花大价请高手已毫无意义;抬着老太爷去大医院等于自取其辱。
李华庆人倒谦逊,一进屋先对守在一边的哥几个点了点头,给烟不抽,给水不喝。接着从未谋面似的端详了一阵病人的面相,接着抓起三爷满把骨头的手脖子开始摸脉,和那些个拿三拿四的大腕们天壤之别。
“也就三四天吧……”李华庆把自己那只和三爷不相上下的手从病人的脉搏上迟迟疑疑地拿下来——或许是惺惺相惜,给人的感觉总有点恋恋不舍又犹犹豫豫地从上到下翻了好几次眼皮,才慢吞吞地说出自己的判断。哥几个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遇到了一个神医,不知道是为老爷子的即将解脱感到高兴,还是为自己将要卸下一个包袱感到欣喜。
为保险起见,哥几个又推荐长禄去了一趟清真寺。
长禄仿佛带着一个重大使命,在清真寺礼拜大殿左侧的一个偏殿低声下气地向一个中年僧人为爹求了一签,签上写着“马走断桥,鱼上树,徒步过海,断翅飞。”他有些明白,还有些不明白,就假装完全不明白地请中年僧人给他解签。中年僧人两眼微闭,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半天不语。
回来后哥几个结合李华庆的诊断,又看了看爹的状态,果断地再次向至亲们发出“邀请”。
*
这回看来没有虚晃。老太爷的呼吸越来越弱,一口一口地出气儿多,进气儿少——“邀请”的发出这也是个依据。自长禄从清真寺回来,三爷的眼睛一次没睁,喂水喂饭都不张嘴。总总迹象表明,李华庆很可能是个奇才,虽然现在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村医,将来也很难洗白从娘胎里一出来村人们就给他打下的戳记,社会上被埋没的人才也不止李华庆一人;而清真寺的求签,同样显出了神奇——那样一个神圣而又庄重的地方轻易怎敢开设一个具有占卜性子的项目——人家虽然不是为了攥钱,功德箱就摆在中年僧人的旁边,好像他身体的组成部分,谁能抽完签拍拍屁股就走。
三爷的亲人却姗姗来迟。他们可能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以为老太爷在自己的生死大事上还会继续和他们开个不小的玩笑。
三天后。具体已是逼近拂晓的凌晨,哥几个和已经远道而来的至亲们眼看着老太爷的眼窝仿佛失控的地面在一点点塌陷,嘴角已开始歪斜,喘气儿像即将断线的游丝……各种下世的征兆已春笋般显现,一个个把自己尚未到场的至亲又一遍遍地催逼,如果在老太爷断气前还赶不到现场,不仅丢人,且人丢得很大,在农村把这事看得很重。在长琴的请求下,长禄又把李华庆请到家里,最后一道关口好像只有他才能把牢,他那“顶多三四天吧……”的推断也必须准时准点地兑现才行。
又过了两三个小时,老太爷的呼吸还是时断时续,眼皮有时候还冷不丁地蹦跳一下,不知道他是要提醒什么还是预示着什么?给人的感觉谁也不敢断定这即将离世的亲人能不能还起死回生;有些人咽气前就因为还没见到该见的亲人或还没有嘱托完该嘱托的事情而迟迟不走。
李华庆尤其显得焦灼。一晃灰蒙蒙的太阳已经夕阳西下般高高地升起,对冬天而言,再有十几个小时就过了“顶多三四天吧……”的那个“四”了。他尤其看不得孙家亲人,那几个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的哥几个,仿佛在倒计时,仿佛在向他叫板:李大夫(这时候恐怕没有谁再称他李大夫了,村里人平时喊他李华庆的也不在不少,背后说他二百五的起码占百分之六十以上),这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你红口白牙的预测难道是当众放屁?他现在最痛恨的是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关键人物,他如果有阎王爷的本事,他会一秒不差地把老太爷送上西天。
“快穿衣服!人不行了!”满满一屋子都盼着老太爷尽快升天的孝子贤孙们不谁突然喊了这么一句。事实上谁也看不出老人家的现在和几个小时的刚才会有什么区别,可是谁第一个先看出来又第一个先喊出来的呢?长琴、长娟和陪在她们身边的几个孙辈们想也没想就把老太爷早已准备好的寿衣拿了出来。近前的哥几个七手八脚地就给爹穿起了装老衣服。李华庆本想说再等一等的,因为他确实没看出老人的现在和几个小时的刚才有什么区别,可是他更希望孙家的孝子贤孙们这一番折腾能弄假成真,那样他那一文不名的声誉很可能就四处传颂,找他看病的人或许会成几何倍数增长。
