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让我在这里卖会儿红薯。

　　不行，这里不是菜市场。菜市场在里面。

　　可否让我把红薯卖完就走。

　　不行，这里车来车往的，不安全。

　　城西菜市场门口，两个人的对话立马引来一堆人。人围着，事情就有得看。看闹嘛，哪个都想看闹热。何况，一个是市场管理员，一个是老头。

　　老头说，我就要在这里卖红薯，可否。

　　市场管理员说，不行呀，卖红薯，就得进菜市场，那是有明文规定的。

　　老头说，我看不懂字。

　　市场管理员说，看不懂字，我可以读给你听。

　　老头说，那我把我的事说给你听，可否。

　　我是三十里外那个叫狗儿湾地方的。从小就喜欢红薯。红薯好呀，饿了时可以饱肚皮。那年，要是家里还有一个红薯，我爹就不会饿死。爹说，娃呀，可否听我一句，出远门，外面的生活也不好闯，你就在家种红薯，日子踏实点过。我听了爹的话，从小到大，从大到老，一直到现在，城里都没来过几回。我就在村子里呆着，年年种红薯。

　　山高路远的，你这么大的年龄，为什么还要挑着红薯到城里来卖呀。

　　不进城不行。村里人说，你别看乡下红薯不好卖。现在生活好了，乡下那红薯，大堆小堆的，就是个喂鸡喂鸭喂猪喂牲口的饲料。红薯进了城，那可就好卖了。城里人喜欢吃红薯，说是什么改善胃口改善生活改善身体的好东西。前些日子，村子东头的赵二爷挑了一挑红薯进了城，没等一个小时就卖完了。那天，我背半背篓红薯去那个离村子最近的洞子场卖，可把我整惨了。大半天没卖出一个，结果，转眼乌天黑暗的，大雨是说降就降，淋得满身像个落水的鸡娃子，吃了三天药才从床上爬起来。

　　大家忍不住，想笑。

　　笑什么呀，可否等我把话说完了再笑，那也不迟。在我那个家里，我可倒不得床。要是我倒床了，全家都倒了。

　　为什么呀，可否继续往下说。

　　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一个孤寡老人呀。这话可把大家震住了。可否告诉一下，你一个人，卖红薯挣钱干什么。

　　还账呗。

　　你一个人，还有什么账。

　　当然有了，就是我老伴医病时拉的账。虽然我老伴死了，账还得还呀。人死了，账不能死，只要我还活着，就得还。

　　这话，听得大家热血沸腾。大家都有想继续听下去的愿望。

　　我老伴，那是什么人呀，那是我的救命恩人。那年，我天没亮地没亮的时候就挑着一大挑红薯去洞子场，过桥墩子，刚踩水过河走到桥墩子中间，山沟里洪水猛涨，一个大浪子来，把我冲到了桥墩子那河滩子下面的回水砣。一个大姑娘背着一背生姜去洞子场，刚好路过桥墩子，看见了。大姑娘二话没说，放下背上的生姜，拿起一根竹杆子递给我抓着，连拉带拖，把我救了。一来二往，那个大姑娘就成了我老伴。我老伴医病欠下的账，就是我的账，我得还呀。

　　大家看着老头说得激动，赶紧递上一杯水。老头一口把纸杯喝了个底朝天，接着讲着。

　　村里人说，城里红薯好卖，我就来到了城里卖红薯。红薯，家里多的是，还怕你不买呢。每年天春，我都要种上几大坡红薯。村子里那地，种红薯，太适合了。那地，黑油沙土质，保水保肥，捏一把，就能捏出油来。红薯种上去，苗子长得旺，挂的红薯又大又多。收红薯的季节，我家里屋前屋后都堆满了红薯，小山一样。村里人说，我就是个种红薯的命。其实，红薯就是我的命。种红薯，吃红薯，卖红薯，我乐意呀。能卖钱挣钱还钱还账的事，哪个不乐意呀。能把红薯卖进城里，我更乐意。

　　那你为什么不把红薯挑进市场里卖呢。

　　我当然知道，卖东西，就得进市场呀。但是，你们可否继续听我说。

　　前些天，我第一次挑着红薯进城来卖。村里人没骗我，城里的红薯真是好卖。我从狗二湾挑着一大挑红薯从洞子场坐车进了城，就在这个菜市场里，看着看着红薯就卖完了。我心里高兴呀。昨天，我又挑着一大挑红薯来城里卖。因为村子里邻居那个二娃子娶老婆办酒席，我忙着去吃席。一大挑红薯卖得就余下十几个了。我看时间不早了，等不得卖完就忙着回去。刚出菜市场，一个买红薯的就把我拦住了，要买红薯，要全部买完。多好的事呀，我放下箩筐，就把余下的红薯全部卖给他了。忙着回去吃完了二娃子的酒席，半下午闲下来的时候，我一算账，不对头。那个人，多算了十元钱给我。今天，我在这里卖红薯，就是想等着他，把钱还给他。

　　大家一听，都惊了。

　　可否是他看你卖红薯辛苦，想故意送你的哟。

　　那可不行，凭什么送我的钱呀。我一个老头，别看我年纪大，我一年能种八千多斤红薯，能养大四头肥猪，一天还能吃半斤酒，一斤肉，凭白无故的，要他人送我钱干什么呀。

　　可否是十元钱，小钱，他不要了。

　　十元钱，那还是小钱呢？当年，我老伴就是因为一个人去洞子场卖红薯，被别人骗了，拿回来一张十元钱的假钱，气得发了脑溢血，医了一年多，就那样没了的。十元钱，一条人命呀。

　　可否是他都把这事忘记了。

　　他能忘记，我可不能忘记。钱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哪怕是一分一角，不是我的，我坚决不能要。

　　可否，可否，这事可真难住了大家。

　　那人长什么样呀。

　　我记得，那人，头发不多，高个子，大肚皮，右手背上还长有一把黄毛。

　　大家又愣住了。这样的人，多呀，你往哪里等去。

　　等不着，我也得等呀。今天等不着，我等明天，明天等不着，我等后天。

　　那么多天以后，城西头菜市场门口搭起了一个摊子，卖红薯。那个里的红薯，好卖呀。红薯卖完就收摊。

　　可否，可否。可否知道，一切不知可否。