穿衣很顺利。人咽气前穿衣比咽气后要容易得多,或许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行将远去,这一去凶多吉少,穿套新衣去见阎王在人世间的许多罪孽或许会得到宽恕或另眼相待而主动配合,人活着时胳膊腿的柔韧也是个不争的现实。
穿好衣服就等着咽气的三爷依然没有达到李华庆的预期。老太爷好像已经咽气,忽然又眨了一下眼皮。近前的亲人都吓了一跳,包括不是亲人的李华庆也后退了两步:难道是回光返照、挣命还是要诈尸?只有同样也不是亲人的齐国子(他之前就受到了邀请,村里人办丧事不邀请他就有点奇怪了)一点也没有害怕还凑上去左看右看;如果说前两项不属于他的职权范围,末一项就轮到他的手段了,据说人死时突然诈尸如果用朱砂喷在脸上马上就会出现奇效,和枪毙人没死又补一枪的效果异曲同工;作为一个以处理丧事见长并以此为业的专业人员(起码他自己是那么想的),能不带着那种东西?如果说战士离不开武器,齐国子怎么能离开朱砂呢?
我们想到或可能想到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老太爷的呼吸在一点点均匀。在场的人都像打了一个败仗,很多人纷纷离开老太爷这久居又将要永远离开的故居,回到临时借宿的地方把棉衣往身上一裹闭着眼睛就睡,睡不着的也闭目养神,有的已盘算起明天一早就打道回府,该干啥干啥,至于老太爷啥时死死不死地就是另一回事了。儿辈们唯一还没有到场的只有长旺,他不知道钻进哪个场子又拿钱打水漂去了。长禄倒是给他打了几个电话,每次回话都说得干净利落,你放心吧二哥,爹咽气前我咋也得赶到他身边!也有说长娟昨天给他五百元零花钱事实上放纵了他的不孝。
又过了一天半,亲人们眼睁睁地看着李华庆那个“顶多三四天吧……”的预言已渐行渐远,三爷还在时断时续地喘气儿;至于清真寺竹签上“马走断桥,鱼上树,徒步过海,断翅飞”的哑谜,已没人也没心思去猜摩了。
期间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至亲(主要是晚辈)从附近或不怎么附近的借宿地赶来打探老太爷的死讯,再灰头土脸地原路返回,有的已几次要打道回府,如果不是至亲的长辈们苦苦相劝,他们可能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已经赶到单位或游乐场所开始办公或寻欢作乐了。近前的哥几个和两个妹妹还有李华庆简直像在烈火上炙烤,每过一个分分秒秒都像在经受着皮鞭的抽打,只有齐国子还稳稳地坐在地下的一把木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随身携带的一个皮面已经模糊的黑兜子始终不离不弃地放在胸前,他好像早就心知肚明,(人都是)生有地死有处,阎王叫你三更死,你怎么也活不到五更天,相反……至于他曾对长禄承诺的“也就三五天的日子”似乎已不能作数,因为李华庆和清真寺们一个个的推断不也都没有兑现?
“咽气了,赶紧叫他们都过来!”不谁喊了一声。简直霹雳,更像一道命令,近前的长琴、长娟立马嚎啕大哭,由近及远的脚步声也纷至沓来,有人还高声地唱起“今儿晚上真呀真高兴……”。不谁吼了一嗓子,老太爷去世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声音立马终止,长琴、长娟的啼哭还在不紧不慢地绵延,也有的晚辈儿——主要是她们的孙女或外孙女们也想效仿自己的奶奶或姥姥意思意思,有人就劝或提醒她们老太爷都九十四了,这是喜丧,哭泣声才渐渐地平息下来。
接着就是搭灵棚,支锅灶,事先联系好的乐器班子也已经在路上向这里疾驰。人们除了七手八脚又有条不紊地忙这忙那,没一个人想起老太爷的日常和对他们的恩泽。因为接下来的账礼、上庙、过祭,尤其老太爷遗产的分配……等等等等。总之事情很多,还都要在三五天内一次性完成。有人就感叹:人活一辈子,生也不易,死也不易;只有长旺,在一个剩饭、剩菜的盆子里大口小口地吃个不停——爹再也不能要小慧给他做饭做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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